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不乐意

演示那天是在阅兵的鸟巢

联邦最大的阅兵场,能容纳五万人。

平时这里只有国庆阅兵和重大军事演习才会启用,今天,看台上坐满了人。

乌乌泱泱的坐满了几百号人,

每一个都是联邦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议员会的高层,军部的高级将领,各大星系的行政长官,联邦科研院的首席专家。

他们坐在看台上,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期待,有的审视。

场地中央,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演示区。

透明的能量防护罩从地面升起,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整个区域罩得严严实实。

防护罩里面,放着透明的密封箱,箱子里是刚从实验室运来的高浓度污染物碎片。

林兴鱼站在入口处,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看到看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

手心开始出汗,腿有点发软,心跳快得像打鼓。

戈渊从旁边走过来:“走吧。”

林兴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亓勒站在入口的阴影处,黑色的风衣融在暗色里,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林兴鱼

戈渊走在林兴鱼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他们穿过那道窄窄的通道,走进场地中央,站在那密封箱前面。

看台上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看台。

“我是戈渊,联邦统帅,林兴鱼的合法伴侣。”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

戈渊的声音继续,平稳而坚定:

“今天的演示,由林兴鱼独立完成。我会在旁边保护他的安全,不会插手演示过程。”

他说完,退后一步,站在林兴鱼身侧偏后的位置。

那个位置,既能看清林兴鱼的一举一动,又能在第一时间挡住任何来自看台的威胁。

林兴鱼站在密封箱前面,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白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来。

他打开第一个密封箱的盖子,黑色的雾气像被惊动的蜂群,猛地涌出来。

他没有退,右手探进那团黑雾中,指尖触到一块拳头大的碎片。

“滋——”

白色的火焰从接触点燃起来

碎片一块接一块地在白色火焰中消融、蒸发、消失。

林兴鱼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又走到第二个箱子前。里面是一只被高浓度污染物感染了的实验体,

外形像蜥蜴,比蜥蜴大了好几倍,

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片,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嘴角滴着黏液,在箱子里疯狂地撞击。

林兴鱼打开箱子,那只污染体猛地扑出来。

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兴鱼没有退。

他伸出右手,按在污染体的额头上。

白色的光芒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道细小的、流动的水柱,浇在污染体的头部。

污染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身体猛地弓起来,翻滚、挣扎。

白色的火焰在它身上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燃烧的网。

火焰烧了好一会儿。

最后,“呲”的一声,最后一缕火焰熄灭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鳞片,没有皮肉,没有骨头,没有灰烬。

林兴鱼收回手,站在场地中央,喘着气。

他的脸有点白,额头上有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目光看着看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面孔。

看台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沸腾了。

“天哪……真的烧没了……”

“这是什么能力?A级伴生灵都做不到!”

“他一个人就能解决污染物?这不可能……”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林兴鱼的耳膜。

他的目光扫过看台。

那些面孔密密麻麻的,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都不一样。

他看到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头写着什么。

他听到了。

看台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里,有几句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

“这么强的能力,必须保护起来……得安排专人看守……”

“保护?我看是得研究。这能力怎么来的?伴生灵是什么?能不能复刻?”

“他一个人能救几个?应该把他的基因贡献出来,让科研团队去培育……”

“伴生灵是什么?没见过实体……会不会是可以分离的?如果能把伴生灵抽出来——”

林兴鱼的脸“唰”地白了。

他想跑。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喊“跑”。

戈渊往前走了一步,把林兴鱼挡在了身后,隔开了来自看台的目光。

看台的另一边,邓老转着轮椅,从斜坡上下来。

魏老跟在后面,伸手想去推轮椅,被邓老一巴掌拍开了。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声。

那声音不大,但看台上那些嘈杂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地低了下去。

邓老把轮椅转到林兴鱼身边,停下来。

他撑着轮椅的扶手,膝盖伸直,腰背挺直,最后站得笔直。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戈渊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左一右,像两堵墙,把林兴鱼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林兴鱼站在他们身后,仰着头看着邓老的背影。他从来没有见过邓老站起来。

邓老站起来居然和戈渊差不多高。

他以前要么是低头看坐在轮椅上的邓老,要么是蹲在轮椅旁边仰着脸看。

邓老开口了,鸟巢的音响系统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邓知峰,十六岁进联邦军队,打过七年边境战争,守过十一年星河防线。”他顿了顿,“忙忙碌碌,没来得及娶妻生子,就陷入了长达十年的沉睡。”

看台安静了,都在听这位老将的发言

“小鱼这孩子救了我。我昏昏沉沉的时候,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跟我说今天天气好不好,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士兵拉练跑了几圈。”

林兴鱼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阔的、覆盖着金色鳞片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我醒的时候,在我跟前忙前忙后。”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整个场馆都在震。

“我,邓知峰,早就把他当我唯一的孙儿。”

他抬起头,眼睛看向看台,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你们想对他做什么,还是掂量掂量,能不能在抓到他之前,先杀了我。”

安静。

林兴鱼站在那两堵墙后面,猛地抬起头。

他们是保护联邦民众的高墙。

而现在,这两堵墙,站在了他面前。

林兴鱼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但他没有哭。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深吸一口气,从邓老和戈渊的肩膀之间探出半个脑袋,看向看台。

那些目光还在,但没有刚才那么刺眼了。

林兴鱼把脑袋缩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深吸一口气,他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三秒,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两只手各拽着邓老和戈渊的袖子,从他们中间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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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我愿意站出来,是因为我在乎人,我爱的人,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看台上的目光都看向他

“他们想守护联邦,他们需要我的能力,我就愿意配合他们。不是因为我是圣人,不是因为我想当救世主”

他深吸一口气。

“是因为我在乎他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没有结巴,没有卡壳,像在心里排练了一千遍。

“至于你们说的贡献基因,还是分离伴生灵......”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平时弱弱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林兴鱼,不乐意!”

“我就是这么自私。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的能力是我自己的,我的伴生灵,不管它是什么,也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想拿走。”

最后,他像一只露出尖利爪牙的小兽

“你们不用解决掉邓爷爷再来考虑我。如果真的有一天落到你们手里,我有千百种方法,和你们同归于尽。”

戈渊握着他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邓老放在他头顶的手也微微用力,把那颗毛茸茸的、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脑袋按稳了。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全部闭着嘴,

盯着场地中央那个小小的、穿着浅色西装、被两个高大身影夹在中间的人。

看台前排,田老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很厚,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他把文件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那个红色的印章,看到封面上那行字

《林兴鱼能量研究阶段性报告》

“军部科研团队对林兴鱼的能量样本进行了为期一个多月的分析研究。”

“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翻开文件,念了一段。

“林兴鱼的能量频率已被锁定。复刻研究正在进行中。虽然目前尚未成功,但方向已经明确。”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面孔。

“这个答案,孩子已经给我们了,至于抄不抄得懂,就是我们的事了。”

看台开始细细簌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皱眉,有人拿笔在本子上记录。

前排的贵宾席上,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是议员会的代表

“田老,军部的研究成果我们看到了,也认可。但是——”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民众的讨论声太大了,联邦网络上的舆情已经失控,需要给民众一个答复。”

田老的眉头皱了一下,正要开口

“我可以。”

林兴鱼的声音从场地中央传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我可以直播净化污染物,给轻度转化的人恢复。”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我不会再做任何解释。”

林兴鱼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那些人在那里商量、讨论、争执,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他的手不抖了,心跳也不快了,整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水。

戈渊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林兴鱼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邓老把手从林兴鱼头顶收回来,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

看台上,代表转过身,面对着场地中央,点了点头。

“可以。”

代表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没有坐下。

他转过身,面朝着看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来自各个势力的代表,声音拔高了一点。

“但是,我有一个提议。”

看台上安静下来

“林兴鱼的安全,必须是第一位的。联邦花了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终于等来了一个答案。

如果这个答案因为某些人的私心、某些势力的贪婪、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被毁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联邦的罪人。”

没有人说话。

“我提议,以联邦议会、军部、最高检察院联合名义,签署保护协议。

林兴鱼的人身安全、人身自由、个人意愿,受联邦最高法律保护。

任何势力、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对其进行强制征用、非法拘禁、人身伤害、或者任何形式的侵害。”

“军部同意。”

“议员会第三席同意。”

“第五席同意。”

“研究所最高机构同意”

那些声音从看台的各个角落响起来,有的洪亮,有的低沉,有的平稳,有的急促,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同意。”

林兴鱼站在场地中央,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听着那些“同意”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他的声音有点哑,“谢谢。”

那两个字很轻,场馆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从鸟巢回来的路上,林兴鱼一直趴在车窗上没说话。

林兴鱼被戈渊从车里扶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戈渊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半拎半扶地弄进屋里,按在客厅的沙发上。

“坐着,别动。”

戈渊转身去了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拧干的毛巾,走过来的时候抖开,

他蹲在林兴鱼面前,拿着帕子往他脸上擦,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嘴里絮絮叨叨的,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抖了啊,不抖了。你看你,脸白得跟鬼似的,下次别逞强了,有什么话让我们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跟那些老狐狸叫什么板……”

林兴鱼被他擦得脸都变形了,嘴巴歪到一边,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没有躲。

他听着戈渊那些没完没了的絮叨,听着听着,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戈渊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

戈渊愣了一下,瞪着他:“笑什么笑?我这么认真跟你说话,你笑什么?”

林兴鱼笑着摇头,声音还有点哑,但带着一种“你太好玩了”的雀跃:“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絮叨。”

戈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亓勒在旁边,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戈渊深吸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闷闷的:“行,我絮叨。下次你发抖我不管了。”

林兴鱼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讨好的调子:“管管管,你管得可好了。”

戈渊哼了一声,但嘴角翘了起来。

亓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拿起水杯,递到他嘴边。

“喝。”

林兴鱼张嘴,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把胸口那股凉意冲淡了一点。

戈渊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小鱼,你今天太厉害了。”

“真的。比我厉害。”

林兴鱼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我以为你会躲在我们后面,结果你倒好,自己站出去了。还说什么‘同归于尽’,你知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看台上那些人脸都绿了。”

亓勒在旁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很认真的评价:“嗯。很厉害。”

林兴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嘴角翘得老高,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欺负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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