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控

深夜的监狱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来,把墙壁照得惨白,地板照得惨白,连空气都像是惨白的。

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后面,是戈渊的牢房。

戈渊蜷缩在铁床上,浑身发抖。

不是冷。

是那些东西。

那些黑雾从他胸口蔓延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它们钻进血管,钻进肌肉,钻进骨头。每一次钻动,都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他体内搅动。

毛毛窝在他胸口,拼命地扇着翅膀。

暗红色的火焰在羽毛上燃烧,灼烧着那些黑雾。

但火焰太弱了,黑雾太多了。

那些被烧掉的黑雾很快又被新的填补上,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戈渊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

他把箱子放在床边的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支注射器,针筒里装着一种黑色的液体。

那液体不是静止的,它在针筒里缓慢地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戈渊看着那支注射器,瞳孔收缩了。

“你们——”

他的话没说完,两个人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床上。

另一个人抓住他的手臂,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臂。

“放心,”

穿白大褂的人笑着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这东西不会要你的命。它只会让你……更听话。”

针头刺进血管。

黑色的液体被推进体内。

戈渊的身体猛地弓起来,他的嘴巴张得很大,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黑雾在血管里炸开,像无数把小刀同时割开他的皮肤。

毛毛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身上的火焰猛地暴涨了一瞬,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它从戈渊胸口滑下来,缩成一团,羽毛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几乎看不见了。

戈渊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厚的水。

“戈渊,亓勒的黑市据点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说?”

那个声音笑了,

“没关系。明天再给你打一针。后天再打一针。大后天再打一针。打到你说为止。”

脚步声远去。

门关上。

戈渊躺在铁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灯,瞳孔涣散。

毛毛挣扎着爬到他脖子上,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下巴。

戈渊没有反应。

毛毛又啄了一下,更轻了,像是在叫醒一个睡着的人。

戈渊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只小小的黑凤凰。

它的羽毛几乎全暗了,只有翅膀尖上还有一点点微弱的红光,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毛毛……”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对不起……”

毛毛“叽”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戈渊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能死。他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想起林兴鱼说“你撑住”时,那双红红的、却拼命不哭的眼睛。

戈渊的眼皮越来越重。

那些黑雾在他眼前翻涌,像一片黑色的海,要把他淹没。

他在那片黑色的海里,看到一个小小的光点。

很淡,很小,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但他看到了。

他盯着那颗星星,拼命地、拼命地不让自己沉下去。

第二天。

林兴鱼站在黑域监狱的门口,手里攥着方洛给他办好的探视申请。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梳整齐了,脸也洗干净了。但他自己看不到的是,头发里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方洛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林兴鱼深吸一口气,走进那扇金属门。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些惨白的灯,还是那种铁锈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跟着狱警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最后停在那扇小门前。

门开了。

戈渊瘫在椅子上。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

囚服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口的皮肤,那些黑雾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十倍不止,

密密麻麻地覆盖在他的锁骨、胸口、甚至脖子上,像一张黑色的网,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毛毛缩在他肩膀上。

它的眼睛半闭着,翅膀耷拉下来,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戈渊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团深深的青黑。

他听到门响,慢慢抬起头,看到林兴鱼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兴鱼的被吓愣了一下。

他跑过去,在戈渊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戈渊……你怎么……”

戈渊看着他,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没事,”

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气,

“死不了。”

林兴鱼不信。

他站起来,张开手臂,抱住戈渊。

和上次一样,他把脸埋在戈渊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但他的右手,偷偷从口袋里摸出几颗丸子,他把这几天做的所有丸子都带来了,

一共七颗,用纸巾包着,藏在袖子里。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精准地把那些丸子一颗一颗地塞进毛毛嘴里。

毛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第一颗丸子入口,它身上的羽毛炸了一下,那些暗淡的纹路亮了一瞬。

第二颗,它的翅膀展开了一点,暗红色的火焰重新燃起来。

第三颗,它从戈渊肩膀上站起来,抖了抖羽毛,发出一声清脆的“叽”。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毛毛的体型开始恢复,羽毛上的暗红色纹路像被点燃的炭火,一块一块地亮起来。

它扇了扇翅膀,那些缠绕在戈渊身上的黑雾被火焰灼烧,

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

第七颗。

毛毛把最后一颗丸子吞下去,整个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

它张开翅膀,发出一声嘹亮的鸣叫,那声音不再是细弱的“叽”,

而是一种清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啼鸣,像利剑出鞘。

暗红色的火焰从它身上喷涌而出,像一场小型的风暴,把戈渊身上那些黑雾烧得干干净净。

戈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皮肤,那些黑雾没了。

全没了。

干干净净的,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林兴鱼。

林兴鱼正蹲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戈渊,”

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很清晰,

“我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戈渊愣住了。

“偌岚议员。”

林兴鱼一字一顿地说,

“你的老师。”

戈渊瞪大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脸从灰白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最后变成了不可置信的空洞

像是被人从胸口捅了一刀。

“不可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木头,

“老师他……不可能……”

“戈渊。”

林兴鱼抓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发抖,

“亓勒查到的。我见到亓勒了,你不要相信偌岚。”

戈渊的嘴唇在抖。

“他为什么要……”

“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林兴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戈渊的耳朵里,

“你是联邦统帅,你手里有兵权。却不愿意成为他的棋子,不愿意去对付亓勒,他要动亓勒,就必须先动你。”

戈渊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疼痛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哭的红,是那种充血的红。

“他教了我十年。”

戈渊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我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说他把我当儿子看。”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他为什么要……”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忽然翻白,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撞在椅背上。

“戈渊——!”

林兴鱼惊叫着站起来,想去扶他,但狱警已经冲过来,一把拉开他。

“探视时间到!”

狱警的声音冷冰冰的。

“不——!他晕过去了!他需要医生!”

林兴鱼挣扎着,但狱警的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他回头看着戈渊,他的头歪在一边,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毛毛站在他肩膀上,拼命地用喙啄他的脸,但他一动不动。

“戈渊——!”

门在他面前关上。

林兴鱼被拖出走廊,扔在探视区的外面。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哗哗地流。

方洛从旁边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

“小鱼......”

“他晕过去了。”

林兴鱼的声音在抖,

“他们给他打了什么东西,他整个人都不行了。他……”

他抓住方洛的袖子,手指用力到发白。

“方洛哥,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方洛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不会死。”

方洛的声音很稳,

“你给了他那么多丸子,毛毛已经恢复了。毛毛会保护他的。”

林兴鱼被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监狱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铁门。

“偌岚。”

他小声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意。

方洛低头看着他。

林兴鱼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着前方。

“走吧。”

他说,“回去等亓勒的消息。”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好冷,从骨头里发冷。

林兴鱼把外套裹紧了,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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