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反咬

开庭那天,天还没亮透,林兴鱼就被田老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起来了,今天别磨蹭。”

林兴鱼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田爷爷,几点了……”

“六点半。收拾收拾,七点出发。”

林兴鱼“哦”了一声,从床上滑下来,踩着拖鞋飘进卫生间。

牙膏挤在牙刷上,塞进嘴里,机械地刷着,脑子里还在做梦。

他刷着刷着忽然停下来,愣了一秒。

今天偌岚终审。

他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清醒了。

换上那套亓勒送来的浅色小西装。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梳整齐,

又扒拉了两下,让它看起来不那么呆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楼下,几位阁老已经到齐了。

林兴鱼走到邓老旁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邓爷爷,您也去吗?”

邓老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去。这么大的事,老头我怎么能不去。”

林兴鱼笑了,站起来,推着邓老的轮椅,跟在几位阁老后面,走出院门。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军用飞车,一字排开,

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低调的、压抑着的威严感,比任何标识都让人不敢靠近。

田老拉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示意林兴鱼上去。

林兴鱼扶着邓老上了车,自己坐在旁边,系好安全带。

几位阁老分散坐在三辆车里,车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低沉而整齐。

到了法院门口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了。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把台阶下面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人群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有的是“严惩凶手”,

有的是“还联邦一个公道”,还有几个写着林兴鱼看不懂的标语。

警戒线拉了好几道,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得笔直,枪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辆黑色飞车缓缓降落在法院门口,车门打开,几位阁老依次下车。

记者们的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像无数只白色的眼睛在眨。

林兴鱼跟在田老身后,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个小孩!伪造兵符那个!”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被关着吗?”

“你没看新闻吗?他被特批监管保护了,好像是有什么特殊贡献……”

“什么特殊贡献?一个十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特殊贡献?”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林兴鱼把头低得更深了,盯着田老的鞋后跟,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法院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林兴鱼被安排在旁听席第一排,左边是田老,右边是魏老,

邓老坐在他旁边,轮椅被固定在旁听席的专用位置上。

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被告席上,偌岚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边眼镜换了一副新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一个来参加例行会议的、胸有成竹的政客。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看到林兴鱼时,死灰暗淡的眼睛里冒出了点点火星。

林兴鱼对上那双眼睛,后背一阵发凉。

偌岚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旁听席上没有人注意到。

但林兴鱼看到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像一把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收回了鞘里。

林兴鱼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旁听席后方,两个身影悄悄走了进来。

方御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温和而沉稳,像一个来参加重要商务会议的企业家。

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

方洛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第一排那个穿着浅色小西装、背挺得笔直的小身影上。

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邓老注意到了。

眼睛像台精密的雷达,从方御和方洛走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他们。

方御刚坐下,就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不轻不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旁听席第一排,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正看着他。表面平静,眼神里全是考究。

方御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冷汗从脊背上冒出来,把衬衫浸湿了一小块。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攥紧了。

邓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方洛脸上,又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方御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邓老收回目光的那一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生意做得不错。

方氏集团,联邦排名前五的商业帝国,产业覆盖金融、地产、军工,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方御,二十六岁,未婚,没有公开的恋爱关系,社会关系干净,没有不良记录。

实力不详。伴生灵是什么?能力等级多少?有没有战斗经验?

不知道。

回去查查。

邓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薄毯下面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打什么算盘。

方御坐在角落里,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猫,眯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猎物。

他偷偷往邓老那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方洛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方御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方洛能听见:“那个坐轮椅的,一直看我。”

方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来,声音依然很低:“前联邦统帅,邓知峰。”

方御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前联邦统帅?他为什么要盯着我看?

方御的嘴角抽了一下,冲邓老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您好,我是好人”的笑容。

邓老没有点头,没有“嗯”,没有任何表示。

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回目光,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

方御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转过头,低声问方洛:“他……他为什么看我?”

方洛面无表情地说:“不知道。可能看你长得帅。”

方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追问。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联邦最高法院,现在开庭。”

公诉人站起来,翻开文件,开始一条一条地念。

偌岚的罪名很多,多得公诉人念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念完。

贩毒、买卖人口、非法人体实验、伪造证据陷害联邦统帅、滥用职权、贪污受贿、谋杀未遂……

每念一条,旁听席上就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那些记者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法官听完公诉人的陈述,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偌岚,你对以上指控,认罪吗?”

偌岚站在那里,目光从法官脸上移到旁听席上,

从旁听席上移到记者席上,

从记者席上移到林兴鱼脸上。

停住了。

他看着林兴鱼,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大到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大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认。”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法庭都在震,

“我都认。”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

法官敲了好几下法槌:“肃静!肃静!”

“但在那之前——”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毒蛇吐信一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的‘伪造兵符’的小孩——林兴鱼!”

他伸出手,手指直直地指着林兴鱼。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兴鱼的心跳漏了一拍。

偌岚的声音在法庭里炸开

“他的伴生灵可以净化污染物!彻底净化!不是压制,不是延缓!”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还能逆转污染体!戈渊被我的手下注射了高浓缩污染物,已经快变成污染体了,是他救回来的!”

偌岚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像一面被敲响的丧钟。

“只要还活着,不管污染到什么程度,他都能救!”

旁听席上彻底乱了。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有人在喊“这是真的吗”,

有人在喊“让他说下去”,

有人在喊“肃静”,

有人在喊“关掉摄像机”。

“什么?!”

“净化污染物?彻底净化?”

“他在说什么?那个小孩?”

“不可能!从来没有过这种能力!”

法官敲着法槌,敲了好几下,声音都被淹没了。

偌岚站在被告席上,看着这片混乱,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猛地直起身,隔着整个法庭,死死地盯着林兴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疯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林兴鱼!我说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林兴鱼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手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印,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偌岚那句话在反复回荡,

完了。

亓勒说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亓勒说过,如果被人知道,他会很危险。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

旁听席上,戈渊“腾”地站起来。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目光狠狠盯着发疯的偌岚。

亓勒从角落里站起来,棒球帽檐下的眼神杀意沸腾。

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发白。

偌岚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林兴鱼那张惨白的脸,

笑得更大声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电子镣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哈哈哈哈哈哈——林兴鱼!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地过你的小日子吗?!你的能力曝光了!全联邦都知道了!你以后别想安生了!哈哈哈哈哈哈——”

法庭里乱成一锅粥。

田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走。回军区。”

几位阁老站起来,把林兴鱼围在中间。

戈渊从前面走过来,亓勒从后面走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林兴鱼夹在中间。

方洛和方御也走过来,站在外围,五个人加上六位阁老,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邓老坐在轮椅上,被魏老推着,走在最前面。

一行人穿过走廊,走出法院大门。

外面的记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话筒和录音笔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像无数只触手。

“请问林兴鱼的能力是真的吗?”

“他能彻底净化污染物?这是真的吗?”

“军部对此有什么回应?”

“戈统帅,您的配偶真的有这种能力吗?”

没有人回答。

戈渊伸出手臂挡在林兴鱼面前,把他护在身后。

亓勒从另一边靠过来,用身体隔开那些伸过来的话筒。

几位阁老走在两侧,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飞车门前,田老拉开后座的门,林兴鱼钻进去,邓老被扶上车,戈渊和亓勒也挤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飞车升空,汇入车流。

林兴鱼靠在座椅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没血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抖得厉害,连握拳都握不紧。

亓勒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兴鱼没有抬头,也没有抽手,就那么让亓勒握着。

戈渊坐在前排,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只是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回到军区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兴鱼被亓勒牵着下了车,走进屋里,被按在沙发上。

田老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说“喝点水”。

魏老给他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膝盖上。

邓老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沙发旁边,看着他。

林兴鱼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放下。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邓老的膝盖上。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邓老没有动,就那么坐在轮椅上,

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几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白发。

过了好一会儿,林兴鱼闷闷的声音从膝盖上传来,语气里全是懊悔和自责。

“邓爷爷,如果今天我不去……是不是就不会……”

邓老的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个坏人想拉人下水,有千百种办法。”

他慢慢拍着,像在说故事,

“就算你今天不去,他也会在法庭上反咬你一口。你去了,只是撤退困难点。你不去——”

“戈渊会被记者围攻。

你是他的合法配偶,记者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台上,

被问‘你的配偶在哪里’‘你的配偶是不是心虚不敢来’‘你的配偶的能力是不是真的’

你乐意?”

林兴鱼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邓老收回目光,看着他。

“所以,你去是对的。”

林兴鱼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知道但我不开心”的委屈。

“后面……他们是不是又得忙了……”

邓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小孩。

“忙就忙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忙完了,回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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