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夜访

盖在贺小西身上的被子早就被蹭到一边,他陷入不知梦境还是癔症的状态,身上汗涔涔的。这场意外的修复过程总是漫长而难熬,贺小西无数次抓着枕头强撑过去。

他的意识又不清醒了,那双手带着湿意,恍然无助的在空气里摸索,最后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那张手腕。

那只胳膊温热有力,任他如何抓挠都没有躲开,反而离得他更近了。陷入失忆状态的贺小西忘却了自己的死亡和重生,一切记忆都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夏天。他写下最后一篇日记,小心翼翼叠在铁盒子里。

远处有奶奶叫他,他意有所感地回头,看见他们都在冲自己笑。贺小西抱着那罐心爱的盒子跌跌撞撞跑过去,奶奶牵着他的手,精神昂扬百倍,告诉他爸爸要回来了。

贺小西没想到奶奶真的没有骗他,那个神秘又强大的男人真的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大衣站在门口,对贺小西笑着伸出手,告诉他爸爸回来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贺小西兴奋地跑过去,他都要高兴疯了,心脏跳动的如火冲天,燃烧着烈烈。可是总也不能靠近他。那条路变得好长好长,他变得好小好小,蚂蚁一样小,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爸爸还在等着他,看不清那张笑脸,但是是温柔的,像四月的春风。贺小西急的快哭出来了,他终于奋力朝他跑过去了,爸爸却又一脸阴沉地低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阴冷如腊月冰天,脸上的嫌弃毫不掩饰。“你的身体也太脏了,怎么这么多伤口,你不配做我的儿子,我都已经忘记你了,你还来干什么!”

贺小西手里的盒子“哐当”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他委屈的流下眼泪,张着双手朝他讨要怀抱,他那么恐惧看见这一张厌恶的表情,可是那一刻他无能无力。

悲恸中的贺小西朦胧睁开了双眼,映见黑暗中一张隐晦的人脸。

幻觉中的画面再一转,场景已经有了变换。

不再是脏破的宅院,也没有冷冰冰的推开。贺小西身体终于回了正常,也终于被人抱起来,他的泪被擦去了,又换成一副和煦磁性的声音,充满关怀:“小西,爸爸保护你,你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黑暗里,贺小西不停寻着身边的温度挪过去,他又哭又笑,声音虽然嘶哑,却总带着不清醒。在知道贺小西为什么而难受后,男人放开了手,转身开门朝外边走去。

过了不到一分钟,房门又被打开,那人手里拿着一袋塑料透明的东西,沁着冰凉敷在贺小西脑袋上。

极度寒凉的温度迅速镇平了贺小西热胀的大脑,在接触的一瞬间他忍不住打了个抖,没来得及瑟缩几下那冰凉又完全盖在纱布上,贺小西哼唧几声,完全哭不出来了。

可是泪还在脸上挂着,刚刚已经洇湿了一大片的枕头,经历几天的呕吐反胃,贺小西的脸和身体瘦了一大圈,肤色苍白,眼眶绯红,看上去简直可怜的不得了。

看贺小西正哼哼的喊着难受,被冰的不舒服了又忍不住去推,动作一点也不小心。刚刚还在嘴里一口一个“爸爸”,现在又不老实了。

那人不得已禁锢住贺小西的手,调了调冰袋的位置,另一只手擦去贺小西脸上的泪渍,低下头趴在他耳边,几乎带着威胁的诱哄:“乖一点,这样不会让你再疼得那么厉害,要是再动我就走了。”

贺小西听见了他的话,身体果然就突然定住不动了,脑袋也不乱蹭,变得乖巧极了。

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但无可否认他现在是不希望对方离开的。贺小西一会儿安静一会儿躁动,过了不到五分钟,终归这冷冰起作用了,极大地缓解了疼痛,他不再陷入痛苦之中。

那人一会儿一给他调整冰袋,还帮他擦去身上流出的汗,沉夜催人,静意漫长。贺小西身体和意识都慢慢轻飘起来,不再有难捱的拘囿,是浑然轻松的恣然。

贺小西呼吸终于变得平静悠长,好像睡去了,可是手还牢牢抓着那人的掌心,动一动都会警觉。他是侧躺着的姿势,双腿蜷缩,薄薄的病号服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肉体的呼吸一起一伏。明明都是十七岁的年纪了,看上去却像更小两岁。平日里对他尖虎獠牙的姿态,说一句话骂三句,现在却全然的不一样,那毫无防备暴露出来的孺慕与依恋,带着极度热烈又痛苦的滋味,显然是过去的时候受到了一些伤害。

那人耐心照顾着贺小西脱离伤痛的折磨,一言不发,从始至终都融在这静默的黑暗里。偶尔盯着贺小西嗫嚅的嘴角,又陷入一丝沉究。

最后将快要化成水的冰袋丢去,黑暗中的人帮贺小西盖好被子,准备脱掉外套去睡沙发。刚走过去,想了想又折转回来,在贺小西脑袋下边垫高了一层毛巾。

今夜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早晨八点左右,病房门被打开,地面掀起一阵脚步风。

医生与护士拿着病历本走进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了病床上的人。贺小西见到熟悉的主治大夫,先是打了个哈欠,接着就迷迷糊糊半坐起来,困意还稍浓。

经历一夜难得的平静的睡眠,贺小西面颊染上淡淡的绯红,双眼惺忪,脑袋沉沉。对医生打了个招呼,就安静靠着床头醒神。

医生先是与他寒暄几句,笑着说他今天状态看着还不错。接着照旧问了几个问题,又量了血压脉搏一系列的老项目,才说道:“你的专注能力相对前几天好了不少,但还是存在恶心头疼的症状,未来两周依旧不能进行独立活动。”看贺小西低头沉默的样子,也不丧气抓狂,只是眨了几下眼睫,终归带着一丝怜惜,医生又安慰道,“不过你的恢复能力比我们预想中好一些,说不定提前一周你就能出院了。往后只要定期复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贺小西这才点点头,露出一副微笑:“谢谢医生,多亏你们的帮助,我会好好配合的。”

主治大夫忙谦虚点点头,客气道:“这些是我们该做的,不必多说什么。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呼叫你的责任护士,我们都会及时赶过来的。”

贺小西等他们快要查房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他们:“对了医生——”他按了按头顶上的网状纱布,略带难色地示意自己的要求,“可不可以多开片止疼药,有时候疼的实在受不了。”

“不行,止疼药不能多吃,吃过了会产生依赖性。给你分配的药物包含镇痛元素,如果特别难受的话,可以像昨天晚上你朋友那样冰敷,会缓解很多。”

医生说完就离开了,关上门,留下贺小西一个人暗自思忖。

还没等他多想什么,紧接着后脚跟病房门又被打开了。

贺小西还以为又是医生回来了,扭头一看,当即脑袋宕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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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贺俊义左手掂着早餐包子,右手掂一大袋超市袋子,耳朵还夹着电话,神采飞扬地大跨步走进来。看了贺小西一眼并没打任何招呼,径直朝沙发走去。

等他卸下“装备”,电话那边也好似终于说完了。刚挂下电话,抬手就摆出餐碗,架好床头桌,把一袋热气腾腾的食物送到贺小西面前,一声令下:

“吃吧。”

他一顿雷厉风行的动作,连任何转折都不带有,丝滑流水一派自然。只等贺小西呆呆看着他,直到热气熏到他眼底,才回过神。

“你怎么来了?”

贺俊义坐在他旁边不足一米的位置,漫不经心道:“路过啊。”

贺小西看看碗里的粥,又看看他的着装,一瞬间就感觉被欺骗了。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来干什么?”

贺俊义抬头看了他一眼。刚从外边进来,脸上还还带着风尘。他并没有往日闲散的风格,反而定定的眯起眼跟他对视,挂起一副莫测的表情,贴近与贺小西的距离,语气幽幽带着一丝严肃的意味:“我想来看看你这个小可怜,闷不出声就出了这么大一件事,一旦程幻走进校园不管你了,你会不会自生自灭?”

贺小西心里蓦然一颤,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也不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却一时之间无从反驳,或许他脑袋还不是很清晰,还陷在混沌,听着贺俊义的戏谑,生起淡淡不舒服的滋味。

他看了看旁边的粥碗,面上晃过一片闪白:“我不会自生自灭啊,但是他留在这里也没有用。”

贺俊义并不想言其他,直接岔开话题问: “刚刚医生查完房了了?他说什么。”

贺小西回忆刚刚的片段,捡出一些关键信息告诉他:“他说,我现在没有恢复好,还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暂时不能下床活动。”

“嗯。”贺俊义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就不再多问。指了指汤勺,语气又柔和不少,“快吃饭吧,一会儿粥该凉了。”

不知道是一场事故的原因,还是昨夜的记忆悄然改变了贺小西的态度,他竟然一改常态,乖乖按着贺俊义的指令喝粥。他太长时间没有好好进过一顿饭了,肚子里空空的,嘴巴也淡淡的。这一口鲜粥竟然让他品出别样的美味,几口下去就低了半碗。

但是随后他又将勺子放下了,眼睛不知不觉又移到贺俊义脸上。

或许他现在模样实在太少见了,贺俊义跟他对视着,莫名又觉得有点可爱,只想笑出声。终归他不是那么落井下石,只是眼中掺着暗笑,嘴巴却抿得严严实实。

终于等到贺小西又开口了:“昨天晚上那个人是你吗?”

贺俊义挑眉:“你都还记得,我以为你睡着了。”

贺小西虽然脑子不清醒,但智商又不会出问题。回想昨天晚上那真实的触感,还有那道熟悉的身影,现在都记起来了。

“记得不是很清楚,我有多说什么胡话吗。不过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我当时肯定很狼狈。”

贺俊义脑中闪过昨夜对方陷入癫狂的那番异常,还有嘴里喋喋不止的那份古怪,嘴上却故意调侃道:“没有啊,除了哭天抢地流口气,差点惹得隔壁病人进来投诉你,应该没有更丢脸的事了。”

贺小西瞪着他,脸上飘起一片羞恼的红晕,刚想跟他呛几句,身体就猛然升起一股尿意。他急哄哄的找拖鞋下床,走得晕头转向。刚站稳身体,就被贺俊义大掌一捞,一把撑住上半身。

“想上厕所?”

贺小西被他扶着,难堪地撑着他的胳膊一步步走进卫生间。幸好里面没有镜子,不然贺小西看见自己现在头发如鸡窝,一脸颓靡双眼红肿的样子肯定又气晕过去。这真让贺俊义看笑话!

当然这一切都比不过让他和贺俊义再次单独相处,且是以一种诡异的莫名平和的状态接受着对方的照顾更来得突兀。他知道肯定是程幻告诉他消息的,程幻要去上学来不了,他怎么又有时间来。

当他终于洗了个脸再出来时,贺俊义还撑着墙面等在门口,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贺小西看见不远处沙发上堆放着那袋超市购物袋,问那些都是什么。

贺俊义走过去,把东西一件件都拿出来,是些牙刷、毛巾、香皂、水果面包什么的……他义正词严解释道:“这些都是全新的,有用的吃的,反正超市卖的大多数都买了一份。你不是还要住一段时间嘛,这些我就擅自给你买齐了。”等到最后他又随手捡出一个小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二十块钱纯棉内裤,拿了两条。”

贺小西目瞪口呆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尤其对着最后那两条醒目的黑白颜色的布料,面上一片愕然。他实在想不懂对方的意图了,他不知道贺俊义为他做这些目的是什么。年轻的贺俊义总是以一种看不懂的姿态闯进他的生活,与上一世那厌恶的不加嫌弃的态度完全天差地别,不知道的以为他天生性格反差,知道的如贺小西也觉得上天在捉弄人,要不是看着他们相同的脸,贺小西都怀疑对方不是贺俊义了。

贺小西看着贺俊义一脸坦然又真诚的模样,心里突然灵光一现。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两世的贺俊义其实并不算是一个人。他们虽然是贺俊义的前世今生,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和底色。十八岁的贺俊义不带有三十多岁贺俊义的记忆,也没有经历那十几年的诀别与苦难。他现在只是一个上高中的青少年,是一个心无城府的年轻人。

他是一个全新的人,不是历经后世蹉跎的那个绝情冷漠的贺俊义。

所以贺小西再一次明白了,对于对方现在的任何举动,都不应该再报以以前那样恶意的揣测。

现在他决定了要把贺俊义当成一个正常的同龄人对待,他们应该换一种方式相处,而不是父亲的角色。他自己也要克服心结,不再杯弓蛇影。

那些往事只如浮生若梦,留在他心里当做一场云烟,暂且抛却脑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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