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愿意,我愿意让你管

江俞淮跪满了三十分钟,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又麻又疼,几乎站不稳。他撑着床头缓了几秒,等那阵疼劲过去。

他不知道陈斯瑾什么时候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躺进了被子里,他把那床柔软的棉被拉到下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听见似乎有开门关门的声响,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那扇门被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响了。

江俞淮下意识闭上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走近,停在他床边。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他闭着眼睛,不敢睁开。

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哥。”

陈斯瑾停住,少年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晚安。”

陈斯瑾站在门口。

“……晚安。”

门轻轻合上。

江俞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那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他见过的那把,这把更旧,尺身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着沉静温润的木质光泽。

江俞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把戒尺被他贴在胸口,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木质的凉意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把它放在枕边,侧躺着,在黑暗里一遍遍用手指描摹它的边缘。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江俞淮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侧头看枕边。那把戒尺还在,不是梦。

他轻轻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尺放回床头柜上,指尖在尺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被子,脚刚触到地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醒了?”是陈斯瑾的声音。

江俞淮下意识坐直了背脊:“……醒了。”

门推开一道缝,陈斯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温热的蜂蜜水。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把被端正放好的戒尺,又看了一眼床沿坐得笔直的少年,没说什么,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少年手边。

“喝了。”他说,“润嗓子。”

江俞淮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他垂着眼睛,蜂蜜水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昨晚哭了很久,嗓子确实干涩,陈斯瑾不说他也能感觉到。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人连这个都会记得。

“……哥。”他握着杯子,声音轻轻的。

“嗯。”

“这把戒尺……”

他顿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斯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江俞淮看着杯底最后一圈蜂蜜水的涟漪,听见陈斯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我爸传给我的。”

江俞淮的手指收紧了。

“陈家三代,都是用这把尺。”陈斯瑾说,“我爷爷用它教我爸,我爸用它教我。”

他顿了顿。

“昨晚我去求了他们。”

江俞淮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斯瑾。那个人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跪了多久?”江俞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陈斯瑾没有回答。

“这不是你该问的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你只需要知道,他们点头了。”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把戒尺。尺身在他掌心里稳稳地躺着,紫檀的纹理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从今往后,”他说,“我用这把戒尺管你。”

他看着江俞淮。

“你愿不愿意。”

不是命令,不是通知,是问句。

江俞淮看着那把尺,看着陈斯瑾握着它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昨晚曾轻轻覆在他额前。

他想起第一次挨打那天,陈斯瑾说,“你值得被保护”。他想起昨晚这个人说,“你不是他们,从来没是过”。

他把手里的蜂蜜水放下,跪在陈斯瑾面前。少年抬起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我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愿意让你管。”

陈斯瑾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戒尺的尺背轻轻抵住少年的下颌,抬起来。

“记住了,”他说,“这把尺打的每一下,都不是因为你是累赘、是麻烦、是不该存在的人。”

“是因为你值得我花这些力气。”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颤,忍了很久的泪,终于落下来。

陈斯瑾收起戒尺,扶他起来。

“洗漱,下楼吃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今天除夕。”他没有回头,“我妈说,让你去厨房帮忙。”

江俞淮怔了一下。

“……好。”

江俞淮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玉卿在跟阿姨交代今天年夜饭的菜单。她的声音温和从容,听不出任何异样。

他深吸一口气,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道:“阿姨早。”

沈玉卿正在看砂锅里的汤,闻声回过头。

她看见少年站在门边,垂着眼睛,规规矩矩的。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紧张得不知往哪儿放的手,看着手背上细小的、结了痂的伤口。

“俞淮。”她说。

江俞淮抬起头。

沈玉卿把汤勺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向少年走过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斟酌,最终在江俞淮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少年那只涂过药膏的手。

江俞淮的肩胛骨轻轻绷紧了。

“阿姨……”

“昨晚的话,”沈玉卿说,“我说得不妥。”

江俞淮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着面前这个矜贵温婉的女人。她的眼角有细纹,发间有隐约的白,此刻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握着他,握着一个赌鬼的儿子、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阿姨没有恶意。”沈玉卿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某种她很少在人前流露的涩意,“阿姨只是……怕斯瑾吃亏。”

江俞淮垂下眼睛。

“我知道。”他说。

他没有抽回手。

“那孩子,”沈玉卿顿了顿,“从小就太懂事。别人家孩子十八九岁还在叛逆期,他已经开始给集团忙活了。他爸对他严,他对自己也严。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她看着江俞淮。

“头一回,他这么想要一个人。”

江俞淮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阿姨不是接受你了,”沈玉卿说,“是相信他。”

她松开江俞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说你不是那种人。”她顿了顿,“他担保你。”

江俞淮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涂过药膏的皮肤,看着沈玉卿方才握住他的地方。

很久,他轻轻开口。

“我不会让他输,我保证。”

沈玉卿看着他。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灶台边,重新端起那锅汤。

“饺子馅还没拌,”她说,“你来帮忙。”

江俞淮走过去,他洗了手,认真地把韭菜切成细末。刀刃与砧板轻轻相触,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沈玉卿在旁边调肉馅,酱油、香油、少许白糖,一样一样加进去。

“韭菜鸡蛋,”沈玉卿说,“斯瑾说你爱吃这个。”

江俞淮的手顿了一下。

“……嗯。”

“以前谁给你包过?”

江俞淮沉默了几秒。

“……我妈。”

他没有说“妈妈”。他说“我妈”,像在说一个很远的、已经不太相关的人。

沈玉卿没有追问,只是把调好的肉馅推过来,示意他把韭菜末倒进去。

两个人安静地拌馅,谁也不说话。厨房里飘着香油和韭香的气息,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斯瑾从楼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少年低头切着葱姜,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母亲站在他旁边,正把拌好的饺子馅装进玻璃盆里。

“醒这么早。”陈斯瑾走进厨房。

沈玉卿没抬头:“你回来过年,哪天不是睡到十点。”

陈斯瑾顿了一下。

江俞淮没忍住,低头弯了弯嘴角。这是江俞淮头一回看见陈斯瑾被人噎得说不出话。

“韭菜鸡蛋?”陈斯瑾走过来,看了一眼料理台。

“嗯。”江俞淮小声说。

“还有茴香猪肉。”沈玉卿说,“你爸爱吃那个。”

陈斯瑾点了点头。他站在少年身侧,看着他把切好的葱末小心地拨进碗里,手指稳稳的。

“手。”他说。

江俞淮把左手翻过来,给他看。伤口结痂了,干干的,没有沾水。

陈斯瑾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给陈宇泡茶。

江俞淮低下头,继续切葱。他手背上的痂痕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陈宇从书房出来时,客厅的茶几上已经铺开了面板和擀面杖。

沈玉卿系着围裙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捏着饺子皮,填馅、对折、捏褶,动作行云流水。江俞淮坐在她身侧,学着她的样子捏,皮边沾了太多面粉,封口处怎么都捏不紧。

“太用力了,”沈玉卿说,“轻一点。”

江俞淮放轻力道,还是没捏住。

他把那只露馅的饺子悄悄挪到盘子边缘,又拿起一张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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