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番外·死渡

距离贺小西死亡已经过去三年了,那层矮小的坟头杂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每年春夏来临之时,墓碑上就变得一片狼藉,不是泥水就是灰尘。

不过每当要到了墓碑上的字体快要被遮掩时,就有人专门前来打扫,把石头擦得又干干净净。

土上的草也摘干净了,香灰也重新点燃,还摆了新的当季水果零食。

死前过得随随便便的人生,死后倒是得到了像样的挂念。

墓碑上印的照片是他十六岁那年拍的,已经变得快要模糊了,那张小图片上贺小西还只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面色有些瘦弱,但是绝对的稚嫩又乖巧。

就像死前还要想着,靠自己打工赚钱买一部二手的手机,这样就能办一张属于自己的电话卡。

但是迫于爷爷奶奶的管教,到死他也没有实现这样的愿望。

除了当季的水果和礼品,每年坟墓前还放着一些玩具,或者新出的游戏机,动漫卡片……

不过都是年轻人喜欢的娱乐产品了,其实贺小西生前还不一定喜欢,毕竟他的生活范围就在小城镇,家里也只有一台电视机,他根本就没机会接触这些。

哪里比得上城里的小孩,又是度假又是穿时髦的名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有日日夜夜魂牵梦萦的愿想。

所以这辈子贺小西做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死后也不魂归故里,不在任何人的念想里出现。

老家的房子没什么变化,贺小西的房间也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传单被罩都还是老三样。现在上边已经没有任何属于他的气息了,倒是沾了别人的气息。

自从在上海闹过一番,过了一个月左右贺俊义就回来了。

他之前总是那么忙,如今回来也是满身的倦意,身体又瘦了一圈,胡子也忘了刮。

没有别的地方住,只好还是住在贺小西的房间里。

走进房门,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贺俊义才算是彻底感受到了贺小西的气息。

他一辈子都没怎么好好见过这个孩子,现在只能通过墙上的贴纸,地上的小拖鞋,还有桌子上摆的小玩意来判断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

就好像人还没死一样,和这个房间融为一体,高高俯视着贺俊义的愚钝和冷漠。

那个声音就在骂着哭着,发出怨天的委屈和哀嚎,给贺俊义来了劈头盖脸般的审判。

虽然住在这里,但是贺俊义什么也没动。他像是看不到也不愿意接触一般,只负责处理好了有关小西的一切后事。

在外地到不说,没有人知道贺俊义的过往。不过老家就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小西的亲爹,也不管这家人过去发生的种种,只管把死亡的遗憾全部堆到贺俊义身上。

见一面就说“不要伤心”、“要想开”“孩子再也不受苦了”。

贺俊义什么都不回应,他去过贺小西的坟墓,那一天他就蹲在墓碑前待了好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走的时候还把烟头都扫干净。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为了麻痹自己即将破溃摇摇欲坠的心,他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开始了他前所未有的复仇计划。

就这样三年转瞬而过。

死亡的残留气息终于变得稍微淡了那么一点,他的手段却异常的一年比一年恐怖。

终于那一天,有人再也撑不住了,冒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冲到北京。

潘紫玉在门口怒骂,就像一个疯子一样把所有人都推开,头发都乱成一团,再也看不见任何曾经的风光和恣意。

别墅里气氛压抑着,冰冷到极点。

贺俊义终于开口了,露出嗜血一般的残忍笑容,把人“请”了进来。

潘紫玉摇摇欲坠扑倒地板上,一站起来把所有东西都摔到地上,她声音嘶哑,还万分狰狞。

“贺俊义,贺俊义!”她哭着叫着,“你快住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已经离婚了!我的孩子都不认我了,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她撕心裂肺想扑过来,却被身边的助理拿下。“你真狠心,你可真狠心啊,都这样你还不放过我,你想干什么,你非要我走投无路吗?”

高高睨着这么一个疯女人,贺俊义的神经都绷紧,手臂血管暴虐,在黑暗中活像一个煞鬼。他咬着牙道,“放过你,我恨不得你死。以前你做出那些蠢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今天?”潘紫玉泪流满面,穿得也是轻飘飘不得体,她扣着地板,恨声道,“俊义,你现在说这些,早就折磨了你好几年了吧?你不愿意接受我,想当初我多么努力你都不愿意接受我,现在你可算是说出来了!”

潘紫玉疯疯癫癫,又苦笑着,“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这么多年你都不在意任何人,现在儿子死了你倒是起劲了,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贺俊义脑门血管怦动,冷笑道,“看到你现在变成这样,我才满意。只恨为什么不早点这样做。”

听着这话,潘紫玉再也忍不住痛哭,长了皱纹的脸都显得丑陋无比,她又打起来感情牌,“你……你,贺俊义,你放过我的孩子们,你也放过我,以后我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我再也不骚扰你了……你让我们走好了,走得远远的。你快停下,给我们留个活路……”

“够了!你还敢说这样的话!”贺俊义倏地站起来,眼底充斥着狂怒的血色,指节都经不住呵吱作响。

他来回走了两步,心底的恨意像要冲破牢笼的怪物,使他的眉头都冲上刺骨的寒意。他继续道,“十六年,你可真费尽了心血!自己的婚姻不管不顾,还利用孩子骗我。所有的一切全是因为你的固执。你现在求情,我要是放过你,这一辈子我不得好死!”

犹如一把重拳当头捶下,把摇摇欲坠的理智都冲刷干净。一阵恍惚,潘紫玉的气都喘不过来,像是看不清贺俊义的脸一样。

她咳嗽几声,吐出酸苦的唾沫,又抬起头,悲哀道:“你真是发了好大的毒誓。是我想这样的吗,是我要骗你的吗?当年,当年我怀上小西,你可是看都不看一样,就算你不愿意接受我又怎么样,我都想着,要是有了孩子你或许就愿意跟我在一起了。谁知道你头也不回就走了。我就是幻想这么多年你能心软,你能看在小西的面上回来,可谁知道你那么决绝。”

潘紫玉又因为肚子的疼痛跪倒在地,大口的喘息嘶哑,继续倒着苦水,“你一走,我还等的下去吗,我不能当一个被人唾弃的单亲妈妈,我必须尽快结婚。我等不下去了……我等不下去,我不能让楚岳知道小西的事,所以我才不回去看他。可是……可是……”

潘紫玉唾沫横飞,眼神都混沌无光,看到贺俊义眼底的残忍,往前又爬了几步,“这辈子我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你,我宁愿我再也看不上你。我恨透了,我恨透你的毫不在意。无论我怎么说你都到不为所动,你唯一的亲儿子更是不在乎。”

她看着贺俊义同样被痛意缠身,又不得消解的孽障,瞬间又快慰起来,“说到底,你现在是有本事了,你可以这样对我。那你自己呢,我是作恶多端,我抛弃孩子,但是你呢!但凡你心里有一点点孩子,他也不至于想你想的那么狠,死前都在白日做梦祈求你的关心。一辈子唯一真心爱你的,就是因为你才死的那么惨,他的死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都是因为你。

潘紫玉尖锐的痛骂,仿佛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把贺俊义心里的墙笼瞬间击碎,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贺俊义再也控制不住,冲上前一把握住潘紫玉的脖子,大掌死死勒紧。两人都互相折磨又对抗着,直到所有恨和痛苦都凝结在手下的几厘米。

再用一分劲,潘紫玉就可以彻底窒息了。他和对方的红眼对视着,看着看着就突然一晃神,仿佛手底下那张脸变了副模样,变成和潘紫玉七分相像的贺小西的脸。

一刹那间贺俊义就突然松手,仓皇往后退去。

听着地面上潘紫玉的喘息声,他几下凝神镇定,心脏剧烈颤动,最终反应过来,冷声吩咐道:“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出去!”

几道人影应声靠近,潘紫玉立即惊慌地抓紧地毯求情,“不要,不要!贺俊义,我求求你,你不要再这样做了,住手,住手!”

女人枯槁的手臂被大力抓起,贺俊义冷眼旁观,别墅里全是闹哄哄的声音。她双腿扑腾着,还死死望着贺俊义的双眼,徒留祈求。

贺俊义身体内的血管不断膨胀升腾,染得眼球全是红色。他一回头,看也不看就往更深处的地方走去。

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随着千里之外潘家产业的崩溃,贺俊义的仇恨终于有所回响。

看似他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坎坷了,其实真正的衰败就在一夕之间。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贺俊义就老下去了,心神耗尽,年仅四十一岁的他一夜之间长了数不尽的白发。所有人都看出来他跟以前不一样。

这世上任何人都看不透他的想法,只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但是每到午夜梦回的时候,贺俊义都是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当怨念在身体里冰冻的时间太久,一遭融化就只剩下糜烂。

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十几年的孤硬,现在全部反噬到他的身上。

当某一天贺俊义真正想通时,意识到他做出什么样天大的错事的时候,他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那一天在公司开完最后一次会,签完最后一份合同之后,他就失踪了。

偌大的企业失去了老板,群龙无首。到处都找他找得心慌。

助理去了别墅,去了贺总老家,到处找不到他的人影。以前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这是唯一一次。

终于电光石火之间,他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了贺总儿子的坟墓。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老总。

贺俊义已经彻底跟过去的样子变得天差地别了,第一眼看到这个人助理还以为是什么流浪汉。实在是不像样,头发没有打理,衣服也皱巴巴,除了他眼底闪过的一道精光,要不真看不出来是贺俊义。

坟场的旁边就是一颗大树,贺俊义刚吸完一根烟,从树干上下来,看了助理一眼。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实在担忧,更不敢扒开上司的伤心事。还是贺俊义往前走了几步,碾碎地上的枯树枝,说了一声,“公司有副总监,不要什么事都来找我。”

“……”助理吸了一口气,真想说一声,不单单是公司的事。

就是凭着过往的交情,他也鼓起勇气道,“贺总,人死也不能回头,还是请您振作起来。”

贺俊义眼中突然锐利一瞬,回头瞪了他一眼,让助理都忍不住后退。“你也要说这些,你也要我振作?”

助理着急道,“贺总,以前也没见过你这个样子,现在孩子确实不在了,都三年了,或许……”他沉吟片刻,嚅喏开口,“或许,小西早就离这个地方很远了。”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总感觉这句话一说出来,贺俊义的身体就好像垮了一点。但是贺俊义最终也没有处罚他,又过了三天时间,他终于回来了。

他回到北京的房子,重新开始工作,洗了个澡,刮了胡子,又是新的贺俊义。

终于是不再提小西的事了,他的工作强度一天比一天大,经常熬在公司一宿又一宿。

旧的问题隐匿了,新的又出来了。

公司里有一些女性文职,一部分是已经成家立业当了妈妈的。有时候熬夜要陪着贺总赶工作,就把小孩带到了公司。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休息区乱跑,也没有人管。只要不打扰里面人的专注,就都允许在这里玩。

那一天就是其中一个小孩打破了这个“禁令”,他为了找妈妈,一路跑到楼上办公室,看见一扇庄重的门就打开。然后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就拿着桌子上的水笔玩。

贺俊义恰好进来,那男孩子蹦蹦跳跳跑起来,一回头就抱住贺俊义的腿,大声喊“爸爸爸爸”。

那样稚嫩的口气,那样毫无保留的依赖。

可能那孩子也是太小了,只看见一双腿就以为是爸爸来接他。都没有注意这双腿的主人突然浑身僵硬,气血都凝滞在肌肉里。

那一天公司里的人都胆战心惊,贺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所有孩子都赶出来,然后下了禁令,以后决不允许再有家属进来的情况。

要是不想加班,尽管离开。但决不允许再有孩子进到公司半步!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时间,高强度的工作压力彻底在这个男人身上起了副作用。

他还是病倒了,又发烧又咳嗽,连站都站不起来,彻底没有力气了。

医生已经检查过了,说肺部有阴影,再不管控就可能发展成肺癌。

要是正常人知道这个消息都要吓破胆了,说什么也要静养,可是贺俊义偏不,他反而把自己困在房间里,烟抽得更如往常那般厉害。

家里到处都是黑暗又阴冷的一片,把他自身的孤独和可笑都刻画的淋漓尽致。

当身体的破败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思想的舞乱就开始登场。

贺俊义发现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的意识不太清晰,就好像缺了一魂似的,所以看到的幻觉也就更加没有逻辑。

又是什么白衬衫,又是红手链,或者是一道模糊的人影。他还听到有人在叫他,一会儿叫他的名字,一会儿叫他爸爸。

到了最低靡的时候,贺俊义就陷入昏迷无法醒来。

情况还是严重了,病情再也控制不下去。这样的混乱一直持续了两周,有一天他突然恢复了清醒,好像荣光返现一样早早起来,收拾卫生,穿好衣服,然后从房间里出来。

那一天见到别墅里的所有人,他就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他并没有说知道什么。

或许是知道自己丢失了什么,或许是知道他的困结在哪里。

到了吃药的时间,他把所有保姆和助理都请了出去。偌大的别墅里,只有他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从老家带来的照片。

桌子上摆了酒,贺俊义仿佛不甚在意似的,刚刚吃下一大包止痛药,就喝了半瓶。

不到半刻钟,酒瓶应声碎裂在地,折射出万分碎芒。

贺俊义硕大的身影深深陷进被褥,胃里、血管里酒精与药物剧烈反应结合。一阵强烈的痉挛之后,呼吸被死死遏制在气管里。

这个深夜,贺俊义彻底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飘忽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天外,划破万千苍穹与时空,飞跃到他可梦不可及的遥远世界。

在三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后,就已经跟随贺小西飞跃到二十多年前的残魂,终于听到了遥远的呼唤,脱离肉体,物归原主。

就此,贺俊义四十二岁和二十一岁的魂魄,彻底合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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