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加个几分

夜渐渐深了。

田老站起来,推着邓老的轮椅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旁边,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餐桌旁边的亓勒:“你,上来。”

邓老轮椅的轮子在楼梯专用的升降平台上一级一级地往上挪,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亓勒走在轮椅后面,步子很慢,后背绷得很紧

林兴鱼跟在亓勒后面,他注意到亓勒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又松开,又攥着。

亓勒在紧张。

田老在二楼走廊尽头停下来,推开邓老隔壁的那扇门。

下巴朝屋里扬了一下:“你睡这间客房。”

亓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僵硬的点了点头,“……好。”

林兴鱼站在亓勒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看那间客房,又看看亓勒的后脑勺,又看看走廊里那两位老人。

邓老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亓勒

亓勒的后背绷得更紧了,不敢乱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又攥了一下。

果然,再厉害的孙婿,见了娘家人都得打哆嗦。

林兴鱼从亓勒身后探出脑袋,看看亓勒那张面无表情但明显紧张的脸,

又看看邓老那双还在“激光扫描”的眼睛,抿了抿嘴,然后弱弱地开口了。

“田爷爷……可以让亓勒陪我吗?我一个人睡有点怕。”

田老的目光从亓勒脸上移到林兴鱼脸上,又从林兴鱼脸上移回亓勒脸上。

猛地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带着一种“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的、深深的无奈。

“随便你们了。眼不见心不烦。”

邓老没说话,他还盯着亓勒,

亓勒被那目光看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任由邓老打量。

过了好几秒,邓老才收回目光,带着一种“我懒得管你们”的随意。

“随你。”

林兴鱼的眼睛亮了。

他从亓勒身后窜出来,一把抓住亓勒的手腕,拖着他就往自己房间走。

亓勒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拖过了走廊。

林兴鱼停下来,扭头看着两位老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小得意。

“田爷爷晚安!邓爷爷晚安!”

然后他拽着亓勒,“砰”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田老站在邓老轮椅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看着邓老。

“你不管管?”

邓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

“管啥?你看小鱼那孩子,离得开这亓小子吗?从垃圾山捡回来的,养了那么久,喂熟了。你这时候把他俩分开,小鱼嘴上不说,心里能好受?”

田老的嘴角抽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林兴鱼把门关上,反锁,然后站在门后面,背靠着门板,看着亓勒。

亓勒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手该放哪里,脚该站哪里,眼睛该看哪里。

林兴鱼看着他那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原来你也会紧张”的新奇。

他走过去,从亓勒身边经过,爬到床上,在靠墙的那一侧躺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亓勒,你睡外面,我怕掉下去。”

亓勒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正在参加重要面试的求职者。

林兴鱼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看着亓勒的侧脸。

“亓勒。”林兴鱼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试探。

亓勒转过头,看着他。

林兴鱼的脸慢慢红了。他的手指在被子上绞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给田爷爷他们说……你是……是……我老公?”

亓勒的表情没有变化。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嗯。”

林兴鱼的脸,从耳朵尖红到脸颊,红到脖子。

“你不愿意?”亓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丝紧张

“不是不是不是!”林兴鱼猛地抬起头,疯狂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愿意!”

林兴鱼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我没往这方面想过。我一直以为你是家人。”

亓勒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说

“老公也是家人。”

林兴鱼的脸又红了一个色号,他张着嘴,结结巴巴的,声音都在抖:“是……可是……太突然了……”

亓勒的目光暗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你凭什么”的委屈的控诉。

“你和戈渊结婚也很突然。”

林兴鱼愣住了。

他闷闷地低下头:“那能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亓勒声音里的那点不高兴更明显了。

林兴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不一样。

他的脑子卡住了。

亓勒看着他

“所以我可以吗?”

林兴鱼的头低得更深了,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亓勒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兴鱼的手腕,把他从被子里拉出来。

林兴鱼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亓勒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稳稳地按着。

林兴鱼的耳朵贴在亓勒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

比他的还快。

亓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这样,讨厌吗?”

林兴鱼愣在那里,鼻子里全是亓勒身上的味道。一股清冽的冷香,应该是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脸往亓勒胸口埋了埋,带着一种“我也不想这样但身体很诚实”的无奈。

“不讨厌……”

亓勒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抬起林兴鱼的脸。

林兴鱼被迫仰起头,对上亓勒那双情绪起伏不是太明显的眼睛

亓勒低下头。

很慢,很轻,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落在水面上。

他的嘴唇贴上了林兴鱼的嘴唇。

软的。

温的。

林兴鱼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像有一万朵烟花同时在头顶绽放,红的绿的蓝的紫的,炸得他眼花缭乱,炸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亓勒的嘴唇在他唇上停了一秒,然后微微张开,在他下嘴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

痒痒的,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

林兴鱼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

他的脸烫得能煎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亓勒退开一点,看着他。

林兴鱼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只循环播放着,

他亲我了。他亲我了。他亲我了。

亓勒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样呢?讨厌吗?”

林兴鱼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全凭本能驱使

亓勒的嘴角又翘高了一点,语气轻快,不容置疑

“那我就是你老公。”

林兴鱼“唰”地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击了一样,把亓勒都吓了一跳。

他坐在床上,双手猛猛地在脸旁边扇风。

他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耳朵尖红得像要着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行了不行了我要炸了”的热气。

“不行不行不行——”他的声音又急又脆,像在跟自己的心跳赛跑,

“这是在田爷爷家!到处都是爷爷!魏爷爷雷爷爷叶爷爷冯爷爷江爷爷邓爷爷!他们都在!他们什么都能听到!”

亓勒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林兴鱼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了亓勒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跳下床,跑到书桌前,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书。

田老给他买的,说是“识字用的”,

但里面的字比他平时看的那些难多了,好多他都不认识。

他翻了翻,翻到一页,确认自己确实不认识上面的字,然后转身,把书递到亓勒面前。

“亓勒,你讲故事好不好?我看不懂。”

亓勒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上写着“联邦百年故事会”,烫金的字,边角有点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

他接过书,翻开,看到第一页。

字密密麻麻的,排成行,像一队队整齐的蚂蚁。

“……好。”

林兴鱼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侧躺着,面朝亓勒,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猫。

亓勒靠在床头,翻开书,找到林兴鱼翻开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不会拐弯的直线,每一个字都念得一模一样,没有起伏,没有感情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林兴鱼的眼睛开始打架。

亓勒的声音像一条温暖的、不会停歇的河流,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暖洋洋的,软绵绵的。

念到第五页的时候,林兴鱼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轻浅,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亓勒的胳膊上,

轻轻地、软软地搭着,像一片落在了树枝上的、还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亓勒停下念书的声音,低头看着他。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出手,把林兴鱼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

把那只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

邓老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邓老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他的耳朵是竖着的,像一只警觉的老猫。

他听到林兴鱼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邓老哼笑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

带着一种“算你小子识相”的、老丈人特有的傲娇。

“还行吧,加个几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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