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海冲浪

次日清晨,林兴鱼是被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叫醒的。

他揉着眼睛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上愣了足足十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松月星,巨树酒店,顶楼套房。

方御已经换好衣服了。

他把头发梳起来了,露出额头,

一身白色登山服,他正站在窗边系袖口的扣子,听到动静回过头。“醒了?”

林兴鱼看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方御哥,你今天好帅。”

方御正在扣袖口的扣子,手指顿了一下。“……谢谢。”

“换衣服。”

方御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登山服,放在床尾,

“今天带你去花海冲浪。”

林兴鱼揉眼睛的动作停住了。

花海,冲浪

这两个词拆开来他都听得懂

但把它们拼在一起,他的大脑就罢工了。

“花海……冲浪?”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糯糯的困惑,

“花怎么冲浪?花海里不是只有花吗?冲浪不是要在水里吗?”

方御把袖口的扣子扣好,看着他那一脸“CPU过载”的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

花海在松月星主城以北,飞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

林兴鱼趴在车窗上,

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修剪整齐的巨型苔藓地毯逐渐变成野生的、肆意生长的巨植丛林。

那些植物的叶片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

从嫩绿到翠绿到墨绿,最后几乎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黛青色。

然后,丛林忽然消失了。

飞车越过最后一道山脊的那一刻,林兴鱼的嘴巴张开了。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被群山环绕的谷地。

谷地里没有水,没有草,没有泥土

只有花粉。

浅蓝色和深蓝色的花粉,

像两条被打翻了的颜料河,从山谷的最高处奔涌而下,

沿着巨植和山体天然形成的河道蜿蜒流淌。

浅蓝的那条在左,颜色像被阳光照透的海水;

深蓝的那条在右,颜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夜空。

两条花粉河在某处交汇,

搅成一匹蓝白交织的、流动的锦缎,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像钻石粉末一样的光芒。

林兴鱼站在观景台上,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风吹过来,带着花粉特有的干燥而清甜的气息,把他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飞。

“这是……花粉?”

他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花粉能多到这种地步

方御站在他旁边

“嗯。松月星的特产,蓝荧花粉。

这些花粉是从山谷顶端的蓝荧花田里自然脱落的,

每年这个时候是脱落期,花粉会顺着地形往下流淌,形成花粉河。

因为颗粒极细、流动性强,所以——”

他话没说完,一个漂流艇从他们面前“欻”地飞过去了。

那漂流艇大概有浴缸那么大,椭圆形的,底部是光滑的弧形,

没有任何动力装置,纯粹靠着花粉河的流速往下冲。

艇上坐着两个人,头上戴着圆圆的透明头罩,正在放声尖叫

林兴鱼的目光追着那艘漂流艇,看着它顺着河道拐了个弯,

然后那艘漂流艇冲到断崖边缘,

艇上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高亢的、拖长了尾音的“哇——”,

然后连人带艇“扑通”一声栽进了瀑布下面的花粉潭里。

蓝白色的花粉溅起一人多高,

两个人从花粉里冒出头来,透明头罩上糊了厚厚一层蓝色粉末,

像两颗刚从糖粉堆里滚了一圈的汤圆。

岸上,几个穿着荧光黄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大网兜,熟练地把人从花粉潭里捞上来。

把人带到旁边一条空的漂流艇上,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抹了一把头罩上的花粉,又“唰”地顺着下一段河道漂走了。

林兴鱼站在观景平台上,嘴巴张着,忘了合上。“哇——”

方御站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走吧。去上游。”

林兴鱼被他拉着往前走,脑袋还扭向河道那边,脚步踉踉跄跄的。

到了上游

他的脖子僵硬的转过来,看着方御。

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种世界观正在剧烈重组的颤抖。

“这这这……包活吗?”

方御正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两个透明头罩,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没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包活,包活”

他把其中一个头罩递过来,嘴角还翘着,眼底映着远处那片蓝色的花粉光晕,

“还包捞。”

他顿了顿,看着林兴鱼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敢玩吗?”

林兴鱼盯着方御手里那个透明头罩,盯了好几秒。

然后他一把抓过来,往脑袋上一扣,

声音从头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中气十足:“玩!”

上游的出发点排着一条不算太长的队伍。

林兴鱼和方御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两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正兴高采烈地讨论刚才漂的那一趟

“在第三个弯道差点飞出去”

“你那个落水的姿势太好笑了像一只被扔出去的青蛙”。

工作人员把他们四个分成一组,安排在同一个漂流艇上。

林兴鱼爬进去,坐在方御对面,两只手紧紧攥着扶手。

方御坐在他对面,隔着透明头罩,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漂流艇被推入了花粉河道。

林兴鱼唯一的体会就是

他上船了,他落船了。

他被捞起来了,又被塞进另一条船。

又落船了,又被捞起来了。

他记不清自己翻了多少次艇。

那条花粉河道看着温柔,蓝色的浪花蓬松得像棉花糖,

但流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弯道都像有人把漂流艇当成弹弓上的石子,狠狠地甩出去。

他唯一记得的画面,就是在某一个腾空的瞬间,

他看到方御的漂流艇在他旁边两米处也翻了,

那个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然后“扑通”一声砸进花粉潭里,溅起的蓝色粉雾比他的还高。

等林兴鱼被工作人员的大网兜从终点处的花粉潭里捞上来的时候,

他整个人已经被花粉糊成了一个蓝色的雪人。

透明头罩外面糊着厚厚一层蓝粉,

他摘下来的时候,花粉“簌簌”地往下掉。

他站在终点处的平台上,转着脑袋四处张望。

方御不在。

他问旁边正准备捞下一个人的工作人员:

“叔叔,和我一起的那个白衣服的人,还没来吗?”

工作人员把网兜搁好,哈哈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花粉衬得格外白的牙:

“估计在后面呢!这条河道从头到尾四十分钟,翻艇翻得越多漂得越慢。

你等等,他肯定在后面。”

林兴鱼就蹲在岸边等着。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漂流艇一艘接一艘地飞过去,扑通扑通地栽下瀑布,

被捞起来,又继续往前漂。

他看得很认真,每一个从瀑布上飞下来的身影都不放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团蓝白色的人影。

被花粉浪潮从瀑布口抛了出来。那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又高又飘的抛物线,

四肢不由自主地张开,

整个人在空中摆出了一个标准到近乎滑稽的“大”字。

他在空中停了一瞬,扑腾了两下

然后“扑通”一声,脸朝下砸进了花粉潭里。

那人在花粉潭里扑腾了两下,被大网兜兜住,

从花粉里捞出来,放在岸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透明头罩歪到一边,头发上、脸上、睫毛上全是蓝色的花粉,

像刚从蓝色染缸里捞出来的。

林兴鱼站起来,跑过去。

方御趴在地上,白色的登山服已经看不出白色了。

他闭着眼睛,胸膛一起一伏,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需要缓一缓”的、生无可恋的气息。

林兴鱼看着方御趴在花粉潭边上,他的肩膀开始抖。

他把手捂在嘴上,没捂住。

又把手放下来,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包活!包捞”

方御没有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

带着一种“我活是活着,但面子已经死透了”的疲惫:

“……嗯,但没说包帅。”

林兴鱼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苔藓上,眼泪都笑出来了。

方御抬起头,看着岸上那个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糊满花粉、

只剩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小蓝人。

他把头罩摘下来,甩了甩头发上的花粉,

动作依然很从容,像在整理一个不太完美但可以接受的发型。

“照一张。”林兴鱼从地上爬起来,举起光脑,镜头对准两个人。

方御侧过头,

看着林兴鱼那张同样被花粉糊满的、笑得只见大白牙的脸,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温和的、优雅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容。

“咔嚓。”

照片里,两个被花粉糊了一脸一身的年轻人并排坐着。

一个保持着勉强优雅的微笑,

一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一排大白牙,格外亮眼,

头发上的蓝色花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矿星上,亓勒点开林兴鱼发来的照片。

戈渊凑过来一看,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照片里

林兴鱼靠在方御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好快乐”的,

毫不设防的亲近。

戈渊盯着那张照片,盯了整整十秒。

“亓勒。”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亓勒正蹲在旁边的矿石堆上,手里拿着检测仪。“嗯。”

“方御这个人,绝对不能留。”

亓勒抬起头,看着戈渊那张铁青的脸。

然后他低下头,把检测仪的探头重新贴在矿石表面。

“嗯。”

戈渊一拍矿石。“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亓勒头也没抬。“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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