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告别

林兴鱼抬起头,看着亓勒。那双红红的、肿肿的眼睛里,像是在说“我活了这辈子值了”。

“我原本以为,我就在垃圾山捡垃圾活着。那天运气不好,被当实验体抓了,或者病死了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是遇见了你。遇见了周叔,单月老师,西西哥,戈渊,方洛,方御”

他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我的世界变了。变得热闹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以前不敢想这些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敢想有人对我好,不敢想有个地方可以待着,不敢想……”他顿了顿,“不敢想有一天,我也会想保护谁。”

亓勒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手里攥着那枚兵符,冰凉的,沉甸甸的。而面前这个孩子,比兵符更沉。沉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往下坠,一直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触不到底。

林兴鱼抬起头,看着亓勒。

“亓勒,你好高。”他忽然说。

亓勒愣了一下。

林兴鱼仰着脸看他,脖子仰得酸了,伸手揉了揉后颈,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我每次看你,都要仰着头。”

亓勒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兴鱼仰着脸的样子,那张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尖红红的,嘴角却翘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他蹲了下来。

慢慢的抬头看着林兴鱼

林兴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张开手臂,抱住亓勒的头。他的手放在亓勒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像在给一只大猫顺毛。

亓勒的身体僵了一瞬。

从来没有人敢摸他的头。从囚徒星开始,他就是那个拿刀的人,那个站在前面的人,那个别人只敢低头不敢抬头看的人。

但此刻,他蹲在这个孩子面前,被那双冰凉的小手摸着后脑勺,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躲。

林兴鱼的手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乖,我没事。放心吧。”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你们一定要先把偌岚处理掉。不要让他翻身了。”

亓勒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在林兴鱼的怀里,一动不动。

那件深蓝色的西装被他的呼吸濡湿了一小块。他的手指攥着林兴鱼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林兴鱼没有推开他。他只是继续摸着亓勒的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的法警清了清嗓子,走过来。

“时间到了。”

林兴鱼的手停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亓勒的后脑勺,然后松开手。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要走了。”

亓勒慢慢站起来。

林兴鱼转过身,跟着法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亓勒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兵符,看着他。

林兴鱼冲他笑了笑,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距离太远了,亓勒没有听清。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法庭里空了。

旁听席上的人走了,军官们走了,法官走了,书记官走了,连那些打扫卫生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亓勒一个人站在辩护席旁边,手里攥着那枚兵符。

他看着门口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亓勒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法庭。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空椅子上,照在辩护席的桌面上,照在被告席的护栏上。灰尘在光线里飘浮,慢慢地、无声地旋转。

“先生,”一个法警走过来,“请您离开,我们要清场了。”

亓勒转过身,走出法庭。

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面前的广场。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台阶上的垃圾。远处的街道上,车流在缓慢地移动,行人在人行道上走着,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法院。

亓勒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去哪里。

他的光脑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方洛。

“亓勒,戈渊已经开始在军区第一医院治疗了。你那边怎么样?小鱼呢?”

亓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才开始慢慢的输入。

“小鱼被羁押了。伪造兵符。”

发出。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方洛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亓勒接起来。

“你说什么?!”方洛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伪造兵符?!那不是你...”

“是我做的。”亓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假兵符是我让人做的。小鱼只是拿着它。”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方洛的声音卡住了,他明白了。

亓勒闭上眼睛。

他也明白了。

林兴鱼知道。

林兴鱼从一开始就知道,伪造兵符的罪名有多重。他知道如果亓勒认了,亓勒就完了,黑市老大,伪造联邦军事凭证,足够把他关到死。

所以林兴鱼扛了。

那个十八岁的、从垃圾山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法庭上,在所有记者面前,在所有军官面前,在所有摄像头面前。

说伪造兵符的人是他。

亓勒站在法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捂不热的冷。

“亓勒。”方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你先来医院。戈渊还在治疗仓里,等他...等他出来再说。”

亓勒没有说话。

他挂了电话,走下台阶,走到街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医院的地址。

出租车在车流里缓慢地移动。亓勒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那些建筑、那些行人、那些广告牌,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的,遥远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兵符。

令牌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兵符收进口袋,闭上眼睛。

军区第一医院,最顶层,特护病房。

方洛和方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方洛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方御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自觉地轻轻敲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的“嘀嘀”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电梯门开了。

亓勒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眼里全是熬得通红的血丝。

方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亓勒“嗯”了一声,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病房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戈渊的情况稳定了。”医生说,“污染物浓度已经降到安全线以下,生命体征恢复正常。他很快就会醒。”

方洛站起来,松了一口气。

“不过.....”医生顿了顿,“他的身体消耗很大,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期。这段时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动用伴生灵的力量,不能......”

“知道了。”方洛打断他,“我们能进去吗?”

医生点了点头:“可以。但别吵他。”

三个人走进病房。

戈渊躺在治疗仓里,透明的舱盖半开着,里面还有残余的淡蓝色营养液在缓缓流动。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灰白的、像死人一样的颜色,而是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恢复了正常的粉色。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

方洛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治疗仓旁边。方御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亓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戈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躺在治疗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手臂上还连着几根管子。胸口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还是很苍白。

他转过头,看到亓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亓勒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他的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戈渊看着亓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亓勒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下面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看着戈渊,愣了一秒,像是在确定戈渊不是在说梦话

“醒了?”

“嗯。”戈渊动了动胳膊,感觉像被卡车碾过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还活着。”

亓勒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戈渊。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戈渊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还真是劫后余生啊。”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昨天好多了,“这次我得好好请小鱼吃顿饭。自助。他爱吃的那个。这次我请客,你们谁都别抢啊。”

他说完,发现亓勒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上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不甘和落魄。

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方御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也不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方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三个人。三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带着同一种东西——

沉默。

戈渊的心沉了一下。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心脏。攥得他喘不上气,攥得他手指发麻。

“小鱼呢?”

亓勒没有回答。

方御没有回答。

方洛没有回答。

戈渊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但手臂上还连着管子,身体也软得像一团棉花,撑到一半就摔回去了。床边的监测仪发出“嘀——”的一声长鸣,心率那一栏的数字开始疯狂地往上跳。

“戈渊——”方洛站起来。

“小鱼呢?!”戈渊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到极限的、快要崩溃的焦躁。“不是说安排得有军官接应他吗?!”

“他被抓了。”亓勒的声音很平静。

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戈渊的动作停了。

他僵在床上,手臂撑着床沿,半坐半躺,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亓勒看着他,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昨天的事——

“伪造兵符。被羁押在兵部监狱。等军事法庭审判。”

戈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心口像被人从胸口挖走了一块东西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呃”。

“伪造兵符……”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亓勒。

亓勒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兵符,放在病床上。

“他让我亲手还给你。”亓勒的声音很轻,“他说,兵符他保护得很好,他没骗你。”

戈渊低头看着那枚兵符。

那些金色的光点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伸出手,把兵符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戈渊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兵符硌着他的额头,冰凉的,但他没有松开。

毛毛从他身体里飞出来,落在他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叽。”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细得像在哄人。

戈渊没有抬头。

他只是埋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蜷缩在角落里的大狗。

方御站起来,走到窗边,和亓勒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谁都没有说话。

病房里只有营养液滴落的声音,和戈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走。”戈渊站起来,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去兵部。”

亓勒看着他。

戈渊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兵符攥紧,光着脚,穿着皱巴巴的住院服,大步往外走。

“我的人,谁他妈也别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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