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恶意

初四的早晨,小区里人影渐多,牛马们正在陆续返回工作岗位。

莫听一大早打开店门,稳坐吧台。

他尽量放空大脑,凭着肌肉记忆给自己煮了袋意面,搭配冰美式,又是一顿精致而丰盛的早餐。

不去东北,就没有必要再数日子。

莫听心态反而放松了下来,千头万绪便趁虚而入。

他慢慢咀嚼着食物,思绪不自觉地又跑到神秘的威胁者身上。

这个人和他从前所面临的所有敌人都不太一样。

小时候,舅舅舅妈嫌养他费钱,规定他每天只能吃两顿,每顿一碗饭,桌子上的肉菜只能夹三筷子,素菜可以有半碗。

堆在一起拌一拌的话,也是冒尖的一大碗,加上莫听本就吃得不多,还算满足。

最艰苦的是学校交费用的时候,饭费水费校服费……

他总是要经历一番白眼和挖苦,才能从舅舅手上拿到几张纸币。

莫听仔细回忆那些时刻里舅舅和舅妈的嘴脸,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赖在家里的流浪狗,脏兮兮、不请自来。

那种鄙视和嫌弃很明显,连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也能轻易看得明白。

在缅北时,他也遇到过许多种不同的恶意。

有觊觎他身体的,那是一种粘稠而恶心的目光,被那种目光注视的感觉,就像是什么鱼类的粘液粘在脸、腰或者腿上。

有嫉妒他高升的,那是一种凶狠而阴毒的目光,像潜藏在阴暗处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却又会在迎上他的视线时被瞬间收敛,换上虚伪的笑意。

还有纯粹想他死的,比如和他老板抢地盘、抢生意的对手。

他们在看向莫听时,视线里最多的是不屑,他们只想和大老板对话,看不起他这个小副手。

除此之外还有看死人一样的冰冷,大概是心里盘算着动起手来先打哪里比较有效。

这样的人大多都在随后爆发的战斗中被他干掉了,这是他晋升的有效手段,当然也是得到过上级允许的合法手段。

他面对过无数种恶意,可和当下正面临的这一种都不一样,都没有这么的——幼稚和微弱。

对方除了递两个纸条之外,唯一的一次交手也落荒而逃,像一只拼命想揍他的兔子,兔拳再猛,人类看来也只是卖萌而已。

图什么呢?

来自缅北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手段的。

想报复他,该用三棱刺刀一下下狠狠捅进他的胸腹才对,要穿透身体,再转动刀把儿。

或者想办法把他迷晕,往静脉里注射些药品。

或者找几个身强力壮的肮脏的男人,把他摁倒,不管不顾,再拍些视频,享受他的痛苦。

这才是那片土地上最常见的报复手段,他曾亲眼见过许多人被这样对待。

可是什么也没有。

如果不是做卧底引来的报复,那又会是谁呢?

他那个早已无法再欺负他的舅舅、不成气候的表弟?

更不可能。他们懦弱得很,没那个能力。

至今为止,唯一让他还算在意的只有那张拍到程亦格的照片。

程亦格就要回来了,莫听的心跳忽然漏掉了一拍。

他有些坐不住了,是该离开,还是把人拴在身边看得更紧,他迫切地需要找个人问一问。

程亦格火急火燎赶回剧组,发现被白嫖的倒霉蛋不只他一个。

男主角府中的管家、女主角身边的小丫鬟和主角常去的酒楼老板,这三个角色都有和乌景泽的对手戏,又有其他戏份,不方便招群演或者换人。

重拍比普通拍戏更麻烦,为了接戏,要尽量还原原本的妆造、布景,经常是准备两小时,拍戏五分钟。

导演比小演员更加烦躁,在现场呼来喝去,骂完灯光骂场务,骂完场务骂服装。

工作人员们在导演的威慑里东奔西跑,转得像个陀螺,还要不时被抽上几鞭子,各个脸上都眉头紧蹙。

等戏时,程亦格还听到有个声音在骂乌景泽是扫把星,另一个声音提醒他闭嘴,小心触导演的霉头。

太没杀伤力,没有我骂得精彩,程亦格坐在小马扎上苦中作乐地想。

不为人知的时刻,他已经在心里骂上几百句了,但是当组里怨声载道时,他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人真是种奇怪的生物,他想。

在这种高压下,尽管他们都很重视镜头,没钱拿也力争表现得最好,这点戏份拍完还是等到了天黑。

好消息是为了配合档期,接下来两天内没有程亦格的戏,他可以提前回去找莫听。

导演用他仅剩不多的同情心给组里订了饭,大锅盒饭,两素一荤,米饭塞得很挤。

他们四个倒霉蛋把小马扎摆成一圈,凑到一起边吃边互通有无,发现艺统的话术除去换了人名,其他几乎完全一样。

他们凑在一起蛐蛐半天,不解气。

有人问了句要不要找个地方烤点串,立刻得到其他两人的拥护。

于是才吃了一半的盒饭也顾不上,大家说走就走。

程亦格犹豫片刻,在听到管家说他偷听到一点乌景泽被带走的内幕消息时,矜持地点了头。

郁喜也有幸见证了那一幕,令他十分羡慕。

接到艺统电话之后,他盛怒之下还打电话过去想和他吐槽那个串儿。

但郁喜好像很忙,电话那边支支吾吾的,隐约听见什么“不喝了”“别动”之类的,和他对话很不走心,但声音清醒。

程亦格有些憋闷,转念又想起郁喜家庭条件很好,过年肯定也免不了跟爸妈去应酬,便匆匆挂断了电话,关于那个串儿的事情也没来得及详骂。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眼前,不参加说不过去。

他们跟副导演打了招呼,副导演大手一挥,他们便蹑手蹑脚地逃离剧组,在影视城边上一家连门脸都没有的烤串店落座。

这家店是小丫鬟的私藏好店,量大价低人还少,酸梅汤无限续杯,深夜聊八卦圣地。

四个人很克制地点了些串儿,来自烤串故乡的程亦格又加了份花毛双拼,一共不到100块。

看着老板上完菜缩回后厨,小丫鬟终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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