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脑震荡

贺小西抬眼去看,他浑身没有力气,如同被碾压般疼痛。那个人已经快速冲过来,上半身覆盖在贺小西头顶,手也紧紧贴在他的胳膊旁。

是程幻在大声叫他的名字,他看上去已完全慌了神的模样,一头黑发缭乱如草,面色苍白斑驳,眼神中的恐惧几乎跳出来。“喂,你没事吧,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去叫医生!”他语无伦次的跑出去大喊医生,很快,一位白大褂跟着他匆匆走进来。

刺眼的手电筒照着他的眼晃了几下,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贺小西已经完全清明过来,模糊的外界观感一时间全部被放大镜涌现出来,无数隐秘的杂音刺的他耳蜗“哄哄”作响。

“看来已经没有大危险了,能醒过来就说明内脏没有什么大问题,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脑震荡。”

程幻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多松懈下来,更是抓着医生的手忧心忡忡:“这个我知道,你头天说过。那他的身体有没有骨折,或者说内出血这些隐患什么的……”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安抚道:“放心吧年轻人,送来那天我们已经把他身体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多亏患者命大,摔下来的地方没有硬物,姿势也起到了缓冲作用,索性没有出现致命伤害。”程幻脸色终于好转一点,可看起来依旧紧张兮兮的,被医生安抚着,好歹找回一点理智。刚回头看贺小西的脸,又被医生嘱咐着,“但是脑震荡可不是容易对待的问题,度过前半个月患者才可能慢慢脱离痛苦,往后恢复期也大概要几个月。”

贺小西这时也大概了解了状况,怪不得他的头那么痛。重生归来两次高空坠落,如此多灾多难的人生!

“那需要做些什么项目,我们都可以做。”

“按照医嘱来,定期要做一些认知功能障碍检查,期间患者会经历极度的头疼和呕吐,都要家属做好陪护。”

贺小西一直没有插嘴,看着程幻问完之后不一会儿将医生送走,才颓丧又苦闷的搬着凳子坐在床边。塑料与地板相撞的那一刹那,短暂而尖锐的摩擦刺的贺小西迅速眯起眼睛。

程幻一看见他压抑着的脸色,才猛然记着刚刚医生交代的话,一下紧张起来,放缓了动静,吐着气音说道:“是不是刺眼,我把灯再调暗一点吧。”等他蹑手蹑脚再回来时,贺小西已经睁开了猩红的眼睛一丝不眨地盯着他。

这下令程幻更加难堪的处境到来了,刚刚只是一片混乱,现在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想起那天的荒唐,如今躺在床上的是伤痕累累的贺小西,他是完全无辜的倒霉透顶的,被自己家的闹剧连累到如此地步,就连程幻都带着愧疚难当。那天他是扑倒自己身上的,是要替自己承担那痛恨一击。

如果贺小西这时候狠狠赖他一笔,他都要头破血流的赔给他!

贺小西却一面坦然的盯着他,并没有任何委屈和愤恨,只是泰然地小声道:“想喝水。”

程幻忙不迭接了一瓶温水,轻手轻脚的捏来一根吸管递到贺小西嘴里。燥痛的喉咙尽情吞咽温润的水流,一路到达空缺的胃部,直到水瓶见了底,贺小西才停下来。

“小西,你现在头还痛不痛啊,身体哪有不舒服的吗?”程幻毕恭毕敬地立在他床头,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贺小西没想到他能那么谨慎,事故又不是他造成的,自己又不会怪他的。

可看程幻那副样子,是必定不会推卸责任的。果然,在贺小西小声说出“现在不痛”的话语时,他就全然像被卸了一身骨头,软绵绵的坐下去,双手抱着头。“对不起,我没想到那天晚上那个畜生会出手。要是我知道他敢如此不顾后果,说什么我也要早点把你送出去……”

“没事,这又不关你的错,我要是不挡下去,你跌下去的结局肯定比我更惨。”听了贺小西开玩笑似的宽慰的话,程幻心情更不好了。他一脸颓败,双目空洞,根本出乎了一个十八岁青少年的心理负担。说到底一切都是他的疏忽,人是他带进来的,伤害是替他挡下的,人家平白无故遭受这么大的创伤,他的心简直被热铁狠狠揪成一团。

在对方昏迷的两天里,他的全身神经都是麻痹的。一想到那天贺小西在他面前从楼梯翻下去的身影,神经都快要崩断。贺小西还在意识不清,他也早就如行尸走肉。要不是家里面一直给他打电话,他真的要吓晕了。

“也是我的错,你放心,你住院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直到你伤好,我会负责到底的。”

在程幻毅然决然保证的时候,贺小西不打断他,只是突然想到什么,眉宇间透露着慌张,不停朝程幻要手机来。

“干什么呀?”程幻疑惑着,在他掏口袋时,贺小西向他解释道,“我出事这么几天,还没跟店里面说呢,我要跟老姚请伤假。”

程幻手指摩挲着衣服,低头叹气,眼底带着猩红道:“放心吧,那天晚上就跟你老板打电话说了,他表示理解,等你脱离危险了他就来看你。”

这下贺小西才悻悻收回手。眼看着他刚才还淡定如水的脸色,仿佛自己的身体不关自己事一样,一谈到工作就开始着急忙慌了,这下轮到程幻叹为观止,不知道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可是他又没立场去问别人的想法,只是捂着脸狠狠揉搓了一把,把一身晦气都揉捏到身体里,再抬头时贺小西敏锐地捕捉到他眼里的泪光。看他都一身疲惫的倦态,并不比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多少,贺小西刚想自己开口让对方先去休息一会儿,程幻自己就开口了。

“小西,你有没有家人朋友,我要打电话通知他们。”

贺小西愣住了,呆呆地摇着头说道:“没有。”

这下程幻眼睛都睁大了,嘴里无数的关切全都息了声,他看了看贺小西确切的目光,得到的毫不掩饰坦然,浑然觉得脑袋更晕了。

自己,可真是一个混蛋啊!

贺小西一看对方表情的变幻无常,都有点心虚了,虽然这是事实,但他还不想落得一个这样的同情。对他来说稀松平常的事,有没有都无所谓,但看程幻的的态度,似乎这真的令普通人难以接受吧……

“……我去给你买点饭上来吧,你都这么多天没吃饭了,身体需要补充能量。”程幻逃也似的起身离开了,落下一摸仓皇的背影。

从那天开始,程幻就主动承担起了照顾病人的责任。

贺小西知道这间病房是依靠程家的关系定的,比他刚来那时候住进的医院环境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所市中心的高级私立医院。

那天事发突然,贺小西掉下来后很快就陷入昏迷了,往后的情况也在程幻哽咽中才逐渐明了。

据说,自从贺小西从二楼掉下去发出巨响那一刻,程家人就都疯了。

那场宴会临中散场,除了大厅里一些原本就待着的人眼睁睁见证了这意外,其他人都还不知情。直到一场锐利的尖叫划破整栋别墅,所有人都陷入手忙脚乱。

一些没见过这等血腥场景的年轻人直接吓晕了,还有的人断然认为摔下来的人已经死了,导致很多闻声而来的客人都不敢靠近,这场宴会也随之陷入混乱。程幻的父亲大发雷霆,直接一棍子把程幻拍地下。那推人的青年一看形势不对,原本是报复程幻的,没想到害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除了咬牙切齿的不甘,也只好灰溜溜地走下去,被赶来的长辈一顿指摘。

程幻汗流满面,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到贺小西身边。他慌不择路,因为不敢摇晃伤者,只顾攥着贺小西的手大声叫他的名字。

最后是程父稳下场面,说是小孩打闹的事故,不用太紧张。紧接着打了120电话,拉着贺小西离开了。

贺小西听到这里,疑惑地问他:“那……那个推你的人怎么样了?”

程幻刚从手机里移开视线,脸色还带着愤慨:“他妈的那个龟孙子,现在被他爸妈软禁在家了,等他出来,看我不弄死他!”

距离贺小西住院已经过了五天了,这期间程幻除了中午到晚上经常被家里人叫走,其他时间能赶到医院就都来了。贺小西刚开始还挺不习惯他的照顾,尤其那人比自己还后怕的态度,一直战战兢兢。后来看程幻身上不知不觉多出来的红紫印子,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你爸爸是打你了吗?”他指着对方的胳膊问。

程幻脸色变了变,语焉不详:“没事……就跟他顶了几句嘴。这都是小事,本来我也有责任,要不是你,现在躺床上的就是我了。”

住院期间贺小西的脑震荡时常发作,夜里总是睡不好,白天更没有精神,保持不了长久的专注力。护士警告过程幻不要经常来探望,但他还是来了。贺小西难得吃过镇痛药不那么难受,脸色终于缓和许多。

“你不去学校上课吗?”

程幻低语道:“跟学校请了假,不过我班主任总是打电话催我。都高三了嘛。”

贺小西于心不忍,直觉对方的日子肯定不算好过,这么让他一直耗在病房不是事,就劝道:“你明天去上学吧,有空再来。你一直待在这护士姐姐也不愿意。”

程幻知道自己应该让生活重新步入正轨,他的所有等待都是无用之功。贺小西的话他是理解的,他只是这段时间太慌乱了,心理的压力虽磨人,更多的来自外界的桎梏。所有声音都在催促他赶紧解决好事情回到学校,他不许再去纠结报复,他要听从长辈的安排。

程幻不愿意压抑心里的委屈,更不会委曲求全。

可是他必须要按部就班地回应生活的要求,他还有更多事情要去处理。

程幻什么也没说,这天接了个电话又早早走了。

晚上,病房里一片如水的沉静,所有机器早在几天前就都搬走了。灯也关着,窗帘密实围在窗户前,任何细小的杂音和光线都消失殆尽。无边的平静落在贺小西身边,他终于在将近深夜才昏昏睡去。

可受损的大脑并不会让他安稳度过梦乡,耳朵里作乱的鸣噪像一根尖刺,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脑腔里搅动着。他时常痛苦的抓耳挠腮,终于在极致的抓狂里体会到医生嘴里“痛苦难熬”的话。

睡前护士又给了他一颗止痛药,意识逐渐飘忽在天边,贺小西时而昏睡着,时而被突如其来的闷痛拽出梦境。他意识漂浮,浑身的情绪达到了躁动崩溃的境地。

他终于慢慢在挣扎中习惯了折磨,摇摇欲坠的清醒支撑着他逐渐平复痛苦。

可在不知多么晚的深夜,房间外的走廊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平稳落在地面,带着动人心魄又富有规律的节奏从远处靠近。

这隐秘的声音一时之间放大无比,突兀地踩在贺小西跳动的神经上,使他心有所感似的睁开双眼。

贺小西意识模糊,只有门缝透出来的光芒让他意识到有人进来这个事实。

可是这么晚了,会是谁呢?应该是护士姐姐,贺小西猜想。

意识又慢慢放松下来,贺小西只感觉进来的那人身上带了一股凌冽的气味,不再是充斥着消毒水和酒精。是裹着深夜空气凝结的气息,陌生又动人。

他还以为又是程幻大半夜跑过来,不知道这人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殚精竭虑,不是说好了明天要上学的吗?却等那人再靠近时,贺小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对方的身形和程幻不太一样。

这人个子有点高。

贺小西苦皱着脸挣扎于痛苦中时,对方突然靠近他床边,弯下身子,伸出一张沁着凉意的手抚在他的额头。

那只手宽大柔厚,指腹坚实,长着一层薄茧,十指张开就足以包住贺小西的大半张脸。动作却轻柔又小心,绕着贺小西头顶被汗水蒸湿的碎发,将带着舒适的凉意传递到他的皮肤。那一刹那,贺小西止住了所有动作。

意识早已在不知不觉的扭乱中混淆了时差,在极度破裂的深渊摇摇欲坠。贺小西的记忆忽闪又错位,过往和现在的一幕幕都交织汇聚成最原始的情感。

悄无声息的,贺小西留下一行泪。

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气若游丝。慢慢那声音越加明显,贺小西放声哭出来,犹如受到极大的委屈。

他嘴里细细碎碎念着什么,又低又哑,那人低头靠近去听了,才听清楚对方在哭什么。

他说:“爸爸,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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