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斯瑾的手掌还覆在江俞淮背上。

窗外烟火声渐渐远了,房间里只剩少年压抑过后的、轻轻的抽气声,他把脸埋在床单里,肩胛骨还在抖。

“起来。”

江俞淮没动。

陈斯瑾握住他的手臂,将人从膝上扶起来。少年垂着头,睫毛湿透了,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他没敢看陈斯瑾,陈斯瑾也没有强迫他抬头。

“床边,”他说,“跪好。”

江俞淮愣了一下。

“跪着,”陈斯瑾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自己想一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配不配得上我养你这一个多月。”

江俞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撑着床沿,跪在床边的地板上。

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找借口,没有讨价还价,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背脊绷的很直。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双手交叠,似乎想掩住手背上那些细碎的伤口。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

“三十分钟。”他说,“自己数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细的缝。走廊的夜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昏黄的线。

江俞淮盯着那道线。

他在想什么?

想刚才陈斯瑾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他们。”

“从来没是过。”

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一个字都发烫。

门轻轻响了,他没有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是医药箱打开的声音。

“手。”

陈斯瑾在他身侧蹲下来。

江俞淮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不用……”他下意识把手往后缩。

陈斯瑾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轻轻拉过来。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江俞淮不再动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陈斯瑾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棉签划过皮肤的触感很轻,轻到几乎发痒。他看见陈斯瑾的睫毛垂下来,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极要紧的事。

不是极要紧。

是极珍贵。

“疼吗。”陈斯瑾问。

江俞淮摇头。

陈斯瑾没抬头,只是继续涂,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伤口不大,很快就处理完了。陈斯瑾将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拿出管状的药膏,在他手背上薄薄抹了一层。

“这两天别碰水。”他说。

江俞淮轻轻“嗯”了一声。

陈斯瑾收拾好医药箱,却没有立刻起身。他蹲在江俞淮面前,抬起头,与少年平视。

“扣手,”他说,“这项,咱们回家了再慢慢算。”

江俞淮垂下眼睛。

“……知道了。”

陈斯瑾看着他。

少年的睫毛还湿着,眼睛却不像刚才那样空了。

他站起身。

“跪完三十分钟。”他说,“自己上来睡。”

然后他拿起医药箱,走出了房间。

江俞淮跪在原处。

他看着陈斯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道门被轻轻带上。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涂好药膏的手背。

他把那只手轻轻贴在胸口。

陈斯瑾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他在柜门前站了几秒,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照顾一个人。

陈斯瑾走到走廊尽头的书房。

他没有开主灯,径直走向书架最高处。那里并排放着一只长条木盒,看着很旧了,木纹深邃,盒盖上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他八岁那年失手摔的。

他打开那只旧木盒。

一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丝绒内衬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他父亲用过它,他爷爷用过它。

他八岁头回挨它,趴在他爸腿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十八岁那天,他爸把它交到他手里。

“将来你有了孩子,用它教。”

他没有孩子。

他只有一个从殡仪馆角落捡回来的少年。

他握着这把尺,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旧木盒合上,将家传的戒尺取出来,握在手里。

他走出书房。

二楼的主卧还亮着灯,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传来沈玉卿和陈宇低声说话的声音。陈斯瑾在门口站定,静了一瞬。

他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沈玉卿正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从镜子里看见儿子走进来,手里握着那把戒尺。

她的动作顿住了。

陈宇原本靠在床头看书,此刻也抬起头。他看清陈斯瑾手里握着什么,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凝住了。

“斯瑾,”他的声音沉下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斯瑾走到床前,他没有说任何话,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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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将那把家传的戒尺举过头顶,双手捧着,脊背绷成一道不肯弯曲的线。

“爸,妈,”他说,“我来求你们一件事。”

沈玉卿手中的梳子滑落在梳妆台上。

她看着跪在床前的儿子,看着他手里那把尺。她在这把尺下护过他,也在他挨完打后偷偷给他上过药。

如今他二十二岁,他举着这把尺,跪在他们面前。

“起来说。”她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动。

“俞淮那孩子,”他说,“今晚在门外,听到了您跟我的谈话。”

沈玉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不是有意偷听。是我没有看顾好他。”陈斯瑾的声音平稳,没有指责,没有怨怼,“他听到您说,龙生龙,凤生凤,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

沈玉卿别开脸没有说话。

“他来陈家之前,我告诉他,是见家长,吃顿饭。”陈斯瑾继续说,“他很重视。新衣服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晚饭前他主动去厨房帮忙,择菜,什么活都抢着做。饭后一个人坐在客厅,不敢乱走,不敢多说话。”

他顿了顿。

“他怕给您添麻烦。”

房间里很安静。

沈玉卿的手指绞紧了袖口的布料。

“他不是他父母。”陈斯瑾说,“我养了他一个多月。他的品行、他的习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他抬起头,看着父母。

“我为他担保,他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

陈宇沉默地看着他。

“您说我还年轻,心软,容易被人拿捏。”陈斯瑾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可我不是因为心软才养他。我是因为相信他。”

“这是爷爷传给爸、爸传给我的那把。”他说,“您当年用它教我,我一直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我想用它教他。”

沈玉卿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儿子,看着那把尺,看着他眼底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执拗的光。

“你……”她的声音涩住了。

“他不是我儿子,不是我弟弟,甚至跟我没有半点血缘。”陈斯瑾一字一句,“可我把他从殡仪馆接出来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人了。”

“他走错路,我教他。他行差踏错,我纠正他。他若真有那一天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那是我没教好,我担责。”

他看着父亲,陈宇亦看着他。

静了很久很久。

“你用过它了吗。”陈宇忽然问。

陈斯瑾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用的是新买的。”

他顿了顿。

“那是给他买的。这把……我想等您和妈点头。”

陈宇沉默了。

他把手放在陈斯瑾肩上,按了一下。

“跪多久了?”

“……不久。”

陈宇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按着儿子的肩膀,沉默地、用力地按着,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让他放下高举的戒尺。

又过了很久。

“你去告诉他,”沈玉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涩涩的,“我不说他了。”

陈斯瑾抬起头。

沈玉卿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对着梳妆台的镜子,镜中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谢谢妈,”陈斯瑾强忍下心痛道,“能不能请您明天安慰他一下,道个歉。”

她没有再说别的,轻轻点了点头。

陈宇叹了口气,从床边站起身,握住那把被举了很久的戒尺。

“这把尺,”他说,“是让你教孩子的,不是让你跪父母的。”

他轻轻抽出戒尺,放回陈斯瑾膝边。

“既然要教,就好好教。”

陈斯瑾垂下眼睛。

“……谢谢爸,谢谢妈。”

他拿着戒尺,慢慢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僵了,他站定时身形微微一晃。

陈宇扶了他一把,父子俩对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陈斯瑾握着戒尺,转身向门口走去。

“斯瑾。”

他停住。

沈玉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

“那孩子……”她顿了顿,“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饺子?”

陈斯瑾背对着她。

他站在门口,握着那把家传的紫檀戒尺,光影从他身侧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很久,他开口。

“韭菜鸡蛋。”

他顿了顿。

“他说那是他妈妈以前给他包过的。”

门轻轻合上。

沈玉卿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陈宇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儿孙自有儿孙福。”

沈玉卿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攥紧的袖口,那里已经被她揉出了细密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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