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一个，我一个
林兴鱼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两套牙刷套装，翻来覆去地比了半天。
最终，他把亚麻色的和玫瑰棕给放进购物车里
“方御一个，我一个。”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货架上抽出两条毛巾。
一条月白色，一条深棕色。
“方御一张，我一张。”
再往前，是袜子的货架。
林兴鱼蹲下来，在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
拿出两双白袜子，两双灰袜子。
“方御两双，我两双。”
方御推着手推车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兴鱼往推车里放什么，他就接什么，
偶尔把堆得太高的东西重新码整齐，偶尔把快要滑下去的盒子往里推一推。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够了”。
路过洗浴用品区的时候，林兴鱼的眼睛又亮了。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身体乳，
他拿起一瓶就往推车里放，每样两瓶，动作行云流水。
方御看着推车里那堆越摞越高的瓶瓶罐罐，忍不住出声。
“小鱼。”
“嗯？”林兴鱼正伸手去够第三瓶沐浴露。
“洗发水这种东西，两个人一瓶就够了。”
方御的声音很温和，
“还有身体乳，我不用。”
林兴鱼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方御。
嘴角慢慢瘪下去，眼睛里写满了“真的吗我不信”。
“好吧。”
他依依不舍地把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和身体乳各放回去一瓶，
每放一瓶都要看一眼。
身体乳还是留了一瓶蜜桃味的在推车里。
方御看着他那副像被人抢了糖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想说“你要是真喜欢就都买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推车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这孩子的购买欲，亓勒真的能养得起吗？
方御看着他那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林兴鱼又买了几套运动休闲的衣服，两套冲锋衣
两双登山鞋，两双休闲鞋。
路过箱包区的时候，他顺路拎了两个大号的行李箱，
“你一个，我一个。”
方御已经放弃计数了。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林兴鱼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整面墙的零食货架，
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全都要”的渴望。
方御看见眉毛一跳：
“小鱼，零食可以现买。”
林兴鱼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方御，
“好吧。”
最后他挑了三包薯片、两盒巧克力和一袋果冻，郑重地放进推车里。
方御看着那堆“精简过”的零食，嘴角抽了一下，
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林兴鱼就被邓老叫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从楼上飘下来，眼皮还在打架。
邓老看着他从楼梯上飘下来，飘到餐桌旁边，飘到椅子上坐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兴鱼点了点头。
“证件带了吗？”
林兴鱼又点了点头。
“丸子带够了吗？”
林兴鱼从脖子上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给邓老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码着金白色的丸子。
邓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兴鱼忽然清醒了一点。
他放下豆浆碗，走到邓老轮椅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邓爷爷，我走以后，你每天都要记得吃丸子。
我给你留了一盒，放在田爷爷那里了，他会提醒你的。”
邓老“嗯”了一声。
“走路的事不能急，魏爷爷说你上次站了十五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不能贪多，一天多站一分钟就好。”
邓老又“嗯”了一声。
“还有你的腿，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能受凉——”
田老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走过来，推着林兴鱼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快去快去，你邓爷爷有我看着，丢不了。”
林兴鱼被推到门口，还在回头：
“邓爷爷，你要记得吃——”
“知道了。”
邓老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那不耐烦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林兴鱼被推出了院门，方御的飞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邓老的声音从客厅里幽幽地飘出来，
“方小子，照顾好。掉一斤肉，挨一顿打。”
方御站在飞车旁边，后背“唰”地绷直了。
“……是。邓老。”
他拉开车门，林兴鱼爬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院门。
邓老的目光穿过院门，落在这辆飞车上。
方御发动引擎，飞车缓缓升空。
林兴鱼趴在车窗上，冲院子里使劲挥手，
直到那个小院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帝都星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另一颗星球上。
戈渊戴着安全帽，蹲在一块刚爆破下来的矿石旁边，
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子撸到手肘，
露出一截被矿尘糊成土黄色的小臂，整个人灰头土脸，像一个从泥地里刚刨出来的土豆。
亓勒站在他旁边，黑色风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工装，
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安全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戈渊把检测仪从矿石上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哎——不知道小鱼他们到哪里了。”
亓勒翻了一页清单。
“到了会发消息。”
戈渊没接这个话茬，蹲在矿石上，双手托腮，继续望天。
亓勒翻完最后一页清单，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开口了。
“方御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戈渊的表情从“望天”变成了“如临大敌”。
他坐直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要开始输出了”的警觉。
“不怎么样。看着温和，其实一肚子坏水。你是没看到他看小鱼的眼神——”
亓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戈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什么意思？”
“他比你细心。”
戈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比你稳重。”
戈渊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比你有钱。”
戈渊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嚎叫：
“亓勒！你到底哪边的！”
亓勒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土黄色的、一望无际的矿坑，声音淡淡的。
“我哪边都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戈渊一屁股坐回矿石上，双手抱着安全帽，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的幽怨。
飞船穿过松月星淡绿色的大气层时，
林兴鱼趴在舷窗上，嘴巴从进入大气层开始就没合上过。
飞船降落在起降平台上。
他站在平台边缘，面前是一丛普通的草，叶片肥厚，
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从根部到叶尖，
和他整个人并排站着，
和他一样高！！！
他仰起头，看着那丛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又仰起头。
“方御哥。”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
“这是……普通的草？帝都星绿化带的那种？！”
方御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行李箱，淡定地点了点头。“嗯。”
林兴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来，看着方御。
“那……虫子呢？”
方御低头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也很大。”
林兴鱼的脸“唰”地白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比人还高的蜘蛛，腿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分明；
比狗还大的蟑螂，触须在空气里一抖一抖地探测猎物；
比飞车还宽的蜈蚣，几百条腿同时蠕动，在草丛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啊？？？！！！”
“我怕蜘蛛！我怕所有腿超过四条的虫子！腿越多我怕得越厉害！蜈蚣是我的一生之敌！”
他一把抓住方御的袖子，攥得死紧。“方御哥，我们要……要待多久啊？”
方御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还得打听当地的草药企业，看哪家的货源靠谱。”
林兴鱼的脸更白了。
打听企业？那得跑多少地方？见多少人？走多少路？穿过多少
他看了一眼港口外面那片比人还高的草地
穿过多少这种巨型草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我们……就要在这些大植物里走吗？”
方御看着他那张白得没了血色的小脸，
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
里面写满了“救命”的眼睛，
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底，
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好骗”的促狭。
“这些植物虽然大，但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些虫子。
而且松月星是旅游星球，政府规划得有安全区。
安全区内的巨型节肢动物都会被定期清理，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些虫子。”
林兴鱼眨巴眨巴眼。“真的？”
“真的。”方御点头，
“你保证？”
方御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我保证。”
林兴鱼终于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港口外面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巨型草地。
眼睛慢慢亮起来。好漂亮。
松月星主城的中心地带，巨型植物被修剪得规规矩矩，街道宽阔干净，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浅黄色的木料建的，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看上去像童话里的蘑菇房子。
方御带着林兴鱼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棵巨树前面。
那棵树大到林兴鱼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是树
他以为是某栋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
树冠高耸入云，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城市。
树干上开着八扇大门，中间是旋转门，门前是个宽大的广场，方便迎宾和停车用的
两个人走进去。
大堂是直接在树干内部掏空出来的，穹顶很高，保留了树木原本的年轮纹理，一圈一圈的，从地面蔓延到顶端。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是暖黄色，把整个大堂照得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琥珀。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看到方御进来，立刻站直了。
“您好，有预约吗？”
方御把右手伸出去，
手腕内侧那枚米粒大小的身份芯片在扫描仪的蓝光下闪了一下。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从“职业化的礼貌”切换成了“见到老板的紧张”。
“方董。您的房间安排在最顶楼的套房，身份芯片识别即可。”
方御点了点头。“嗯，辛苦。”
林兴鱼站在旁边，眼睛从左扫到右，
从穹顶的年轮扫到水晶灯，从水晶灯扫到前台的木质台面。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方御。
“这这这……你开的？”
方御点头。“嗯。”
“哇——”
方御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合上。
“别哇了，你今天嘴就没闭上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兴鱼那张因为长时间保持“哇”的口型而微微泛红的腮帮子，嘴角翘了一下，
“腮帮子不酸吗？”
林兴鱼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不酸！”
方御把行李箱交给工作人员，带着林兴鱼走出酒店。
他这次来松月星，除了带林兴鱼旅游，确实约了几个草药供应商谈收购的事。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开在巨树顶层的景观餐厅，离酒店不远。
餐厅是半露天的，桌椅摆在巨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枝杈宽阔得像一个小型广场。
餐桌之间用垂下来的藤蔓帘子隔开，
藤蔓上开着白粉紫相间的小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把花香摇得到处都是。
方御和几个供应商在靠内侧的位置坐下。
那几个供应商都是松月星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们显然对方御亲自来谈这件事很重视，
带来的样品装了三个大箱子，
每一种都用透明密封袋分装好，贴着详细的标签。
林兴鱼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什么“活性成分提取率”，
什么“干品含水率”，
什么“三年生和五年生的有效成分差异”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把那杯赠送的气泡水喝完了，又吃了两碟赠送的小点心，然后开始坐不住了。
方御正在和供应商讨论一批月光苔的品质问题，
余光瞥见旁边那个淡粉色的身影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外面滑。
他没有拦，
只是伸手把林兴鱼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果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免得被他蹭翻。
“去玩吧，别跑太远。”
林兴鱼如获大赦，“嗖”地窜了出去。
餐厅旁边就有一片专门给客人休息的游乐区。
林兴鱼站在游乐区入口，眼睛又变成了星星的形状。
有一个用藤蔓编织成的蹦蹦床，藤蔓是活的，深绿色的，上面还长着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林兴鱼脱了鞋爬上去。
他试探性地轻轻跳了一下
藤蔓把他弹起来，比他自己跳的高度高了一截。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这次用力更猛。
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弹弓，把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他落回网面上，藤蔓接住他
他咧开嘴，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熊。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花滑梯。
那是一朵巨大的、喇叭形状的花，花瓣是明黄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橙红色的渐变。
林兴鱼爬上去。花瓣的触感是微凉的，光滑但不粘腻，像坐在一道用玉石砌成的滑梯上。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他滑下去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飞。
他忍不住“哇——”了一声，
他滑到底部，被花瓣轻轻弹起来，落在软绵绵的苔藓上。
方御和供应商谈完第一批货的交付周期，抬起头往游乐区看了一眼。
林兴鱼换了项目，正在拿一颗毛茸茸的果子当球耍。
那果子有西瓜那么大，圆滚滚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短而密的银色绒毛，弹性好得惊人。
林兴鱼把它往地上一砸，它弹起来比他人还高；
他伸手去接，没接住，果子砸在他脑袋上，又弹出去老远。
他捂着脑门，没有喊疼，反而笑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御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和三家供应商的老板握完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松月星的夜晚是淡紫色的。
两轮月亮把巨树的枝叶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紫，
那些白天里绿得发亮的巨型蕨类植物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光晕。
远处有不知名的夜生花朵在绽放，
方御把最后一份意向书收进文件袋，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往游乐区扫过去。
花滑梯那边没有人。
蹦蹦床那边也没有人。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看到那个毛茸茸的银色果子还搁在苔藓地上，
果子旁边，那个巨大的明黄色喇叭花瓣的底部，蜷着一小团淡粉色。
林兴鱼趴在花瓣上，侧着脸，
半边脸颊陷进花瓣柔软的蜡质表面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垂在花瓣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花瓣随着夜风轻轻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明黄色的摇篮，
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一摇一摇的。
他睡得毫无防备。
方御站在花瓣旁边，低头看着他。
林兴鱼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嘟着，
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在窝里睡熟了的小猫。
方御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林兴鱼的膝弯，
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花瓣上捞起来。
那颗脑袋自动往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嘴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没声了。
方御抱着他走回位置。
几个草药供应商正收拾样品准备离开，
看到方御抱着人走过来，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方御的表情纹丝不变。
“各位，今天辛苦了。
第一批货的品质标准就按刚才确认的执行，交付时间我再让助理和各位对对。”
几个老板连忙点头。“方董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方御微微颔首，抱着林兴鱼转身往外走。
阿九飘出来，九条尾巴铺成一张被子，稳稳盖在林兴鱼身上，像怕他被夜风吹凉了似的。
脚步声消失在藤蔓帘子后面。
几个老板维持着目送的姿势，安静了片刻。
然后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种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的兴奋：
“那个……是不是最近新闻上那个人？”
旁边干瘦的高个子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在抢答：
“对对对，就是那个！直播我看了，
那个净化污染物的男生！不是说他是戈统帅的配偶吗？”
第三个人把样品箱的盖子合上，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配偶是配偶，可刚才那个……方董抱着他走的那个姿势，你们看清没有？”
络腮胡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但我不好说”的微妙表情：
“托人照顾的？照顾到抱着睡觉？”
干瘦高个子嗤笑了一声：“你把你媳妇给别的男的这么抱，你试一下？”
络腮胡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算了算了。”
他摆了摆手，把样品箱拎起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谈生意的调子，
“老实做生意，老实做生意。这些不是我们能理解的。”
最终，他把亚麻色的和玫瑰棕给放进购物车里
“方御一个，我一个。”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货架上抽出两条毛巾。
一条月白色，一条深棕色。
“方御一张，我一张。”
再往前，是袜子的货架。
林兴鱼蹲下来，在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
拿出两双白袜子，两双灰袜子。
“方御两双，我两双。”
方御推着手推车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林兴鱼往推车里放什么，他就接什么，
偶尔把堆得太高的东西重新码整齐，偶尔把快要滑下去的盒子往里推一推。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够了”。
路过洗浴用品区的时候，林兴鱼的眼睛又亮了。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身体乳，
他拿起一瓶就往推车里放，每样两瓶，动作行云流水。
方御看着推车里那堆越摞越高的瓶瓶罐罐，忍不住出声。
“小鱼。”
“嗯？”林兴鱼正伸手去够第三瓶沐浴露。
“洗发水这种东西，两个人一瓶就够了。”
方御的声音很温和，
“还有身体乳，我不用。”
林兴鱼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方御。
嘴角慢慢瘪下去，眼睛里写满了“真的吗我不信”。
“好吧。”
他依依不舍地把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和身体乳各放回去一瓶，
每放一瓶都要看一眼。
身体乳还是留了一瓶蜜桃味的在推车里。
方御看着他那副像被人抢了糖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想说“你要是真喜欢就都买了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推车里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这孩子的购买欲，亓勒真的能养得起吗？
方御看着他那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后林兴鱼又买了几套运动休闲的衣服，两套冲锋衣
两双登山鞋，两双休闲鞋。
路过箱包区的时候，他顺路拎了两个大号的行李箱，
“你一个，我一个。”
方御已经放弃计数了。
走到食品区的时候，林兴鱼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看着那一整面墙的零食货架，
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全都要”的渴望。
方御看见眉毛一跳：
“小鱼，零食可以现买。”
林兴鱼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方御，
“好吧。”
最后他挑了三包薯片、两盒巧克力和一袋果冻，郑重地放进推车里。
方御看着那堆“精简过”的零食，嘴角抽了一下，
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林兴鱼就被邓老叫起来了。
他揉着眼睛从楼上飘下来，眼皮还在打架。
邓老看着他从楼梯上飘下来，飘到餐桌旁边，飘到椅子上坐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兴鱼点了点头。
“证件带了吗？”
林兴鱼又点了点头。
“丸子带够了吗？”
林兴鱼从脖子上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给邓老看了一眼，里面满满当当码着金白色的丸子。
邓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兴鱼忽然清醒了一点。
他放下豆浆碗，走到邓老轮椅旁边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邓爷爷，我走以后，你每天都要记得吃丸子。
我给你留了一盒，放在田爷爷那里了，他会提醒你的。”
邓老“嗯”了一声。
“走路的事不能急，魏爷爷说你上次站了十五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但是不能贪多，一天多站一分钟就好。”
邓老又“嗯”了一声。
“还有你的腿，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不能受凉——”
田老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行了行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走过来，推着林兴鱼的肩膀把他往外推，
“快去快去，你邓爷爷有我看着，丢不了。”
林兴鱼被推到门口，还在回头：
“邓爷爷，你要记得吃——”
“知道了。”
邓老的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那不耐烦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林兴鱼被推出了院门，方御的飞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邓老的声音从客厅里幽幽地飘出来，
“方小子，照顾好。掉一斤肉，挨一顿打。”
方御站在飞车旁边，后背“唰”地绷直了。
“……是。邓老。”
他拉开车门，林兴鱼爬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院门。
邓老的目光穿过院门，落在这辆飞车上。
方御发动引擎，飞车缓缓升空。
林兴鱼趴在车窗上，冲院子里使劲挥手，
直到那个小院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帝都星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另一颗星球上。
戈渊戴着安全帽，蹲在一块刚爆破下来的矿石旁边，
军装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袖子撸到手肘，
露出一截被矿尘糊成土黄色的小臂，整个人灰头土脸，像一个从泥地里刚刨出来的土豆。
亓勒站在他旁边，黑色风衣换成了一件黑色的工装，
领口拉得严严实实，安全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戈渊把检测仪从矿石上拿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哎——不知道小鱼他们到哪里了。”
亓勒翻了一页清单。
“到了会发消息。”
戈渊没接这个话茬，蹲在矿石上，双手托腮，继续望天。
亓勒翻完最后一页清单，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开口了。
“方御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戈渊的表情从“望天”变成了“如临大敌”。
他坐直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要开始输出了”的警觉。
“不怎么样。看着温和，其实一肚子坏水。你是没看到他看小鱼的眼神——”
亓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戈渊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什么意思？”
“他比你细心。”
戈渊的嘴角抽了一下。
“比你稳重。”
戈渊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比你有钱。”
戈渊捂住了胸口，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嚎叫：
“亓勒！你到底哪边的！”
亓勒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土黄色的、一望无际的矿坑，声音淡淡的。
“我哪边都不是。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戈渊一屁股坐回矿石上，双手抱着安全帽，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干了我要回家”的幽怨。
飞船穿过松月星淡绿色的大气层时，
林兴鱼趴在舷窗上，嘴巴从进入大气层开始就没合上过。
飞船降落在起降平台上。
他站在平台边缘，面前是一丛普通的草，叶片肥厚，
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从根部到叶尖，
和他整个人并排站着，
和他一样高！！！
他仰起头，看着那丛草，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又仰起头。
“方御哥。”他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
“这是……普通的草？帝都星绿化带的那种？！”
方御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行李箱，淡定地点了点头。“嗯。”
林兴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脖子一卡一卡地转过来，看着方御。
“那……虫子呢？”
方御低头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嗯，也很大。”
林兴鱼的脸“唰”地白了。
他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比人还高的蜘蛛，腿毛像钢针一样根根分明；
比狗还大的蟑螂，触须在空气里一抖一抖地探测猎物；
比飞车还宽的蜈蚣，几百条腿同时蠕动，在草丛里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啊？？？！！！”
“我怕蜘蛛！我怕所有腿超过四条的虫子！腿越多我怕得越厉害！蜈蚣是我的一生之敌！”
他一把抓住方御的袖子，攥得死紧。“方御哥，我们要……要待多久啊？”
方御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还得打听当地的草药企业，看哪家的货源靠谱。”
林兴鱼的脸更白了。
打听企业？那得跑多少地方？见多少人？走多少路？穿过多少
他看了一眼港口外面那片比人还高的草地
穿过多少这种巨型草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我们……就要在这些大植物里走吗？”
方御看着他那张白得没了血色的小脸，
看着他那双瞪得溜圆、
里面写满了“救命”的眼睛，
终于没忍住，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漫开，漫到眼底，
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好骗”的促狭。
“这些植物虽然大，但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些虫子。
而且松月星是旅游星球，政府规划得有安全区。
安全区内的巨型节肢动物都会被定期清理，不会有你担心的那些虫子。”
林兴鱼眨巴眨巴眼。“真的？”
“真的。”方御点头，
“你保证？”
方御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我保证。”
林兴鱼终于松开了他的袖子。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港口外面那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巨型草地。
眼睛慢慢亮起来。好漂亮。
松月星主城的中心地带，巨型植物被修剪得规规矩矩，街道宽阔干净，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用浅黄色的木料建的，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看上去像童话里的蘑菇房子。
方御带着林兴鱼穿过两条街，最后停在一棵巨树前面。
那棵树大到林兴鱼第一眼根本没认出来是树
他以为是某栋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
树冠高耸入云，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城市。
树干上开着八扇大门，中间是旋转门，门前是个宽大的广场，方便迎宾和停车用的
两个人走进去。
大堂是直接在树干内部掏空出来的，穹顶很高，保留了树木原本的年轮纹理，一圈一圈的，从地面蔓延到顶端。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光线是暖黄色，把整个大堂照得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琥珀。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看到方御进来，立刻站直了。
“您好，有预约吗？”
方御把右手伸出去，
手腕内侧那枚米粒大小的身份芯片在扫描仪的蓝光下闪了一下。
前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表情从“职业化的礼貌”切换成了“见到老板的紧张”。
“方董。您的房间安排在最顶楼的套房，身份芯片识别即可。”
方御点了点头。“嗯，辛苦。”
林兴鱼站在旁边，眼睛从左扫到右，
从穹顶的年轮扫到水晶灯，从水晶灯扫到前台的木质台面。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方御。
“这这这……你开的？”
方御点头。“嗯。”
“哇——”
方御伸手，把他的下巴轻轻合上。
“别哇了，你今天嘴就没闭上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兴鱼那张因为长时间保持“哇”的口型而微微泛红的腮帮子，嘴角翘了一下，
“腮帮子不酸吗？”
林兴鱼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不酸！”
方御把行李箱交给工作人员，带着林兴鱼走出酒店。
他这次来松月星，除了带林兴鱼旅游，确实约了几个草药供应商谈收购的事。
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开在巨树顶层的景观餐厅，离酒店不远。
餐厅是半露天的，桌椅摆在巨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枝杈宽阔得像一个小型广场。
餐桌之间用垂下来的藤蔓帘子隔开，
藤蔓上开着白粉紫相间的小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把花香摇得到处都是。
方御和几个供应商在靠内侧的位置坐下。
那几个供应商都是松月星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他们显然对方御亲自来谈这件事很重视，
带来的样品装了三个大箱子，
每一种都用透明密封袋分装好，贴着详细的标签。
林兴鱼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什么“活性成分提取率”，
什么“干品含水率”，
什么“三年生和五年生的有效成分差异”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把那杯赠送的气泡水喝完了，又吃了两碟赠送的小点心，然后开始坐不住了。
方御正在和供应商讨论一批月光苔的品质问题，
余光瞥见旁边那个淡粉色的身影开始慢慢地、慢慢地往外面滑。
他没有拦，
只是伸手把林兴鱼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果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免得被他蹭翻。
“去玩吧，别跑太远。”
林兴鱼如获大赦，“嗖”地窜了出去。
餐厅旁边就有一片专门给客人休息的游乐区。
林兴鱼站在游乐区入口，眼睛又变成了星星的形状。
有一个用藤蔓编织成的蹦蹦床，藤蔓是活的，深绿色的，上面还长着细小的、柔软的绒毛。
林兴鱼脱了鞋爬上去。
他试探性地轻轻跳了一下
藤蔓把他弹起来，比他自己跳的高度高了一截。
他愣了一下，然后又跳了一下，这次用力更猛。
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弹弓，把他整个人抛向空中，
他落回网面上，藤蔓接住他
他咧开嘴，笑得像一只偷到了蜂蜜的小熊。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个花滑梯。
那是一朵巨大的、喇叭形状的花，花瓣是明黄色的，边缘镶着一圈橙红色的渐变。
林兴鱼爬上去。花瓣的触感是微凉的，光滑但不粘腻，像坐在一道用玉石砌成的滑梯上。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他滑下去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飞。
他忍不住“哇——”了一声，
他滑到底部，被花瓣轻轻弹起来，落在软绵绵的苔藓上。
方御和供应商谈完第一批货的交付周期，抬起头往游乐区看了一眼。
林兴鱼换了项目，正在拿一颗毛茸茸的果子当球耍。
那果子有西瓜那么大，圆滚滚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短而密的银色绒毛，弹性好得惊人。
林兴鱼把它往地上一砸，它弹起来比他人还高；
他伸手去接，没接住，果子砸在他脑袋上，又弹出去老远。
他捂着脑门，没有喊疼，反而笑得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御收回目光，嘴角翘了一下。
和三家供应商的老板握完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松月星的夜晚是淡紫色的。
两轮月亮把巨树的枝叶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紫，
那些白天里绿得发亮的巨型蕨类植物此刻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光晕。
远处有不知名的夜生花朵在绽放，
方御把最后一份意向书收进文件袋，转过身，目光习惯性地往游乐区扫过去。
花滑梯那边没有人。
蹦蹦床那边也没有人。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他看到那个毛茸茸的银色果子还搁在苔藓地上，
果子旁边，那个巨大的明黄色喇叭花瓣的底部，蜷着一小团淡粉色。
林兴鱼趴在花瓣上，侧着脸，
半边脸颊陷进花瓣柔软的蜡质表面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一只手垫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垂在花瓣边缘，手指微微蜷着。
花瓣随着夜风轻轻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明黄色的摇篮，
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一摇一摇的。
他睡得毫无防备。
方御站在花瓣旁边，低头看着他。
林兴鱼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嘟着，
呼吸又轻又慢，像一只在窝里睡熟了的小猫。
方御弯下腰，一只手穿过林兴鱼的膝弯，
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把人从花瓣上捞起来。
那颗脑袋自动往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嘴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又没声了。
方御抱着他走回位置。
几个草药供应商正收拾样品准备离开，
看到方御抱着人走过来，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方御的表情纹丝不变。
“各位，今天辛苦了。
第一批货的品质标准就按刚才确认的执行，交付时间我再让助理和各位对对。”
几个老板连忙点头。“方董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方御微微颔首，抱着林兴鱼转身往外走。
阿九飘出来，九条尾巴铺成一张被子，稳稳盖在林兴鱼身上，像怕他被夜风吹凉了似的。
脚步声消失在藤蔓帘子后面。
几个老板维持着目送的姿势，安静了片刻。
然后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先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种发现了了不得的事情的兴奋：
“那个……是不是最近新闻上那个人？”
旁边干瘦的高个子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在抢答：
“对对对，就是那个！直播我看了，
那个净化污染物的男生！不是说他是戈统帅的配偶吗？”
第三个人把样品箱的盖子合上，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
“配偶是配偶，可刚才那个……方董抱着他走的那个姿势，你们看清没有？”
络腮胡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懂但我不好说”的微妙表情：
“托人照顾的？照顾到抱着睡觉？”
干瘦高个子嗤笑了一声：“你把你媳妇给别的男的这么抱，你试一下？”
络腮胡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算了算了。”
他摆了摆手，把样品箱拎起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谈生意的调子，
“老实做生意，老实做生意。这些不是我们能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