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照顾

与贺俊义单独相处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带着点尴尬,病房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有几本纸质读物,但是看久又经常眼花,贺小西没事只能跟贺俊义大眼瞪小眼。

他见贺俊义总是不无聊,要么趴在桌子上写作业,要么在病房里闲逛,摸摸这翻翻那,偶尔对着窗户看外边的风景。他虽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陪护,但来的次数明显比程幻多多了。

程幻现在学校家里忙得要死,来过几次帮贺小西缴纳医药费,又跟两人说会儿话。

也就是几次交谈中,贺小西才知道贺俊义来这里的缘由。

原来,自从上次在餐馆后街两人分道扬镳之后,贺俊义就不怎么来小餐馆了。本来高三放学时间就晚,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们根本就不用路过那里。直到发生这件事那天晚上,程幻就跟学校请了假。班主任意见很大却根本不敢不同意,连着一周都不见人影,贺俊义也对这兄弟的去向感到疑惑。

终于一天下午,程幻来了学校,却没有进教室,而是去了教师办公室。当时快要放学了,贺俊义在校门口拦住了程幻,问他最近忙什么了。程幻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懒洋洋的没有吭声。当天程幻又约着他去餐馆吃饭,一进去,程幻就跟老姚打了个招呼,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贺俊义对此感到奇怪,他没有听清楚他们说什么,自己先去了原来经常坐的地方等着上菜。

时隔半个月再来这里,期间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手机,而是眼睛四处乱瞟,神在在的不知道看什么。

可是瞄了半天没有看到那个身影,犹如一盆冷水倒下来,泄气得收回视线。

程幻终于回来了,一张脸挂的老长,比刚才更加不佳的脸色。一过来就提着两瓶水,“哐当”磕在桌子上。

“你到底怎么了,家里破产了?”贺俊义看着他丧气的样子问道。

“不是啊,”程幻撑着下巴,眼神放空,“妈蛋的,家里遇见个傻逼,上次我家开聚会那孙子竟然要玩阴的害我,他爸把他送国外,害得老子现在都没招找他算账。”

贺俊义上下看了他一身,没找到被“残害”的痕迹,想想应该是别的事。“你缺斤少肉了?什么大事惹得你一周都不来上课,那人朝你下毒了?”

程幻道:“不是,那傻逼跟我吵架,趁我下楼的时候从后边推我。”

“哦,你摔下去了?”

“没有,他没推到我,有人替我挡下来了。”

贺俊义喝了口汽水,刚替他松口气,突然又听见他说:“替我挡下的的那小子现在还在医院,看情况不是很好,我每天都挂记着那事,我爸让我不要管,我才不听他的。”

贺俊义表示遗憾点点头,替他宽解道:“那你应该负责人家的医疗费,这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他看着程幻还无法释怀的表情,想开个玩笑去缓解他的情绪,就拍着他的肩膀,调侃道,“你小子还挺有运气嘛,天生神气护体,大灾大难都有人替你挡下,你应该看开点,这又不是你的错。”

程幻斜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没说话,猛灌一口冰饮。勉强挂起一副笑容,又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

“你说的对,所有我打算先恢复学业,最近压力有点大,等过几天放假了我再想办法。最主要我得绊死这孙子,不能让他再作威作福!这一次我先放过他,这仇可是攒下了。”

两人终于开始吃饭了,贺俊义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突然问到:“对了,替你挡下的那小子是谁啊?”

“哦,你说那小孩,”程幻咽下一口米饭,随口道,“就是这家店里那个小子,叫小西那个,那天晚上就是他来给我送饭的。”

手里的筷子突然掉到地上,气氛瞬间凝固。贺俊义抬头,浑身僵直了。

在程幻请的顶尖医生的治疗下,贺小西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马上就要立秋了,天还是一如既往的热。贺小西住了快一个月的院,意识清醒之后,就越来越不想待在医院了。

他不仅无聊的焦躁难耐,又想着自己空闲这么长时间,店里面还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他,会不会把他辞了……

抱着越来越多的想法,贺小西就更加催促着医生快点安排他出院。可是铁律就是铁律,在他一天没确定好的情况下,就不允许随意放走。

这天刚到放学时候,贺俊义又过来了。

他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递给贺小西,书包往沙发上一丢,从兜里掏出一颗流蜜的红薯。贺小西对他已经很熟悉了,彼此之间的默契也随之水涨船高, 就连他自己都啧啧称奇,现在已经这么习惯他的存在。

吃着红薯,听贺俊义说道:“程幻说晚会儿过来一趟,明天就不来了,要参加运动会。他现在真是越来越身兼数职了。”

贺小西点点头,不以为意,被噎得差点翻白眼。快速喝完水,去卫生间换完衣服,出来就看见贺俊义躲在病房门口,眼睛谨慎观察着外边。

“你在干嘛?”贺小西刚问出来,就被贺俊义拉倒身后,对他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微笑。

“嘘,现在护士都不在,一会儿带你偷偷溜出去。”

贺小西双眼都放大了,射出两道惊奇的光芒,又掺杂着点点犹豫。

“去哪?这样不会被骂吗,她们都不允许我出去。”

贺俊义点点他的脑袋,一副看透的样子,说道:“只是散心,到点会回来的。你不是老喊无聊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早就想这么做了。”

被点透了心思,贺小西跑回去换鞋,贺俊义已经迅速推出来轮椅。贺小西一看见就下意识道:“我要自己走。”

贺俊义快速把他拉起来,不由分说就按着他坐上去,双手握住扶柄稳稳向前推,“你就坐好吧,我可不想看见你半路摔倒。”

两人已经全副武装,出去时就像逃出监狱的两个“犯人”,除了要压抑即将见得自由与天光的喜悦,还要躲避护士小姐的巡视,见缝插针生怕被逮住。贺小西终于要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耳边刮起呼呼的风犹如喝功的乐章。直到眼前映入大片大片火红的翻滚云彩,满目橙光绿叶,霞蔚云蒸,最后的暑意还浓留人间,贺小西这才有了心旷神怡之感。

现在太阳还未落山,一切都呈欣欣向荣的意境,远处的人流更显烟火气。贺小西深吸了几口气,他没有问贺俊义要带他去哪,反正一路被他推着,看着四周的景色,不知不觉就被带到了更安静的地方。

公园里高树林立,草木清新,风声沙沙作响。独僻的小道人烟稀少,幽绿成凉,只有几声鸟叫更显惬意。

这个公园贺小西好像从来没去过,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切却都恰到好处,清新的空气,幽绿的景象,他都不知不觉一点点沉入其中了。再走几步远,有一大片湖泊藏在公园深处,这里景色更加开阔,人文雕塑也多了,人群更加密集,却并不显得吵闹,都是来健身野炊的。

湖泊浅浅荡漾,翻滚着波光粼粼的璀璨,入目天高地远,草长莺飞。

贺小西心情格外好,忙拍了拍身后贺俊义的胳膊,示意他找个地方停下来。

“这里怎么还有座湖,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贺俊义找了个公共座椅停下来,贺小西撒欢似的跳出来,忍不住朝前走了好几步,趴在栏杆上张望着。

“一直都有啊,不过离市区比较远,没那么出名罢了。前几年还有游乐场呢,因为噪音太大被拆了,现在就完全成了度假区。”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贺小西没有回头,随口问道。

“以前这里有个溜冰场,我小时候经常来。”

“溜冰场!”贺小西心里闪烁一下,想到自己前世也买过一双溜冰鞋。

中学时候学校刮过一阵风,市里因刚修建了一个新的滑冰场,吸引了很多人前去玩。那时候班里人都讨论着这一项新奇的活动,几乎每个人都去体验一番,有钱的人还专门让父母买对属于自己的溜冰鞋,随时随地都可以上街耍威风。

贺小西被别人的鞋子馋的心心念念,又没人结伴一起去玩,就想着自己也搞来一双。可是爷爷奶奶是不会给他掏钱买这么不正经又浪费钱的东西,贺小西就自己赚外快,通过放学时候帮别人抄作业,赚得几分几块钱。终于攒了一个多月足够买一双了,那“溜冰热”又过去了。贺小西自己一个人穿着那新鞋在大路上滑来滑去,可是没人教他,总是摔得狗啃泥。

他不服得拄着棍子练了一周,突然有一天就被同村的李胖子看见了,身后带着成群结队的小孩儿笑话他。贺小西刚刚才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摔得一块块泥土,气的骂不过,跑又跑不成,一着急就只想往地上摔,两腿抖得公鸡一样。

从那之后,他终于认清现实,再也不滑冰了。

这些窘事贺小西都忘得很久远了,没想到贺俊义也有过这样的爱好。

他刚在回忆着,又听贺俊义说:“你想玩吗,我可以教你。”

贺小西忙摇摇头拒绝,跟他说自己才不会玩这么幼稚的活动。

贺俊义笑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贺小西只觉得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恰巧看到前边有人在放风筝,就自顾自地慢悠悠朝那边走,他也不在乎贺俊义有没有跟着自己。刚走不到十米,贺俊义就自己推着轮椅走到他身边了。

贺小西侧目看了他一眼,一时之间心尖像是被什么软化了,心里酸酸麻麻的。

这么长久以来,贺俊义总是在靠近自己,讨好自己,他明明什么都不缺,也是一个光芒四射的人,却对他一个人付出这么多。无论是他的坏脾气还是固执忸怩,贺俊义都以迎面春风的态度化解了。

他总是能看破自己的想法,却又默不作声,潜移默化打消自己的疑虑,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就不那么恨他了。

两世的贺俊义,真的不是同一个人。

贺小西咬了咬嘴角,突然感慨似的看向贺俊义,轻声说道:“贺俊义,你这个人,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差。”

贺俊义倒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扭曲,似笑非笑:“我有多差?”

知道了贺小西现在心情不错,两人关系日益见长,贺俊义终于敢向他抱怨了,一口老血吐出许远:“我真的很疑惑,你是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我抱有敌意,明明我什么都没做,我还经常照顾你,你现在才觉得我很好。我真的很冤枉啊!”

贺小西讪笑地搓搓脸,面上表情特别无辜,一双眼睛四处乱瞟,“我不是故意针对现在的你,只是我……一开始心里别扭,你和某个人长得太像了,那个人曾经伤害过我……我无意把怨恨迁移到你身上。”直觉到对方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浓烈,明显带着怀疑的信号,他的语气就越来越弱,“是我自己,呃,想错了。你们不是一类人。”

贺小西说完这些话,就心头突突,只等着对方来质问,来指责。可是意料之外静默的,风平浪静,连他自己都禁不住诧异。抬头看贺俊义目光微颤,神情讳莫,被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掩盖着。

终于等双方都看清了对方眼中的专注,贺俊义才收回那被无顾牵连的怨愤,饶赦般地弹了弹贺小西的脑瓜子,道,“也是我作孽,你这臭小子。”

贺俊义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贺小西的过往,只是大发慈悲的放过他。贺小西明白对方的用意,也就不再在这个事情上多说了。

不远处真的有很多人在放风筝。立秋后天气就没有那么灼热了,秋风习习,风筝都飞得特别高。

除此之外,就是很多家庭搭着棚子在草坪上野餐。小孩子追逐着乱跑,大人在准备食物,还有几只宠物小狗在肆意咬尾巴打闹。

两人快逛了大半个公园,一路上走走停停。

贺小西到这里就不愿意走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贺俊义不知道跑哪去了,刚刚突然就说要去办点事,中途就急忙走了。贺小西坐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等他,身体暖洋洋的,被阳光一晒,身体犹如被勾勒出一层金色翡翠。

他澄澈的琥珀色瞳孔透亮可见,安静的享受着湖风的吹拂,一片片落叶簌簌而落。

就在这无比令人沉醉的时刻,贺俊义突然在远处叫他。

“小孩儿,看这里!”

——咔嚓一声,一景成像。

贺俊义拿着一个相机,得意昂扬的走过来,炫耀般朝他挥挥。

“怎么样,想不到吧。”

“你从哪里拿的相机,是谁的?”

“跟一个大叔借的,他就在附近开私人摄影,我跟他认识。”

贺小西只想笑,忍不住扒着他手里的相机看:“你可真有法子,你拍的什么,让我看看。”

贺俊义帮他调出来,见到是一张贺小西侧脸的照片,刚刚他还在盯着湖里的凫鸭,全神贯注,就被贺俊义偷拍了。

还有一张就是他刚刚被叫着回头的照片。

“你怎么就给我照了,一会儿大叔看见了就该朝我要钱了。”贺小西故意无厘头抱怨道,却对着这两张翻来覆去的琢磨,真想不到贺俊义有这种闲情逸致,还来偷拍他。“这张不好看,你删了吧。”

“不删。”

“我连头发还没洗,这发型太丑了。”

“不丑。”

“你还会摄影,你叫我今天出来,就是故意要拍我丑照的吧!”

贺俊义无辜摆手,身体往后一靠,不让他抢了。

“真的是偶遇,我可不会跟你耍心眼。”

贺小西最后争不过他,只好罢休。看了看他手里的琢磨,不服气道:“那我也给你拍。”

贺俊义挑起眼睛看他,闷着笑摇摇头。“算了算了,我也是灵机一动。我们赶紧把相机还回去走吧。晚上程幻就来了,可不能让他发现我们逃出来这么久,他那小心眼会吓疯的。”

贺小西重新坐回轮椅上,脑袋已经有点发晕了。看来不错,他真是该回去休息了。

这天下午足够他放松了心情,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对这些小插曲就完全不在意了。

手机里还放着一首英文歌,余晖落地,遍地碎金。

于是,贺俊义就再推着贺小西,慢悠悠回去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