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们回家

大年初三的早晨,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东西。

江俞淮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门被敲响了。

“起了吗?”

是陈斯瑾。

江俞淮一个激灵坐起来:“起了。”

门推开,陈斯瑾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换上,”他把袋子放进来,“吃完早饭咱们走。”

江俞淮愣住了。

“走?”

“回家。”陈斯瑾说,“今天初三了。”

江俞淮坐在床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家。

回那个有他房间、有陈斯瑾书房、有那把新戒尺的地方。那个他住了不到两个月、却已经不知不觉开始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

里面是又是一套新衣服,不是红色的,是藏青色的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他换了衣服,下楼,客厅里已经堆了好几个袋子。

沈玉卿正在往袋子里装东西,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陈宇在旁边帮忙,把装好的袋子拎到门口。

“醒了?”沈玉卿抬头看他一眼,“正好,过来看看这些够不够。”

江俞淮走过去,往袋子里一看,愣住了。腊肉。香肠。真空包装的酱鸭。一整箱苹果。一兜子橙子。几盒点心。还有一大袋子,是他们一起包的饺子,韭菜鸡蛋和茴香猪肉分两层装着,冻得硬邦邦的。

“阿姨……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沈玉卿继续往里装,“你们回去又不天天做,这些冻着能吃好久。”

她又拎过来一个袋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辣椒酱,斯瑾爱吃。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多做点。”

江俞淮捧着那瓶辣椒酱,不知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向陈斯瑾。

陈斯瑾正把几袋年货往门口搬,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拿着吧。”他说,“不拿着我妈不放心。”

江俞淮低下头,把辣椒酱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早餐比平时都丰盛。沈玉卿做了合子,说是“初三吃了合子,这一年都团圆美满”。

陈宇放下筷子,看向他。

“俞淮。”

江俞淮立刻坐直。

陈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回去之后,”他说,“好好准备中考。有什么需要的,跟斯瑾说。”

江俞淮点头:“谢谢叔叔。”

陈宇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沈玉卿在旁边补了一句:“考完了再来,暑假在这边住。院子里的葡萄该熟了,你来摘着吃。”

江俞淮又点头。他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那点热气就化成水掉下来。

吃完早饭,开始装车,陈斯瑾把后备箱打开,沈玉卿指挥着往里放。

江俞淮在旁边帮忙,把一个又一个袋子递过去。递到最后一个袋子时,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只长条形的木盒,江俞淮他知道这是什么。陈斯瑾接过木盒,动作顿了顿。他没有把它放进后备箱,而是转身递给江俞淮。

“拿着。上车放你旁边。”陈斯瑾说,“别放后备箱,怕压。”

江俞淮点点头,抱着木盒上了车。

江俞淮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看着沈玉卿和陈宇站在门口。

江俞淮摇下车窗。

“阿姨!叔叔!”

两个人看向他。

江俞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你们这几天照顾我,谢谢你们给我包饺子,谢谢你们让我在这里过年,谢谢你们……愿意让我进这个家。

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挥了挥手。

沈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陈宇点了点头。

车缓缓驶出院门,江俞淮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把头转回来,盯着前面的路,手里还抱着那只木盒。

陈斯瑾开着车,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江俞淮轻轻开口。

“哥。”

“嗯。”

“叔叔阿姨……对我真好。”

陈斯瑾没接话。

“比我想的……”他顿了顿,“好太多了。”

陈斯瑾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着,睫毛低低垂着,看不出表情。但他抱着木盒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值得。”陈斯瑾说。

江俞淮没说话,只是把木盒抱得更紧了一点。

车上了高速。

两旁的山野飞快地向后退去,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偶尔掠过几间农舍,屋顶积着薄薄的残雪。

江俞淮靠着车窗,看着那些景色发呆。

“困了就睡。”陈斯瑾说。

江俞淮摇头。

他不困。

他只是有些恍惚。

三天前,他来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深蓝色新羽绒服,满心忐忑地走进那个院子。那时候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对他敞开。

三天后,他回去的时候,后备箱塞满了沈玉卿准备的年货,手里抱着陈家的家传戒尺,兜里揣着厚厚的新年红包。

还有那句“考完了再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打开盒盖,那把紫檀戒尺静静躺在里面。比他那把旧,比他那把沉,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尺面。

从今往后,也会有他的。

“哥。”他忽然开口。

“嗯。”

“这把戒尺……”他顿了顿,“第一次你是因为什么挨打的”

陈斯瑾沉默了两秒。

“我。”

江俞淮抬起头。

陈斯瑾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淡:“我八岁那年头一回挨它。因为逃学。”

江俞淮愣住了。

“你……逃学?”

“嗯。”

“为什么?”

陈斯瑾沉默了一下。

“不想上课。”他说,“想去河边抓鱼。”

江俞淮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陈斯瑾逃学的样子。那个永远沉稳、永远靠谱、永远把人管得服服帖帖的陈斯瑾,小时候居然也会为了抓鱼逃学。

“抓到了吗?”他问。

“没有。”陈斯瑾说,“走到半路被逮回来了。”

江俞淮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尺。

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也曾在这把尺下跪过、疼过、哭过。

那个人现在坐在他旁边,开着车,把他从那个温暖的家里带回来。

江俞淮把木盒合上,轻轻放在腿上。

车稳稳地开着,两个小时后,车驶进了熟悉的小区,陈斯瑾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

江俞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他揉了揉眼睛,抱起木盒,跟着陈斯瑾下车。

电梯上行,门打开,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大门。

陈斯瑾掏出钥匙,开了门。

江俞淮站在玄关,抱着木盒,看着家里的这一切。

“进来。”陈斯瑾换了鞋,回头看他,“站着干什么。”

江俞淮这才回过神,弯腰换鞋。

他把木盒放在茶几上,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

陈斯瑾已经把几个袋子拎进来,一样一样往外拿。

“腊肉放冷藏,饺子放冷冻,苹果放厨房地上……”

江俞淮走过去帮忙。两个人把东西归置好,厨房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沈玉卿准备的量够他们吃一个月。

忙完了,陈斯瑾洗了手,走出厨房。

江俞淮站在客厅里,还穿着那身藏青色新衣服,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陈斯瑾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江俞淮。”

少年抬起头。

“这是你家。”陈斯瑾说。

江俞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站在这儿,不用等谁吩咐,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吃什么就去冰箱拿。”他顿了顿,“这是你家。”

江俞淮看着他,故意似的慢慢走到沙发边,用力倒在沙发上,四肢张开。

陈斯瑾终是没忍住,笑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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