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黑水沼

晨光初露, 林府门外。

林夫人拉着谢云舒的手,千叮万嘱,眼圈依旧泛红, 终究是舍不得。

仆从将准备好的行囊、干粮、银两, 甚至还有几瓶林家药铺秘制的解毒避瘴的丸药, 一一搬上马车。

“舅母,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谢云舒回握着舅母的手, 笑容明媚, 试图驱散离愁。

江清寒站在马车旁,对着林夫人再次郑重一礼:“夫人保重。”

林夫人看着江清寒,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切……小心。”

马车缓缓驶离潞州城, 车轮滚滚,再次驶向未知的前路, 只是这一次,方向明确, 直往西南黑水沼。

越往西南而行, 地势渐趋崎岖,气候也愈发潮湿闷热。

官道两旁不再是整齐的农田, 而是仿佛永无尽头茂密的原始丛林。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带着腐朽气息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道,这便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气」。

谢云舒受不住, 开始头晕目眩, 恶心欲呕。

她连忙服下舅母准备的避瘴丸,情况才稍有好转。

连拉车的马匹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喷着响鼻。

江清寒内力深厚, 冰心诀自行运转, 百毒不侵,这点瘴气对她影响不大。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环境中潜藏的危险,毒虫蛇蚁隐匿在厚厚的落叶之下,色彩斑斓的菌类散发着诱惑而致命的气息。

行至一处雾气尤其浓重的水泽旁,马车再也无法前行。

泥泞的地面遍布着危险的沼泽陷阱,表面覆盖着绿萍,看似坚实,一脚踏下却可能深陷其中。

“下车步行。”江清寒做出决定。

她将重要的物资打包成两个便于携带的行囊……一个自己背上,另一个稍轻的递给谢云舒。

谢云舒接过行囊,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沼泽气味的空气,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

“跟紧我,勿要触碰任何不认识的草木花果。”江清寒提醒道,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密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舒点头,紧紧跟在江清寒身侧,几乎是踩着她的脚印前行。

她虽服了避瘴丸,仍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呼吸不畅。

这片天地简直就是巨大的牢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清寒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走在最前,每一步都极其谨慎,用树枝试探着前方的地面。

被她牵着谢云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此刻,她难受地压根都没心思去在意此时紧紧相握的那两只手。

沼泽地危机四伏。

不一会儿,谢云舒脚下微微一滑,差点踩入一片冒着气泡的泥潭,被江清寒及时拉住手腕拽了回来。

那瞬间的力道,让她手腕微微发疼,但那股子难受闷在胸口……她甚至都没力气喊出那声因为疼痛才条件反射的「啊」。

“小心些。”江清寒松开手,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她无恙。

“嗯……”谢云舒点头,心有余悸。

夜幕降临,他们在一处地势稍高、相对干燥的土丘上宿营。

江清寒不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能就着冷水啃些干粮。

密林的夜晚并不宁静,各种不知名的虫鸣兽吼此起彼伏,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谢云舒感到害怕,但她更担心江清寒。

连日赶路,又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即便是江清寒,眉宇间也染上了一丝疲惫。

“清寒,你累不累?”谢云舒挪到江清寒身边,将水囊递给她。

江清寒接过,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她看着谢云舒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问道:“你可还撑得住?”

“我没事。”谢云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就是这地方……有点吓人。”

江清寒沉默了一下,往她身边靠近了些,两人手臂几乎相贴。

她没有说话,但那份无声的陪伴,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安抚人心。

谢云舒感受着身旁传来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的恐惧渐渐平息。

她偷偷侧过头,看着江清寒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情愫在心底蔓延。

或许是因为环境太过险恶,或许是因为彼此依靠得太近,某些一直潜藏的情感,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之夜,变得格外清晰。

“清寒……”谢云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等这件事了了,我们找个像潞州那样,热闹又安稳的地方,开个小店好不好?你当护卫,我当掌柜?”

这个设想带着她特有的天马行空式浪漫。

江清寒闻言,微微一怔。

开店?护卫?掌柜?

这对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生活。

她的一生,似乎都与剑、与师门、与江湖恩怨捆绑在一起。

从未有人跟她规划过这样一种……平凡而温暖的未来。

她侧过头,对上谢云舒在黑暗中依旧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

那目光太过炽热,几乎要烫伤她冰封的心湖。

许久,就在谢云舒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眼神逐渐黯淡下去时,江清寒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在谢云舒的心海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抓住江清寒的手,惊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江清寒感受着手背上传来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触感,看着眼前人儿欣喜若狂的模样,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

越往沼泽深处,雾气越浓,那甜腻腐朽的瘴气几乎凝成了实质,五步之外便难以视物。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连虫鸣兽吼都消失了……

只有脚踩在湿滑淤泥和腐烂枝叶上发出令人不安的细微声响。

江清寒的神情愈发凝重。

她能感觉到,这雾气并非全然天然,其中混杂着某种能扰乱心神、放大内心恐惧的诡异力量。

冰心诀在她体内加速运转,保持着灵台清明,但她担忧地看向身旁的谢云舒。

谢云舒紧咬着下唇,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避瘴丸的效果在这里似乎大打折扣,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还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可怕的幻象。

狰狞的鬼影、毒蛇的嘶鸣、还有江清寒浑身是血倒下的画面……

她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幻觉,手指紧紧攥着江清寒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紧守心神,勿被外魔所侵。”江清寒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注入谢云舒混乱的脑海。

她反手握住谢云舒的手,将一股精纯平和的冰心诀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相握的手掌流入四肢百骸,谢云舒顿觉头脑一清,那些可怕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她感激地看了江清寒一眼,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隐约传来细微如同蜂群振翅般的「嗡嗡」声。

江清寒脚步一顿,眼神锐利如剑。

“戒备!”

话音未落,一片黑压压的阴影便从浓雾中扑面而来。

那并非蜂群,而是一种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口器尖锐的怪异飞虫,数量之多,遮天蔽日!

“是腐骨蛉!快闭气!”江清寒厉声喝道,同时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化作一道冰冷的屏障,将冲在最前的腐骨蛉绞碎。

这些飞虫显然带有剧毒,被剑气震碎的虫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然而虫群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江清寒剑光虽密,也无法完全护住周身。

几只腐骨蛉绕过剑网,直扑后面的谢云舒。

谢云舒虽惊不乱,她猛地将之前准备的火折子擦燃,对着飞来的腐骨蛉挥舞。

昆虫大多畏火,腐骨蛉果然攻势一滞。

但火折子光芒微弱,范围有限,更多的腐骨蛉从其他方向涌来!

“清寒!”谢云舒急呼。

江清寒闻声,毫不犹豫,左手并指如剑,凌空划出一个玄妙的弧度,一股极寒剑气以她为中心骤然爆发。

“冰封千里!”

并非真正的千里冰封,但那凛冽的寒气瞬间弥漫开来,空气中的水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扑来的腐骨蛉群动作肉眼可见地变得迟缓,翅膀上凝结出白霜,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冰雹,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地!

这一招范围攻击,极大地缓解了压力。

但江清寒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分,显然消耗不小。

虫潮暂时退去,但嗡嗡声仍在浓雾深处回荡,似乎在酝酿下一波攻击。

“不能久留!”江清寒拉住谢云舒的手喝道,“跟紧!”

两人加快脚步,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被腐骨蛉盘踞的区域。

只是,祸不单行。

在穿过一片及膝的污水潭时,异变再生!

数条碗口粗细、色彩斑斓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污水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分别袭向三人。

这些毒蛇显然常年受瘴气和毒物滋养,毒性猛烈无比!

江清寒长剑疾点,瞬间斩落袭向谢云舒的毒蛇。

但袭向江清寒的那一条,角度刁钻,距离又近,眼看就要咬中她的脚踝!

“清寒!”谢云舒失声惊呼,她想推开江清寒,自己却因站立不稳,向后倒去,下方是那深不见底的污水潭。

电光火石之间,江清寒她左手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抓住那条毒蛇的七寸,用力一捏,毒蛇瞬间瘫软。

同时,她右手长剑插入泥中作为支撑,身体后仰,长腿一勾……在谢云舒即将落水的瞬间,勾住了她的腰肢,将她险之又险地揽了回来!

一系列动作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精准、迅疾、冷静!

谢云舒惊魂未定地趴在江清寒怀中,能清晰地听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她因发力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劫后余生的恐惧,让她鼻子发酸。

江清寒松开捏着死蛇的手,查看了一下谢云舒的情况,确认她无恙,才低声道:“没事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揽在谢云舒腰间的手臂,却似乎略微发着抖。

“嗯……”谢云舒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她肩上,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清寒气息,“我们走吧。”

经此一役,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了彼此心意。

她们继续向着沼泽深处前进,背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黑水沼的核心,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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