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摸摸头

飞车缓缓降落在军区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水泥路面上,把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小楼,窗户里透出暖洋洋的灯光,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田老的院子在最里面,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果子,在夜风里轻轻晃悠。

车子停稳,引擎的嗡嗡声慢慢低下去,最后彻底安静了。

林兴鱼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摸来摸去,“咔哒”一声解开,又扣上,“咔哒”,又解开。反反复复,像一个在拖延时间的小学生,不想进校门,不想上课,不想面对那些堆成山的作业和永远考不完的试。

亓勒没有催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戈渊坐在后座,翘着二郎腿,也没有催。他歪着头,透过车窗看着田老那栋小楼,二楼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在移动,大概是田老在屋里踱步。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大概有一分钟。

林兴鱼终于把安全带彻底解开了,但没有下车。他靠在座椅里,转过头,看着亓勒。亓勒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又转过头,看着后座的戈渊。戈渊正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

林兴鱼抿了抿嘴,伸手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跳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棵石榴树,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看着小楼门口那盏昏黄的灯。

亓勒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走过来。

戈渊也从后座下来,关上车门,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站在亓勒旁边。

林兴鱼站在他们面前,仰着头这两个一米九左右的大高个,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映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听到答案的紧张。

“你们……是不是要很久才能来看我了?”

亓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戈渊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开口:“我是统帅,随时能来。他嘛~”

他看了亓勒一眼,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亓勒我就不知道了。黑道头头嘛,见不得光,进出军区跟做贼似的,说不定来一次就被抓一次。”

亓勒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去,冷飕飕的,带着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威胁。

戈渊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翘着。

林兴鱼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他眨眨眼,声音脆脆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那你可以带他来啊。”

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看林兴鱼,又看看亓勒,再看看林兴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认真的?我带他?我带一个黑道头头进军部大院?田老知道了不拿皮带抽我?

亓勒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弧度很小,但戈渊看到了。

戈渊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林兴鱼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俩,抿了抿嘴。风吹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几根在路灯下格外显眼的白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亓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兴鱼面前。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风衣下摆轻轻飘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条项链。

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个小盒子,长条状,有大拇指大小。

林兴鱼认得那条项链。

是他的能量封锁盒

亓勒拿着项链,双手绕过林兴鱼的脖子,把项链扣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给一件易碎的东西系上保护绳。

林兴鱼低下头,看着那个小盒子垂在锁骨的位置,被运动服的领子遮住了一半。他伸手打开盒子,往里看了一眼。

空的。

里面的能量丸子,一颗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所以……还是受伤了吗?”

亓勒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受伤了有吃。”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不必担心”的笃定。

林兴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容。

“嗯,乖。”

亓勒的喉结动了一下。

林兴鱼看着他,突然说道,

“亓勒,你好高啊。”

亓勒愣了一下。

这句话,林兴鱼说过。在法庭上,在被羁押之前,在把兵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那时候林兴鱼说“亓勒,你好高”,然后他蹲了下来,

亓勒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林兴鱼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

他张开手臂,轻轻地把亓勒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放在亓勒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就像他被羁押那天,在法庭上,他抱住亓勒的头,把他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勺。

亓勒的身体僵了一瞬。他的脸埋在林兴鱼的怀里,能闻到林兴鱼身上那股暖洋洋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的气息。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就那么蹲在那里,任由那只小小的、微凉的手在他的后脑勺上一遍一遍地抚摸。

林兴鱼的手很轻,轻得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我知道你一直没乖乖吃饭,没乖乖睡觉。”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心疼的、絮絮叨叨的调子,“回去要照顾好自己。偌岚的事再忙,也要吃饭睡觉,不要累病了。”

亓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林兴鱼后背的运动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过了好几秒,他才微微点了点头。

林兴鱼又摸了两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退后一步。

亓勒慢慢站起来,垂下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但林兴鱼注意到,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

一团白光从亓勒胸口飘出来

大白落在地上,抖了抖毛,然后一头扎进林兴鱼怀里,巨大的脑袋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很久的大猫。

林兴鱼被它拱得往后退了两步,稳住身体,伸手抱住那颗大脑袋,揉了好几下。

“大白乖。”他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鼻音,“你要好好监督亓勒吃饭睡觉,知道吗?表现好了,回去我给你加鸡腿和丸子!”

大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兴鱼,“嗷呜”一声,尾巴在身后甩得像风扇。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交给我,没问题!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后面,几颗脑袋挤在一起,从上到下排成一列。

魏国良蹲在最下面,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

江老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黑道头头,这都被驯化成啥样了。”

冯老的嘴角抽动频率达到了峰值。他看着亓勒蹲在那里被摸头的样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吐出两个字:“稀奇。”江老在旁边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戈渊站在路灯下,看着亓勒蹲下来被林兴鱼摸头的那一幕,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往别处瞟,一副“我一点都不羡慕”的样子。

但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回来,飘到林兴鱼放在亓勒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看天上的月亮。

林兴鱼转过头,正好看到戈渊那副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飘忽,像一只明明很想吃鱼却偏要装作不屑的猫。

林兴鱼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走到戈渊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戈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干嘛?”

林兴鱼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做了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戈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还……还有我的?!

林兴鱼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戈渊的嘴巴张了张。他转过头,迷茫地看了看亓勒。亓勒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淡淡的,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戈渊,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戈渊又转回来,看着林兴鱼那双还张着的、没有收回去的手臂,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学着亓勒的样子,慢慢地、有点笨拙地蹲了下来。

他蹲下的姿势没有亓勒那么自然,膝盖弯得有点僵,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怕蹲不稳会往后倒。他蹲在林兴鱼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林兴鱼笑着,轻轻地把戈渊的头揽进自己怀里,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像刚才摸亓勒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戈渊的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

林兴鱼的手很轻,从他的头顶慢慢滑到后脑勺,再慢慢滑回来。戈渊的头发比亓勒的软,摸起来像一只大型犬的绒毛,手感好得让林兴鱼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好好吃饭,好好治病。”林兴鱼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絮絮叨叨的、像妈妈一样的温柔,“我知道你的伤肯定没好,做事不要逞强。”

戈渊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攥住了林兴鱼腰后侧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把运动服的布料揪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他把脸埋在林兴鱼的怀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疲惫不堪的大狗。

林兴鱼又摸了两下,感觉到戈渊的手指在他腰后攥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戈渊没有说话,没有贫嘴,没有说那些欠揍的、让人想打他的话。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林兴鱼的怀里,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但林兴鱼感觉到了。

他笑了笑,又摸了一下戈渊的头顶,然后退后一步。

戈渊慢慢站起来,垂下手,眼睛有点红,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林兴鱼仰着脸,看着他们,嘴角翘得高高的。

“你们要加油啊,”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我在这里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亓勒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戈渊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暗处,树后面那几个脑袋又挤在了一起,你推我我推你,争相往外看。

魏国良趴树干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气声:“哇……戈戈戈……戈渊这刺头居然也被驯化了?!”

雷老的脑袋从缝隙里挤出来:“你小声点!被发现组团偷窥,还要不要脸了?”

叶老的声音从更下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淡然:“所以这小孩到底要谁啊?”

冯老站在树后,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抽了一下,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你傻啊?没看两个他都驯吗?大人才做选择,小孩子全都要!”

气氛安静了一瞬。然后几道目光同时看向冯老,眼神里写满了“你这话信息量好大”。

江老站在最后面,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声音慢悠悠的,像在给这场偷窥做总结陈词:“精彩。

“好了,又不是见不到了。”田老的声音不大,从二楼窗户飘下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特有的沉稳,“明天还要早起办事,早点休息。”

林兴鱼从院门口探回头,冲田老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转回去,看着亓勒和戈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好,索性不管了,就那么顶着一头翘起的呆毛,冲两个人挥了挥手。

“快回去休息吧,拜拜!”

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挥舞着手臂的剪影。

亓勒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戈渊也挥了挥手,嘴角翘着,难得没有贫嘴。

林兴鱼转过身,走进铁门,这一次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他的脚步声在门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院子深处,连带着那件淡蓝色运动服的影子一起,融进了小楼昏黄的灯光里。

亓勒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一动不动。

戈渊站在他旁边,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弯弯的月亮,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轻,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憋闷都吐出去。

“走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

亓勒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那扇铁门一眼,然后转身,走向飞车。

戈渊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加快脚步,拉开后座的门,钻了进去。

飞车缓缓升空,引擎的声音很低。

车内的灯光亮了一下又灭了,仪表盘上的蓝色光点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着。

戈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亓勒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路。

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流线。

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戈渊那若有若无的、带着笑意的呼吸。

戈渊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我就是随口一问”的随意:“亓勒,你刚才被摸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亓勒的手指顿了一下。

“闭嘴。”他说,声音不大。

戈渊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我懂你”的、欠揍的快乐。

他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又靠回座椅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轻声说了一句:“我也是。”

亓勒没有说话,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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