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旧忆

“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温行简的声音低沉,莫名使人冷静了下来。

程亦格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又问:“你到底有没有头绪?他得罪谁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不出是什么。

温行简很快回话:“你先别去咖啡店,如果有人报复莫听,就有可能在那里蹲你。在家把门锁好,我们现在过去。”

电话被挂断,“嘟”声阻止了程亦格的无数个疑问。

他爬起来按照温行简说的把门锁好,呆了一会儿,觉得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警察上门的时间便握着手机继续打莫听的电话。

每一通电话都等到自动挂断,断了再打,持续不断,始终无人接听。

他把响着铃声的手机放在莫听书桌上,开始在书房到处翻找。

他一直知道温行简和莫听有秘密,莫听不想说,他就装聋作哑不去问。

也有过一些猜想,莫听说过他的父母是被报复去世的,可能那些坏人还没有放过莫听,可能他的舅舅舅妈纠缠不休,可能他在福利院里得罪了某些大人物。

小说里经常有这种情节,没有自保能力的孩子,长得好看就是原罪。

他脑补了很多,都没有证据。

但是今天的场景太可怕,他无法再忍受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都不告诉他,他就自己找,非要知道来龙去脉不可。

他把书房翻得一团糟,也顾不上莫听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几乎把所有的书都拿出来抖了抖,没有夹带便撇在一边。

翻到最上层的格子时,一个白色小瓶滚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上面写着“氯硝西泮”。

程亦格捡了起来,用手机拍照识图,百度药物的作用。

查到的介绍很详细,越看就越心惊。

即使一目十行地看,最后也几乎看不下去了。

垂下的手死死握着药瓶,程亦格忽然有些腿软。

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谁砸的咖啡店了。

发作时没有及时吃药会怎么样?

一定很痛苦。

程亦格的心脏紧紧绞着,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喉咙干涩得要命。

他把药瓶揣进口袋里,继续翻。

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发现,最后坐下来打开莫听的电脑,果然有密码。

他试了两个人的生日,都不对,只剩一次机会,便不敢再试了。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程亦格一把抓起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他失望地接了电话,是出警的警察同志到了咖啡店。

咖啡店的门一直没有关,程亦格在电话里简单说了情况,叫他们随便查看,自己拔腿就往店里跑,出门时差点忘了关门。

赶回店里时,他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裤腿崩上了不少泥点,像一只狼狈的落水狗。

出警的两位同志已经拍了很多照片,其中一位正在翻看店里收银的电脑,可惜店里没有监控。

见高大的青年人慌里慌张地跑进门,另一位正蹲着看椅子断腿的同志立刻起身迎上去,向程亦格出示了证件,温声安抚他的情绪。

程亦格跑得气喘吁吁,却根本顾不上休息,一见面就跟警察讲述了事情经过。

他说得很急,因为极度担心,有些地方语无伦次,不过不影响两位民警理解。

说到最后他才想起找到的东西,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药瓶。

看到这里,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凝重了起来。

百观山山路盘桓曲折,雨夜里能见度低,路面湿滑,远光灯也被山体挡住了大半。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前窗,雨刮器根本来不及清。

黑色的途观却开得像是赛车冲刺前的最后一搏,不管发动机会不会爆,只是一味地把油门踩到底,差点直接撞进墓园大门。

莫听在最后时刻踩了刹车,打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进雨里。

下车的第一秒,他就被浇透了。

双腿被雨坠得格外沉重,他一步步走到江新霁的墓前,像是终于完成了冲刺,脱力般跌坐在墓碑旁边,肩膀抵着碑才没有栽在地上。

“阿霁,你是回去找我的吗?”

莫听伸出手细细抚摸着挚交的名字,被雨打湿的碑刻,连纹路都变得不太清晰:“你是不是傻的?”

“不是,是我傻,我就应该直接把u盘交给我的上线,给你发消息干什么呢?”

“你让我、你让我好好生活,我努力了。我改了新的名字,割断和过往的一切联系,我每天都在积极努力的活,我以为你会高兴。”

他掏出响了一路的手机,好像根本没看到那些未接来电一样,颤抖着调出记了许久的备忘录。

“我做了好多事,我念给你听。”

“我给自己准备精致的晚餐,穿鲜艳亮眼的衣服,去逛漫展,我主动结交邻居,帮他开锁、给他煮姜汤、约定去东北……”

说着说着,莫听说不下去了,喉头哽得痛极了。

他以为他在遵循江新霁的叮嘱,摒弃过往前行。

重新审视备忘录才发现,程亦格,满篇都是程亦格。

莫听在瓢泼的雨里努力睁眼,想要看清墓碑上的那个名字,却先浮现程亦格的脸。

他说:“我会好好对你的。”

“我希望你在这方面也快乐”

他在笑,穿着球服,眉眼被阳光包裹。

笑脸忽然扭曲,变成了江新霁的脸。

莫听一怔,耳边传来闷闷的声响。

江新霁的眼睛忽然开始流血,后退了几步,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不是墓园石砖铺就的平整路面,而是他无数次午夜噩梦中那个空旷的仓库里粗粝的水泥地。

江新霁靠坐在粗大的承重柱脚下,头低垂着,血流在他的身下蜿蜒。

莫听吓坏了,朝他冲过去。

可是他的身影在后退,不断变幻。

双腿摊着。

那双篮球场上能够轻而易举跳起来扣篮的腿以一种极度可怕的角度弯折,裤脚汩汩流着血。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他挣扎着、颤抖着抬起头。

那双一看到海贼王就晶亮的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了。

原本光滑的脸侧刻着乱七八糟的血道。

莫听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不敢停留,双手撑着往江新霁的方向爬。

好不容易爬到挚友身边,想要把他搂进怀里,却发现好友的手被牢牢捆在了背后。

那是双射击课上百发百中的手,现在的十指——

视线像万花筒一样旋转,变得模糊,令人头晕目眩。

他看不清江新霁的样子了,嘶吼着把人搂进怀里。

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好像没有吧,因为没有人被叫声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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