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撤离

庭审,快到了。

小楼里,林兴鱼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方洛。

“方洛哥,”林兴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拿一个以假乱真的兵符给偌岚,然后等戈渊离开,我指挥那些军官把偌岚拿下——会怎么样?”

方洛的脸色变了。

“没有证据扣押议员,还动用军官——”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怕不是疯了?你会被当场毙掉的!”

林兴鱼没有退缩。他看着方洛,继续说:“如果亓勒带着证据赶到呢?”

方洛愣住了。

“那……那应该有可能成功。”他的声音低下去,“但是——”

“没有但是。”林兴鱼打断他,“方洛哥,暗地里联系军官。选几个信得过的高级军官,庭审当天出席听审。”

方洛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看着这个少年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中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方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好。”

他转身走出客厅,光脑已经拨出去了。

林兴鱼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方洛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低沉的,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

他低下头,点开光脑,找到亓勒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亓勒,下一次庭审,一定要把最有力的证据带到法庭。多少都无所谓,只要能暂时把他扣进去的证据就行。要当众宣读他的罪状。】

林兴鱼没直说名字,他相信亓勒知道是谁,他停了一下。

【一定要带到。】

发送。

这一次,亓勒的回复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林兴鱼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看到眼眶发酸。

他把光脑关掉,抱在怀里,缩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方洛打完电话回来,看到林兴鱼缩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是连睡觉都在想事情。额角那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方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林兴鱼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毯子里。

方洛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天快亮了。

庭审前一天。

林兴鱼坐在小楼的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那是方洛帮他整理的庭审流程,还有他明天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的顺序,每一个可能的反驳。

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到那些字都好像在纸上跳舞。

忽然,客厅中央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一团火红色的光芒炸开,九条巨大的尾巴像火焰一样舒展开来,然后方御从光芒中走出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林兴鱼吓了一跳,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看清来人后,他按住狂跳的心脏,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怎么样?”

方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银灰色的,和真的兵符盒子一模一样,连边缘那道暗金色的纹路都复刻得分毫不差。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兴鱼面前。

“假兵符。”

林兴鱼接过来,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令牌和真的一模一样。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展翅的鹰,爪下抓着天平,背面是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它泛着和真品别无二致的冷光。

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令牌里涌出来细细的,像一条小溪。但他能感受到那些星星一样的光点,虽然很淡,很弱,但确实存在。

“可以进行精神烙印。”方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是里面的灵魂印记只抽取了一丝。中高级军官只能感应到召唤,无法控制他们。”

他顿了顿。

“最多只能用两次。两次以后,里面复制的灵魂印记就会消散。”

林兴鱼把假兵符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握在手心里。

“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的人,“偌岚拿到之后只会验证,他不会马上调兵。他那种人,要确保万无一失才会动手。这个——”

他指了指那块假兵符。

“足够拖住他了。”

方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鱼,”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知道明天如果出了差错……”

“方御哥,”他没有回头,“明天就是庭审了。”

“嗯。”

林兴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亓勒来得及吗?”

方御和他的目光对上,没有躲闪

“来得及。”方御说。

林兴鱼笑了:“嗯!我也这么觉得”

偌岚坐在书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亓勒那边什么情况?

手下站在门口,低着头:“还在查。但最近他的活动轨迹少了很多,像是……”

“像是躲起来了。”偌岚替他说完。

手下没敢接话。

偌岚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帝都星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得像一片星海。

“不用管亓勒。”他的声音很平静,“明天庭审,只要兵符到手,亓勒那边就翻不起浪了。”

他转过身,看着手下。

“安排好了吗?”

手下点头:“安排好了。法院有我们的人。庭审结束后,戈渊一出法院大门,就会有人——”

他比了个手势。

偌岚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别弄死了,”他说,“留一口气。我还要问亓勒的事。”

“是。”

偌岚转回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戈渊啊戈渊,”他喃喃自语,“你娶了个好媳妇。”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庭审那天,帝都星下了一场薄雾。

法院门前的广场上,人比一审的时候还多。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把台阶下面围得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的是“严惩凶手”,有的是“还戈统帅清白”,还有几个写着看不懂的标语。

今天林兴鱼穿的不是那件黑色小西装了,方洛给他重新做了一套,深灰色的,面料很好,剪裁也合身。白衬衫的领口系得规规矩矩,深蓝色的领带打了个标准的温莎结。头发也梳整齐了,露出额头和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

他看起来像个大人了。

但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攥着那个金属盒子,指节发白。

方洛跟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走进法院大门的时候,林兴鱼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审判庭的大门。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审判庭和一审的时候一样大,一样高,一样让人腿软。法官席还是那么高,高得像一座山。旁听席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和上次一样好奇的、轻蔑的、同情的、冷漠的。

旁听席第三排,坐着几个穿着高级军装的人。他们的制服和普通军官不一样,领口绣着金色的穗带,肩膀上扛着将星。他们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林兴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其中是位五十来岁的男人,鬓角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浅,如果不是特意看,根本注意不到。

偌岚坐在旁听席的第二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正低头看光脑,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平静得像在批阅一份普通文件。

林兴鱼走到辩护席上站好,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

偌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偌岚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他放下光脑,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林兴鱼。

我盯着你呢。

林兴鱼没有躲闪。他低下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假装在看内容。但他的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假兵符冰冷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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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抬起头,把兵符从口袋里抽出一角。

动作很快,快到旁听席上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偌岚看到了。他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那抹黑色的金属光泽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满意。他低下头,点开光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林兴鱼把兵符塞回口袋,心脏砰砰跳。

他看到了。他满意了。

第一步,完成。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联邦最高法院,现在开庭。请公诉人陈述。”

公诉人站起来,开始陈述。这次他的语气和上次完全不同,没有那种义正辞严的慷慨激昂,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经后续查证,原指控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检方决定……”

他顿了顿。

“撤销对被告人戈渊的全部指控。”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什么?撤销指控?”

“那戈渊是无罪的?”

“检方这是认输了?”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旁听席安静下来,但那些窃窃私语还在继续,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法官看向被告席。

戈渊站在那里,不是“站”,是被两个法警架着勉强站着。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下面两团深深的青黑。囚服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些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黑色纹路。

他整个人像一件被揉皱的衣服,皱巴巴地挂在两个法警的手臂上。

法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辩护人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林兴鱼站起来。

“辩护人同意检方的意见。”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被告人戈渊,无罪。”

法官翻了一页文件,签了字。

“本庭宣判!被告人戈渊,当庭无罪释放。”

法槌落下。

“咚。”

林兴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当庭无罪释放。

戈渊可以走了。

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法官收起文件,看着公诉人收拾材料,看着听众席上那些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然后他开口了。

“法官阁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清晰,“被告辩护人有事申请。”

法官看着他:“说。”

林兴鱼深吸一口气。

“被告人戈渊,因重伤需要调养,暂时无法履行联邦统帅的职责。根据联邦军法第一百三十七条——”他顿了顿,回忆方洛教他的那些条款,“统帅若因伤病无法自理,其家属应将兵符上交联邦,由联邦暂管。”

戈渊猛的抬起头,充满红血丝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兵符?!”

“戈渊的兵符要上交?!”

“交给谁?!”

法官敲了好几下法槌:“肃静!肃静!”

等场面稍微安静下来,法官看着林兴鱼:“辩护人,可有与联邦管理层商议过交接事宜?”

林兴鱼的手在发抖。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

“经商议决定——”他抬起头,看着旁听席第一排那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人,“由戈渊的老师,偌岚议员,议员会副会长代为转交,待戈渊康复后,再自行取回。”

法庭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偌岚。

偌岚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地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转过身面对法官。

“如果这是戈渊家属的意愿,”他的声音温和而稳重,“我愿意暂为保管。”

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准。”

林兴鱼打开金属盒子,拿出那块假兵符。

“等等——!”

“林兴鱼——!”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愤怒和绝望,“你说过让我相信你!这就是你的办法?!这就是你说的‘相信我’?!”

戈渊扶着被告席的护栏站在那里。法警按着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他在挣扎。

“你骗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什么东西碎了,“你说过会想办法!你说过——”

林兴鱼拿着兵符,走向被告席。

戈渊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目光锐利得像刀。

“阿渊,”他的声音很轻,“解除精神烙印。”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法庭上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戈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目光从林兴鱼脸上移到兵符上,又从兵符上移回林兴鱼脸上。

林兴鱼将兵符轻轻抵在他的额头。

那一瞬间,戈渊的表情变了。

这块兵符给他的感觉,不是那种近在咫尺的、像心跳一样共振的呼应。而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才能听到的呼唤。

假的。

这是假的。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戈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用额头触碰了一下令牌。

那一瞬间,令牌里那些沉睡的星辰,那些复刻的、虚假的、只抽取了一丝灵魂印记的星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遥远的回应。

“咔。”像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把他与那些复刻的灵魂印记的感应生生掐断了。

戈渊的身体晃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偌岚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从容地走到辩护席前。

林兴鱼转过身,把兵符递给他。

偌岚接过兵符,握在手心里。他闭上眼睛,烙印上自己的精神力

星海。

无数颗光点悬浮在黑暗中,缓慢地旋转。虽然比真正的兵符暗淡一些,但那些印记的频率、那些光点的分布、那种浩瀚而庄严的感觉——

是真的。

偌岚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他看向戈渊,露出一个温和的、像老师看学生一样的笑容。

“戈渊,”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你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戈渊的拳头攥紧了。

但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偌岚,看着他把令牌收进口袋,看着他转身走回旁听席,看着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那丝永远不变的、让人浑身发毛的笑。

林兴鱼站在原地,看着偌岚的背影。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法官阁下,”他的声音很平静,“被告人戈渊重伤在身,需要立即治疗。申请立即离场。”

法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告席上脸色苍白的戈渊,点了点头。

“准予。”

林兴鱼转身,看向旁听席。

方洛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旁听者。他对上林兴鱼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林兴鱼走到戈渊身边,扶住他的胳膊,将一块能量护盾贴到他的手臂上,

方洛走过来,接过戈渊的胳膊,

“方洛哥。”他的声音很低。

“带戈渊走。”林兴鱼说,“现在。”

方洛点头,扶住戈渊的胳膊。戈渊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他扶着方洛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外走。经过林兴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小鱼——”

“走。”林兴鱼没有看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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