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冷冷冷

将近半个月的星际旅行,林兴鱼去了好多星球。

有到处都是彩色水晶的星球。

在恒星的光照下折射出铺天盖地的彩光,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林兴鱼蹲在地上,拿小镐子哐哐敲了整整一个下午,敲了一背包水晶

他把背包举到方御面前,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

“这个给毛毛!毛毛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它的窝旁边那个玻璃罐子,里面那些石头都被它盘包浆了!”

有去到地上长了好多蘑菇的星球

因为蘑菇孢子的原因,天空跟吃了毒蘑菇一样,

紫红色的、橙黄色的、荧光绿的云层搅在一起,看得认眼晕

林兴鱼在当地的蘑菇餐厅吃了一顿全菇宴,

吃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开始抱着桌子腿傻乐呵

方御蹲在他旁边,一边给餐厅老板赔不是,一边拿光脑录像。

视频里林兴鱼把脸贴在桌子腿上,

笑得一脸满足,嘴里嘟囔着

“亓勒你怎么变矮了”。

还有重力只有帝都星十分之一的星球

林兴鱼像根风筝一样在天上乱飞,

方御站在地面上,仰着头,

看着他“啊啊啊啊啊”地满天乱窜,

默默地打开光脑,录了一段,发给戈渊。

戈渊回了四个字:“放他下来!!!”

方御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继续录。

还有好多。

站在山巅的,

站在海边的,

吃当地夜市烤串被辣得眼泪汪汪的,

蹲在温泉边上拿石头垒小城堡的。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林兴鱼,

也有他。

方御每次都想,站旁边看看就好,保持距离就好

但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出来,林兴鱼就会从某个方向窜过来,

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镜头里拖,

嘴里嚷嚷着“方御哥一起一起”。

一起什么啊。

这傻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从溯星港出发的时候,

林兴鱼已经疯玩得彻底断电了。

他窝在飞船副驾驶座上,脑袋歪向一边

方御靠在驾驶座里,没有急着设定航线。

他打开光脑的相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抱着小镐子哐哐敲石头的,

餐厅里抱着桌子腿傻笑的,

满天乱窜的,

山顶上迎着日出比剪刀手的,

海边蹲着捡贝壳被浪花追着跑的,

夜市里举着烤鱿鱼嘴咧到耳根的。

每一张都有他。

有的是他在旁边被林兴鱼硬拽进来的,

有的是他站在稍远处被林兴鱼跑过来拉进镜头的,

还有几张是林兴鱼趁他不注意偷拍的

他在温泉边拿石头垒城堡的时候,

方御坐在旁边看文件,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暖金色的边。

方御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副驾驶座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心思百转千回,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他伸出手,抬起林兴鱼的手腕,仔细端详他手腕上的光脑。

轻轻翻过光脑,在不显眼的边角处,贴上了一个圆形的小贴片。

信号屏蔽器,薄得几乎感觉不到,贴上去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暗下去,和光脑的底色融为一体。

他轻轻把林兴鱼的手放回去。

舷窗外的星光无声地流淌进来,照在林兴鱼的睡脸上。

睫毛,鼻梁,睡着了无意识嘟着的嘴唇

方御靠在座椅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林兴鱼醒过来的时候,飞船正经过一片小行星带。

舷窗外的宇宙被密集的碎石流切成无数道细碎的光带

他揉了揉眼睛,趴在舷窗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方御哥,我们接着去哪里?”

“最后一站,雪原星。”

“雪?”林兴鱼眨巴眨巴眼,

“很冷吗?”

“嗯。边缘的寒冷星球,离主星系比较远。”

林兴鱼的眼睛亮了。

“哇——那应该有很多雪!我要堆雪人!”

他坐直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

“我准备好了”的雀跃,

方御靠在座椅里,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好。”

林兴鱼从飞船上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蹦着出去的。

然后他在松软的雪地上踩实了第一脚,

冷空气像一堵墙似的拍过来,

他的表情从“哇好大的雪”变成了“哇好冷”,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

雪原星的停泊港是一座用冰砖砌成的巨大穹顶建筑,

林兴鱼仰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举起光脑,“咔嚓”拍了一张。

他低头点开亓勒的对话框,把照片拖进去,点击发送。

照片旁边跳出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发送失败。

他又点了一次,还是灰色感叹号。

他眨巴眨巴眼,把光脑举高了点,像在找信号。

左上角信号格的位置,空空荡荡,连一格都没有。

“咦?”

方御站在他旁边

“边远星球,信号不好。”

他把自己的光脑屏幕侧过来给林兴鱼看

同样空空荡荡的信号格,

“我也一样。”

林兴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脑上那张没发出去的照片,

有点可惜地嘟囔了一句:“那拍了回去给他们看。”

合作商派来的接送车已经等在港口外面了。

林兴鱼从港口大门走到停车点,大概两百步。

就这两百步,他上车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在抖了。

牙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手指攥着外套领口,指节冻得发白。

“好冷好冷冷冷——”

雪原星的冷是湿的,寒气从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往里渗,

钻进毛孔,钻进血管,钻进骨头缝里,

像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在同时扎你。

方御坐在他旁边。

他伸手,把林兴鱼防寒服后面那个没扣严实的帽子扣好,

把领口那根被他扯松的抽绳重新拉紧,

打了一个结。

“快到了。”

车在一座冰雪风格的建筑前停下来。

合作商安排的酒店是雪原星最好的一家,

门廊的立柱是用整根的冰晶柱打磨的,

表面雕刻着本地神话里的雪兽图腾。

林兴鱼从车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看那座冰雕门廊了,

整个人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

埋头冲进酒店大门。

方御带着林兴鱼到订好的房间

里面的暖风系统开到了最大档,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

林兴鱼把羽绒服脱了,冲锋衣脱了,鞋子蹬掉,袜子也扯下来,

然后整个人钻进被子里,

把被子拉到下巴,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春卷。

“好冷好冷,刚出飞船还不觉得,走这么一会儿感觉人都要成冰雕了。”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牙齿磕碰的颤音。

房间里明明有暖风,但雪原星的寒气不是靠暖风就能驱散的

方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蚕蛹。

一团火红色的光芒从他身上飘出来。

阿九落在地毯上,身体缓缓变大,变到和方御差不多高的时候停下了,

阿九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拱了拱被子。

林兴鱼从被沿里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那颗巨大的、毛茸茸的狐狸脑袋正悬在他面前,

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

然后那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林兴鱼整个人陷在那堆火红色的尾巴里,只露出一张脸。

“哇,好暖和。”

他把脸往旁边的尾巴里埋了埋,蹭了蹭,满足地眯起眼睛。

方御站在床边,

看着那颗陷在狐狸尾巴里、只露出几根翘着头发的脑袋,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下楼去谈收购的事。回来给你打包饭。”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投影仪,

“这里有光影片,想看什么直接放就好。你应该会的吧?”

林兴鱼从尾巴堆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嗯嗯。”

方御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阿九陪你。我就在楼下的餐厅,有事直接传过来。”

林兴鱼又“嗯嗯”了两声,

那只手缩回尾巴里,

整个人彻底被火红色的绒毛淹没了,

只剩头顶一小撮翘起的头发。

酒店附设的餐厅在二楼,方御坐下的时候,合作商的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方御把草药清单、品质标准、交付批次和验收流程逐项确认了一遍。

合作商每条都点头,每条都记下来,偶尔插一句关于某批药材今年收成不好的解释。

谈到发货时间时,方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谈好的药品,等换冬季过了再运出去。”

合作商正在往杯子里倒茶,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换冬季还有一周。现在装货,可以及时发出去啊。”

方御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合作商,目光平静,语气温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照做就好。”

合作商张了张嘴,目光在方御脸上停了一下。

这位方董看着年轻,

但方氏集团能在联邦商界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好说话”。

他点了点头。

“行。听方董的。”

合作商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起身告辞。

方御又坐了一会儿,把杯里凉透的茶喝完。

然后他让后厨打包了两份本地特色的炖肉、一笼蒸糕和一壶热乎乎的雪菌汤,

装在保温食盒里,拎着上楼。

房间门打开的那一刻,一团热气扑面而来。

林兴鱼睡在阿九的尾巴里。

他整个人陷进那九条蓬松的、火红色的尾巴堆里,

脸颊被暖风烘得红扑扑的

方御把保温盒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暖风系统的控制面板在床头,显示屏上跳着“30℃”的数字。

他伸手按了几下,把温度调到26℃,

又把出风口的方向调开,不让热风直接吹到床上。

然后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了。

换冬季有一个月。

雪原星的换冬季,是整个联邦气象系统里排得上号的极端天气。

暴风雪会把整颗星球从头到尾刮一遍,

所有星际航线全部停运,

所有港口全部关闭,谁都出不去,谁也进不来。

方御把目光落在林兴鱼的睡脸上。

最后这段时间,小鱼就陪他一个月吧。

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就当是他从命运的指缝里偷来的。

他只是想,在一切结束之前,拥有这一点点只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矿星,

戈渊的光脑屏幕上,

和林兴鱼的对话框里全是他发的消息

“小鱼你们到哪了?”“今天怎么样?”“回消息。”“小鱼?”“林兴鱼。”

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灰色的、空心的圆圈,

旁边写着“发送失败”四个小字。

最后一条停留在将近半个月前,

从那之后,

他发出的每一条消息都像扔进宇宙深空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戈渊蹲在矿石堆上,盯着那一溜发送失败的记录。

他站起来,“亓勒。”

亓勒正坐在折叠桌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光脑。

屏幕上的对话框和戈渊的一模一样

一排整整齐齐的、发送失败的消息,

亓勒把光脑关掉,抬起头。

“你回军部,我回黑市,调人找。”

戈渊拨通田老的通讯。

通讯接通的那一刻,他还没开口,就发现对面安静得不正常。

田老那边的背景音不是平时军区办公室那种文件翻动和脚步声,

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师傅。”戈渊的声音压得很紧,“小鱼失联了。”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们知道。

军部派给方御的那艘飞船上,有联邦最高级别的防御系统和自动求援信标。

如果飞船受到攻击,信标会立刻向最近的军部哨站发送求援信号。

但到目前为止,军部没有收到任何受袭支援预警。

飞船没有遇袭,没有发生任何需要启动防御系统的情况。

那就是有人主动屏蔽了飞船信号。”

戈渊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脑子里“嗡”地一声,

方御在搞什么鬼?

他把小鱼带到哪里去了?

他为什么要屏蔽信号?

他想干什么?

“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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