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抛出硬币那一秒
夜幕低垂，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黑蓝色，穹庐压顶，逼近连绵的矮山。
盘山公路并不陡峭，却曲折而狭窄。在浓雾的笼罩下，只有几盏微弱的黄色光团可以勉强为过路的汽车指引方向。
黑色途观在盘山公路上疾速穿行，雾灯的亮光穿透浓雾，如锐利刀刃撕拉一声裁破白绸。如果路上还有其他车辆，一定会骂上一句“不要命了，疯子”。
莫听靠在椅背上，单手打方向盘，右手轻搭在腿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极限开车的紧张，也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什么也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模糊的窄路和更远处浓稠的黑暗。
前方只通往一个地方，就是山环水抱的百观山墓园。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闭着眼睛也能开。
莫听把车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有一辆灰头土脸的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离入口最近的位置，可能是门卫的车。
有富余的情况下，莫听不愿意和别人挤在一起，便停在了稍远的地方，然后从后备箱里拖出自己的行李箱，锁好车门，拉着箱子径直往墓园最里侧一排走去。
脚步声很轻，寂静的墓园里一时间只能听见轱辘倾轧地面的声响。
他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在中间的某座墓碑前驻足。
墓碑上有些风吹雨打的痕迹，但比之周围被风霜吹打得连字都快看不清了的墓碑，这座墓显然算得上新坟。
将行李箱放平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毛巾，用矿泉水打湿后，他缓缓屈膝坐在了墓碑旁边，轻柔地擦拭碑身的灰尘和污垢。
莫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孩子洗脸，生怕粗糙的毛巾擦破孩子那稚嫩的皮肤。
手指纤细而白皙，手腕扬起时，腕间的疤痕在碑顶擦过，触感冰凉。
“抱歉，除夕夜被一些事耽搁了，没来看你。”
深夜的墓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不时发出呜呜的号鸣。
莫听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深夜卧谈时的喃喃絮语，清冷的嗓音仿佛一缕轻烟，风吹即散，了无烟痕。
擦到“江新霁”的霁字时，修长的手指停住，有微不可察的抖动，仿佛在隔着毛巾抚摸那个名字。
江新霁是他的战友，亦是挚友。
莫听看着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那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笔挺身影，在阳光下笑着，跟他说：“青山，我是学情报的，以后说不定也要去搞无间道，肯定比梁朝伟还帅。”
“阿霁，我最近有在好好生活。”他的手继续往下擦，“我认识了个人很好的邻居，他很仗义，很阳光，很有活力，就是你说的那种我身上缺少的特质。”
莫听很快擦完整块墓碑，没有停下，继续擦拭底座。
擦完底座，他随手把毛巾放在地上，整个人更加放松地靠坐，原本曲起的长腿被放直，头轻轻一歪，靠在了墓碑上，和江字齐平。
“他热心、自来熟，其实我觉得他可能是对我有点好感的。我也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但有人不想我有朋友，恐吓过两次，很小儿科。”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警察，我都不能置他的生命安全于不顾。”莫听微微转过脸，看着脸侧好友的名字，好像虚空中又对上那双久违的、清亮的眸子，沉声问，“我是专门来征求你的意见的。你说我是应该远离他，还是更紧看着他，才能保护他的安全呢？”
山风陡然加剧，吹动四周松柏，寂夜里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周遭黑暗的树林里正潜藏着什么山鬼和野兽。
莫听掏出一枚硬币，说了句“老规矩，正面留，背面走”，便把硬币抛向了天空。
硬币脱手那一刻，他的心仿佛也被牵动着抛上了天空。这是很难得的体验，他几乎没有感受过紧张这种情绪。
他没有伸手去接。
硬币坠落，歪歪扭扭地滚了出去，在地面画出一道无形的曲线。
莫听视线追随几秒，在它彻底安静前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拣，也没有去看，就好像根本没有抛过那枚硬币。
几个呼吸之后，他扯出一抹微笑，嗓音变得更加温和：“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努力好好生活的。”
“上次来看你送过花了，今天给你带些小玩意，你在下面可以用。”
莫听边说边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掏出许多东西。
家里没开过封的茶饼、他觉得好看适合江新霁穿的新衣服、江新霁以前念叨过的典藏版漫画，还有程亦格囤了又偷藏起来不许他吃的零食等等。
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吃，但他觉得江新霁一定喜欢，这人大学的时候最爱吃零食，吃完又嚷嚷着后悔没管住嘴。
火光亮起，花花绿绿的东西被一一扔进火盆。
莫听边烧边絮絮叨叨说些杂事，一会儿回忆起大学时他陪江新霁半夜从宿舍翻墙出去排队买喜欢的漫画书，一会说到为了在辩论赛打赢隔壁学校的队伍，他们模拟对方辩友吵得不可开交，又说到他那个自来熟的邻居，嘴碎又毒舌，但对他还算收敛。
直到确定火种彻底熄灭之后，莫听拉着空空的行李箱，一步步回到车上。
雾气渐浓，但回程的山路总是要更好开一些。
或许是刚和最好的朋友开过深夜茶话会的原因，莫听心情还算不错，前几天那种纠结和沉重正在慢慢淡去，心底还有一些新产生的负面情绪，蠢蠢欲动，又被压下。
盘山路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辆车，大灯蓦然打开，光亮晃着莫听的后视镜，让他看不清后车全貌。
他本能地眯了下眼，不欲争执，打算靠边让路，便听到一阵破旧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震得仿佛林木皆在晃动。
下一秒，后车直冲他而来，车速极快，带起的风刮过两侧山壁岩缝间的草叶，一切植物都被迫摇摆起来。
山路狭窄，即使是小心翼翼地超车，也很容易刮碰，何况对方的架势根本不是超车，是恨不得把他撞下山去。
车轮带起的风沙在轰鸣中逼近，莫听没时间发愣，果断将油门踩到底，一骑绝尘，往山下冲去。
他在前，那车在后，形势不利。
只要离开这条逼仄无法回头的山路，他就能逆转这段风向。
莫听坐直身体，双手握紧方向盘，顾不得大雾，一路鸣笛猛冲。
他的车技很好，在缅北的沙土路上都可以一骑绝尘，加上车子性能还不错，很快就和后车甩开了距离。
刺耳的轰鸣时远时近，一下猛烈，一下低哑，应该是性能上不如莫听这辆途观，但司机发了疯似的想追上他，将那辆可怜的车逼迫到了极限。
那一声声震动仿佛是后车的发动机在可怜兮兮地求饶，却仍旧被他的主人扬鞭催赶，不能停下一秒。
莫听盯紧前路，还有精力用后视镜去观察后车，嗤笑它的不自量力。
盘山公路并不陡峭，却曲折而狭窄。在浓雾的笼罩下，只有几盏微弱的黄色光团可以勉强为过路的汽车指引方向。
黑色途观在盘山公路上疾速穿行，雾灯的亮光穿透浓雾，如锐利刀刃撕拉一声裁破白绸。如果路上还有其他车辆，一定会骂上一句“不要命了，疯子”。
莫听靠在椅背上，单手打方向盘，右手轻搭在腿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极限开车的紧张，也没有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什么也没有，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模糊的窄路和更远处浓稠的黑暗。
前方只通往一个地方，就是山环水抱的百观山墓园。
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闭着眼睛也能开。
莫听把车停在墓园外的停车场，有一辆灰头土脸的五菱宏光已经停在了离入口最近的位置，可能是门卫的车。
有富余的情况下，莫听不愿意和别人挤在一起，便停在了稍远的地方，然后从后备箱里拖出自己的行李箱，锁好车门，拉着箱子径直往墓园最里侧一排走去。
脚步声很轻，寂静的墓园里一时间只能听见轱辘倾轧地面的声响。
他拉着行李箱一步步走到最后一排，在中间的某座墓碑前驻足。
墓碑上有些风吹雨打的痕迹，但比之周围被风霜吹打得连字都快看不清了的墓碑，这座墓显然算得上新坟。
将行李箱放平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毛巾，用矿泉水打湿后，他缓缓屈膝坐在了墓碑旁边，轻柔地擦拭碑身的灰尘和污垢。
莫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孩子洗脸，生怕粗糙的毛巾擦破孩子那稚嫩的皮肤。
手指纤细而白皙，手腕扬起时，腕间的疤痕在碑顶擦过，触感冰凉。
“抱歉，除夕夜被一些事耽搁了，没来看你。”
深夜的墓园，万籁俱寂，只有山风不时发出呜呜的号鸣。
莫听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深夜卧谈时的喃喃絮语，清冷的嗓音仿佛一缕轻烟，风吹即散，了无烟痕。
擦到“江新霁”的霁字时，修长的手指停住，有微不可察的抖动，仿佛在隔着毛巾抚摸那个名字。
江新霁是他的战友，亦是挚友。
莫听看着这个名字，眼前又浮现那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笔挺身影，在阳光下笑着，跟他说：“青山，我是学情报的，以后说不定也要去搞无间道，肯定比梁朝伟还帅。”
“阿霁，我最近有在好好生活。”他的手继续往下擦，“我认识了个人很好的邻居，他很仗义，很阳光，很有活力，就是你说的那种我身上缺少的特质。”
莫听很快擦完整块墓碑，没有停下，继续擦拭底座。
擦完底座，他随手把毛巾放在地上，整个人更加放松地靠坐，原本曲起的长腿被放直，头轻轻一歪，靠在了墓碑上，和江字齐平。
“他热心、自来熟，其实我觉得他可能是对我有点好感的。我也把他当成很好的朋友。但有人不想我有朋友，恐吓过两次，很小儿科。”
“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警察，我都不能置他的生命安全于不顾。”莫听微微转过脸，看着脸侧好友的名字，好像虚空中又对上那双久违的、清亮的眸子，沉声问，“我是专门来征求你的意见的。你说我是应该远离他，还是更紧看着他，才能保护他的安全呢？”
山风陡然加剧，吹动四周松柏，寂夜里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周遭黑暗的树林里正潜藏着什么山鬼和野兽。
莫听掏出一枚硬币，说了句“老规矩，正面留，背面走”，便把硬币抛向了天空。
硬币脱手那一刻，他的心仿佛也被牵动着抛上了天空。这是很难得的体验，他几乎没有感受过紧张这种情绪。
他没有伸手去接。
硬币坠落，歪歪扭扭地滚了出去，在地面画出一道无形的曲线。
莫听视线追随几秒，在它彻底安静前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拣，也没有去看，就好像根本没有抛过那枚硬币。
几个呼吸之后，他扯出一抹微笑，嗓音变得更加温和：“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努力好好生活的。”
“上次来看你送过花了，今天给你带些小玩意，你在下面可以用。”
莫听边说边从行李箱里一件件掏出许多东西。
家里没开过封的茶饼、他觉得好看适合江新霁穿的新衣服、江新霁以前念叨过的典藏版漫画，还有程亦格囤了又偷藏起来不许他吃的零食等等。
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吃，但他觉得江新霁一定喜欢，这人大学的时候最爱吃零食，吃完又嚷嚷着后悔没管住嘴。
火光亮起，花花绿绿的东西被一一扔进火盆。
莫听边烧边絮絮叨叨说些杂事，一会儿回忆起大学时他陪江新霁半夜从宿舍翻墙出去排队买喜欢的漫画书，一会说到为了在辩论赛打赢隔壁学校的队伍，他们模拟对方辩友吵得不可开交，又说到他那个自来熟的邻居，嘴碎又毒舌，但对他还算收敛。
直到确定火种彻底熄灭之后，莫听拉着空空的行李箱，一步步回到车上。
雾气渐浓，但回程的山路总是要更好开一些。
或许是刚和最好的朋友开过深夜茶话会的原因，莫听心情还算不错，前几天那种纠结和沉重正在慢慢淡去，心底还有一些新产生的负面情绪，蠢蠢欲动，又被压下。
盘山路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身后不知何时跟上来一辆车，大灯蓦然打开，光亮晃着莫听的后视镜，让他看不清后车全貌。
他本能地眯了下眼，不欲争执，打算靠边让路，便听到一阵破旧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震得仿佛林木皆在晃动。
下一秒，后车直冲他而来，车速极快，带起的风刮过两侧山壁岩缝间的草叶，一切植物都被迫摇摆起来。
山路狭窄，即使是小心翼翼地超车，也很容易刮碰，何况对方的架势根本不是超车，是恨不得把他撞下山去。
车轮带起的风沙在轰鸣中逼近，莫听没时间发愣，果断将油门踩到底，一骑绝尘，往山下冲去。
他在前，那车在后，形势不利。
只要离开这条逼仄无法回头的山路，他就能逆转这段风向。
莫听坐直身体，双手握紧方向盘，顾不得大雾，一路鸣笛猛冲。
他的车技很好，在缅北的沙土路上都可以一骑绝尘，加上车子性能还不错，很快就和后车甩开了距离。
刺耳的轰鸣时远时近，一下猛烈，一下低哑，应该是性能上不如莫听这辆途观，但司机发了疯似的想追上他，将那辆可怜的车逼迫到了极限。
那一声声震动仿佛是后车的发动机在可怜兮兮地求饶，却仍旧被他的主人扬鞭催赶，不能停下一秒。
莫听盯紧前路，还有精力用后视镜去观察后车，嗤笑它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