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中招

腐骨蛉与毒蛇的袭击只是开胃小菜。

越往深处, 脚下的「地面」越发稀软,不再是坚实的泥土,而是由无数年腐烂的植被与淤泥混合而成、深不见底的沼泽。

浓稠的、泛着诡异墨绿色泡沫的污水取代了之前的浅滩,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江清寒不得不将更多内力用于提气轻身, 才能保证两人不在泥沼中下陷。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连续的高强度消耗,即便以她如今的修为,也感到了压力。

谢云舒紧紧跟着她, 每一步都踩在江清寒试探过、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在污水中若隐若现的惨白兽骨和扭曲的枯木, 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前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 就是绝对信任和尽量不添乱。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隐约显露出一片巨大、狰狞的阴影。

那是一片依托着几座嶙峋怪石搭建起来的建筑群,风格粗犷诡异, 以漆黑的巨石和不知名的兽骨垒砌而成,最高处矗立着一座形似鸟类头骨、眼眶中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图腾柱, 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圣教总坛, 黑水沼核心——黑骨殿,终于到了!

然而, 在她们与那片建筑之间,横亘着最后一道, 也是最危险的屏障。

那是一片看似平静、却宽广无比的黑色水域。

水色如墨, 深不见底,水面上漂浮着缕缕如有生命般蠕动的惨绿色瘴气, 隐约可见水下有巨大的阴影缓缓游弋。

唯一的通道, 是水域上方悬挂着的十几条碗口粗细的黑色铁索, 连接着对岸。

铁索湿滑,布满锈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能从这上面过去。”江清寒观察着对岸。

黑骨殿入口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戒备森严。

强闯绝非易事。

谢云舒深吸了一口冰冷、带着剧毒瘴气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那晃动的铁索,又看了看身旁气息微促的江清寒。

就在这时,对岸似乎发现了她们的踪迹,一阵尖锐的哨声响起。

紧接着,数支缠绕着绿色邪火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隔着宽阔的水域疾射而来!

“小心!”江清寒挥剑格挡,剑光与邪火碰撞,发出「嗤嗤」的声响,将那几支弩箭击落水中。

但更多的弩箭接踵而至!

同时,水下那巨大的阴影也开始加速游动,显然是被惊动了。

“不能等了!”江清寒当机立断,对谢云舒道,“跟我上铁索!”

江清寒拉住谢云舒的手:“信我。”

谢云舒重重点头,眼神无比坚定。

两人足尖一点,轻盈地跃上那湿滑摇晃的铁索。

江清寒在前,谢云舒在后,两人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在狭窄的铁索上急速前行。

对岸的弩箭更加密集,如同飞蝗。

江清寒长剑舞动,在身前布下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将大部分箭矢挡下。

但铁索摇晃,还要分心照顾身后的谢云舒,她的动作终究受到了影响。

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穿过剑幕缝隙,直射谢云舒面门。

谢云舒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躲,脚下却是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跌落!

“云舒!”江清寒心头巨震,几乎是想也不想,反手一把抓住谢云舒的手腕。

自己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脚下也是一滑,两人同时向下坠去。

冰冷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湖水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清寒猛地将谢云舒往自己怀中一带,另一只手灌注全力,将长剑狠狠刺向身旁的铁索!

“锵!”

火星四溅!

长剑与铁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下坠之势骤然一缓!

两人悬挂在了铁索之下,脚下便是那翻滚着毒瘴和未知怪物的墨色水域。

“抓紧我!”江清寒低喝,手臂因承受两人重量而青筋暴起。

谢云舒紧紧抱住江清寒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

死亡的阴影如此之近,但她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对连累江清寒的愧疚。

对岸的哨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多的敌人涌到岸边,弩箭如同雨点般射向悬挂在铁索上的两人。

与此同时,水面猛地破开,一张布满利齿、大如磨盘的巨口,带着腥臭的狂风,向着她们吞噬而来。

那是一条变异了的、鳄鱼与巨蟒结合体的恐怖水怪!

上有箭雨,下有巨怪。

绝境……

江清寒眼神一厉,冰心诀催动到极致,周身寒气大盛。

她猛地一提气,借助刺入铁索的长剑为支点,抱着谢云舒,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上荡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水怪的巨口和大部分弩箭!

但一支淬毒的短弩,终究还是擦着她的右小腿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乌黑。

江清寒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借着回荡之力,足尖在铁索上连点,灵燕般带着谢云舒再次向前冲去!

最后的十余丈距离,仿佛隔着生死。

终于,在更多攻击到来之前,江清寒抱着谢云舒,奋力一跃,落在了对岸坚实的、遍布碎骨的地面上。

脚踏实地的瞬间,江清寒踉跄了一下,右腿传来的麻痹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立刻用剑撑住身体,将谢云舒护在身后,冰冷的目光扫向围拢上来的、面目狰狞的圣教徒众。

谢云舒扶住她,看着她小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迅速蔓延的乌黑色,心急如焚,立刻取出雪玉生肌膏。

“先解决他们。”江清寒按住她的手,声音因毒素和消耗而有些沙哑,但战意却更加凛冽。

她们闯过了最危险的天堑,踏入了龙潭虎穴的中心。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脚踩在黑骨殿前遍布碎骨与污秽的坚实地面上,血腥与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数十名面目狰狞、眼神狂热的圣教徒众手持各种奇形兵刃,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缓缓围拢上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江清寒将谢云舒牢牢护在身后,长剑斜指地面,剑身嗡鸣,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她右腿伤口处的乌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整条小腿已近乎麻木……若非以精纯内力强行压制,毒素早已攻心。

额角冷汗涔涔,但她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比极地寒冰更冷。

“杀了她们!用她们的血肉祭祀圣鸟!”一个头目模样的教徒嘶声吼道。

霎时间,喊杀声震天,教徒们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淬毒的钩锁,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向两人!

江清寒动了。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剑光如同爆开的冰莲,在人群中绽放。

每一剑都精准、迅疾、致命!

寒气过处,兵刃冻结,肢体碎裂!

她将「快、准、狠」发挥到极致,试图在毒素彻底爆发前,速战速决,杀出一条血路。

谢云舒紧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她没有武器,只能依靠江清寒舞出的剑幕保护。

她看到江清寒每一次挥剑,右腿都会微不可查地颤抖一下,看到她苍白的唇色和隐忍的表情,心如刀绞。

她迅速将雪玉生肌膏抹在指尖,趁着江清寒格挡的间隙,飞快地涂抹在她小腿的伤口上。

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暂时压下了灼痛和麻痹感,让江清寒精神一振。

然而,圣教徒众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

他们似乎看出了江清寒右腿不便,攻击大多朝着她的下盘招呼。

江清寒既要护住谢云舒,又要应对潮水般的攻击,还要分心压制毒素,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滞涩。

“嗤!”

一柄淬毒的短矛抓住了她瞬间的破绽,刁钻地刺向她受伤的右腿膝弯。

江清寒瞳孔一缩,欲要闪避,左肋却同时暴露在另一把鬼头刀下。

电光火石之间,她硬抗左肋一刀,也要保住右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猛地从她身后扑出,不管不顾地撞向了那名持短矛的教徒。

是谢云舒!

她不会武功,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危险的方式,去为江清寒争取那一线生机。

“噗!”

短矛没能刺中江清寒的膝盖,却深深扎入了谢云舒挡过来的左肩。

剧痛瞬间传来,谢云舒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云舒!!”

江清寒目眦欲裂,撕心裂肺般的恐慌与暴怒瞬间席卷了她。

左肋的刀伤带来的疼痛仿佛不存在了,脑海中只剩下谢云舒肩头那抹刺目的鲜红和迅速泛起的青黑。

“滚开!!”

她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厉啸,体内被压制的冰心诀内力轰然爆发。

以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气浪猛地扩散开来。

“咔嚓!咔嚓!”

离得最近的七八名教徒瞬间被冻结成冰雕,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僵在原地,随后在气浪冲击下轰然碎裂。

更远处的教徒也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东倒西歪,吐血飞退。

一瞬间,她周围清空了一大片。

但强行催动内力,也加速了毒素的蔓延。

江清寒喉头一甜,一口黑血溢出唇角,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剑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踉跄着扑到谢云舒身边……看着她肩头那枚深入骨肉的短矛和迅速扩散的毒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谢云舒疼得冷汗直流,却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伸手想擦去她唇角的血迹:“不能……总是你保护我……”

江清寒抓住她冰凉的手,迅速连点她肩周几处大穴,减缓毒素扩散和血流。

她看着那枚短矛,不能拔,一拔可能造成更大损伤,血流加速,毒素会瞬间攻心!

必须立刻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解毒的人!

她猛地抬头,冰冷嗜血的目光扫向那些重新围拢上来、却惊疑不定的教徒,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解药!交出解药!否则,我屠尽你黑骨殿,鸡犬不留!”

狂暴的杀意压得那些教徒喘不过气。

他们看着地上那些碎裂的冰雕,看着江清寒如同修罗般的气势,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然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想要解药?可以。放下兵器,自封经脉,走进来。”

声音飘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江清寒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放下兵器,自封经脉,等于任人宰割。

但不放下……云舒……

她低头,看着怀中因剧痛和毒素而意识逐渐模糊的谢云舒,看着她依旧信任地抓着自己衣襟的手。

没有犹豫。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柄伴随她多年、斩敌无数的长剑,被她毫不犹豫地扔在了地上。

她轻轻将谢云舒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巨石旁,柔声道:“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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