第87章 番外·前世II

贺俊义清醒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陷入一段很长时间的失神状态。

不知是不是重伤的后遗症,还是神经的缺失,贺俊义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没有多提。

在他一睁眼看到秋白凤贺际中在他的身边的那一刻,大概有些事就已经明白了。

秋白凤一直拉着他的手诉说自己有多担忧,又说这三个月以来面临的生离死别的恐惧,最后贺俊义才堪堪转过眼球,面无表情说了一句:“我知道。”

他这样冷淡又不愿过多被打扰的态度瞬间就让秋白凤的话都堵在心口里。除了挂着两只红肿酸涩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再提别的事。可是实在是不甘心,贺俊义每天有精神的时候那么短,都不愿意把话说明白,那秋白凤就太不甘心了。

所以她凝深一口气,挥舞着手臂对贺俊义吼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你都不在意吗,小西死了,你的儿子死了呀!”

她攥紧了贺俊义的手,枯槁的手臂捏的骨骼生疼,再一次哭着这些天的崩溃和绝望。“怎么会这样啊,他怎么就跑出来了,你怎么不追上他!你当时为什么不抓紧他,他被撞到好惨啊,我的好孩子,我的心都快痛死了……”

听着耳边尖锐的声音,贺俊义的手掌藏在被子底下不易察觉颤抖着,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耳内一阵尖鸣,眼神发沉发暗,浑身的戾气因子都快要濒临爆发的边缘。

他咬着牙关,冷冷盯着秋白凤的眼睛道:“是你告诉他,你告诉他我要回来的。为了你们想做的那些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

他的目光生恨,一把挥开秋白凤的手,“别在我这闹,都出去,出去!”

眼看贺俊义又在发怒的边缘,鼻腔里喷着粗重的喘息,护师急忙把两个老人都请出去。

秋白凤攀着贺际中的肩膀,摇摇欲坠走出去。大门一关,彻底隔绝了贺俊义那决绝的视线。

虽然在所有人眼中,贺俊义就是不在乎他这个儿子的,甚至看上去厌恶更多。任何人都不能提一句那天发生的事。

一开始贺俊义也是这样想着的,常年积压的怨念早就填满了他的心,也让他以为自己对那天的车祸是不在意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流转,他的梦里越来越多出现贺小西的脸。

他看见那天发生车祸的时候,贺小西握住他的手泪意朦朦,满脸的无知和期待交缠,在叫“爸爸”这个名字。他似乎十分盼望父亲这一角色的出现,好像长久以来都在为这个目标活着。

然后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贺小西被一阵风暴带走了,贺俊义的手里什么都不剩下。

这和他的所有认知都背离了。明明清醒的时候还能死死压抑着脑袋里的念头,可是一到梦里,贺小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但是也越来越扭曲,充斥着仇恨和辗转的爱意。

那是他第一次清楚的听到贺小西说“你为什么不拉紧我”这样的话,然后就是指着他的脑袋痛骂,说他真是一个冷血怪物,死了离他远远的才好。

那时候贺俊义发现自己竟然还会生气,想冲上去狠狠教训他一顿,这都说的什么话。

然后该说什么呢,说什么他也不知道,因为梦醒了。

随着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他的父母在别墅里也看到他的状况日益好起来了,能多关心上几句。可是关系依旧那么冷淡。虽然贺俊义是不会再特意赶他们走,可是也说不上几句好听的话。

在这家里不能提到贺小西的事,也不能提到死亡的事,贺俊义一旦听到谁要讨论这件事那就一定会生气。

除此之外他就只是异常的沉默,等待治疗恢复到他可以站起来那一天。

又过了足足有半个月左右。

这个家压抑的时候实在太久了,终于贺俊义能拄着拐杖微微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准备收拾东西回老家的两个老人,心情突然好上那么一点。他主动出声提议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北京,没事玩几天再走。”

秋白凤放下皮质布袋,和贺际中对视一眼,有些疲顿道:“家里好多活没有干,没时间再这待了。”

贺俊义一抬眼,“不是给你们那么多钱,还在乎那一亩三分地。”

秋白凤默默道:“咱家这么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你不常回来不知道。”

这话一出,贺俊义眸色暗了暗,但是也没有多说别的,转身走了。

在俩人即将坐车回平城的那天晚上。吃过饭,秋白凤又等着贺俊义即将回卧室的时候偷偷跟上去。

她进了贺俊义的房间,看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凳子上对着电脑时,多天的执念再也忍不住。

她叹了口气,突然道,“当初你为什么要骗我啊,你明明没有结婚,你为什么还说那样的话?”

贺俊义的手指突然一顿,阴阴抬起眼皮,道:“我不说这样的话,你们怎么能安心?”

他一下裂开嘴角,噙着嘲讽般的冷笑,“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你了,为了把我攥在身边,费尽心思生下一个孩子,还一直等了十六年,我很佩服你们的意志力。”

这话多少有些没头没脑,秋白凤感觉有些糊涂,忍不住发问:“什么等了十六年,那是小西在等你啊,你是他的爸爸,他怎么可能不等你?”

贺俊义暗灭电脑,眼睛一眯,继续不屑道:“不要把他说的那么可怜,我从来也没少他一分吃喝。虽然我也很不想他发生那样的事,但你该问的人是他的好妈妈,你该好好想想,到现在他的好妈妈怎么不找我讨要一个说法。”

这句话就像针刺一般突然扎进秋白凤的心里,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手足无措道:“你怎么这么说,当年就算是我们犯错了事,他的妈妈也从来没有管过他,你要谁来讨说法。除了他奶奶我谁帮他讨要说法!”

说着说着秋白凤就站起来,恨恨指责道:“俊义,妈没想到你这么狠心。整整十六年你们一个都不管不顾,小西连他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就算你有怨气,你也不至于对孩子那么狠心,你说这话是想伤透妈的心吗?!”

贺俊义眸色一闪,厉声道:“胡说,你还在骗我。这个孩子从小长到大,到底有没有那个女人手笔,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

贺俊义一瞬间暴怒起来,他把电脑从桌子上挥开,大力拉开抽屉之下的数千张通讯记录和照片,一挥手像雪片般落了满地。

贺俊义满眼炽热,随手拿出一张,指着道:“你自己看看,到现在一个有家室有婚姻的女人,还在痴心妄想!你看看她自己在干什么,她还在用孩子困住我,你以为她教出来的小孩儿有多单纯?”

贺俊义恶狠狠一吐气,哑着声音愤道,“我伤透你的心,是你该清醒一点,好好看看!”

在儿子铺天盖地的怒气里,秋白凤终于听出一丝不对劲,她随便拿出一张纸,就看到上边发的短信。

其中一条就是——

“俊义,今天孩子又说想爸爸了,你真的不愿意见见他吗,你回来了他就可以知道爸爸是谁了。”

还有一条是——

“俊义,你真的好狠心。今天我又回去看了儿子,他说好羡慕别人一家三口,好想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你回来我就离婚,我们在一起给小西一个家好不好……”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从她随意看到的零八年,直到小西去世前的前半个月,这条唯一署名的短信才截止。

一时间秋白凤恍惚,几乎站都站不稳了,茫然对着贺俊义盛气凌人的气焰,声音苍白,“这是……这些都是那个女人发的?”

她低下头看了又看,甚至看到一些小西成长时候被拍的侧脸照,那么自然清晰,就仿佛站在他身边拍的。一时之间好像明白过来什么,脸上的红气瞬间升腾,一挥手就道:“这都是假的!俊义,这都是假的啊!”

秋白凤一声痛哭出来,直接就把纸张撕掉,大骂道:“这个女人骗你的,她全是在骗你的啊!她自己都已经生了两个小孩儿了她还在在乎小西吗。她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她看到贺俊义的眼睛,眼睛都在喷火,“你以为孩子是她在管的,可是连小西的葬礼她都没有来参加!小西一辈子都不知道他母亲是谁!”

在她最后一声叱骂后,房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静。

贺俊义的脚步往后趔趄两步,捏着青白的手掌,深深喘了一口气,梗子僵痛的脖子道:“……你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他像是完全不敢相信,眼中的红血丝越来越浓重,扑着决然的恨意往前走,走到瘫坐在地的秋白凤面前。

他冷声问道:“你是不是听那个女人教唆的,你们一直联系。你告诉我,小西到底有没有被那女人养过?!”

秋白凤崩溃大哭直喊道:“没有,一次也没有,妈骗你妈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贺俊义僵麻的心里不断回荡这四个字。

在这一声万分狠厉的毒誓里,贺俊义将近四十年的人生观第一次遭受破裂。

踩着满地的纸片,他独自一个人站了好久,听着秋白凤也哭了很久。

直到最后这些声音把贺际中和别墅里的保姆也惊醒跑了出来,问着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俊义浑身肌肉紧绷,眼中全是灰暗和炽火,看着就不像正常人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当天夜里他就订了飞机,连夜跑到上海去了楚家。

他满身的暴戾怒气,横冲直撞到楚家豪宅。这个十几年前楚家就为潘紫玉转移资产买的房子,如今一片安详宁静。

贺俊义开着车直接撞进去,巨大的声响把家里面四口人都惊吓出来。

首当冲出来人的就是楚岳,身后跟着满脸惊怕之意的潘紫玉。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潘紫玉瞬间大叫。

“哇哇”就往房子里跑。贺俊义眼睛里容不下其他,躲过楚岳的拦截就冲到潘紫玉躲藏的房间门口。贺俊义大力砸门。

“你出来,潘紫玉,你给我出来!”

贺俊义就像一个等待了结罪犯的刽子手,把整个一家人吓得瞪大了双眼,身后还站着潘紫玉两个懵懂的孩子。

他砸门的手骨很快就破口出血,留下血肉模糊般的印迹。依旧大声叫着潘紫玉的名字。嘶吼着嗓子,多年压抑的怒气也都随着崩裂的理智吼出来:“你他妈骗了我十六年,你敢不敢出来,潘紫玉,你敢不敢出来!”

房间里被吓得惊心动魄的潘紫玉捂着脸,哭道:“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不知道……”

很快贺俊义还没有等到把门砸开,他的身体就被楚岳狠狠扑在地上。

同时,一只坚硬狠厉的拳头朝他的头上砸来。

几乎瞬间就出了血,贺俊义双眼发直,也不管不顾反扑上去,和楚岳扭到在一起。

一边是强力混缠,一边是气急攻心。

在一片轰然血管爆裂的声音里,贺俊义一脱力往后倒去,硕大的身躯像是被一拳打软。

他一张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作者有话说:

很多人在意恢复记忆这个事,我说一下,还没有到那个阶段。后边老贺还要发育一段时间。(大家有没有看出来我用了蒙太奇式的手法⌯ᵔᗜᵔ⌯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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