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三滴血

具体表现在任务的完成方式发生了改变。

从前对联络人给的指令,他总要先精心思考策划一番,尽量以成功率最高、损伤性最小的方式完成。

那天之后,他开始大刀阔斧,只要接到命令就立即去执行。

上线想要摸清所有园区的情况,他就三天两头去找人闲聊,找一些理由去各个园区晃,观察里面的人员、设备、火力,在地图上一个个标好。

上线想要摸清这个集团的架构,他就找一切能搭得上话的人去套话,再一笔笔画出架构图,详细得连某个老板的二奶三奶四奶都没有忽略。

上线让他帮忙营救一个被拐者时,他装得比谁都上心,追着这个逃跑的被拐者跑了很远,其实是默默地护送。

那个人差点被别人抓到,他挺身上前,和园区的打手打作一团,挨了两刀才成功反杀对方。

他回去对老板说是逃跑者和来营救他的人接上了头,对面的打手干的。

园区每年拐来的人很多,老板也不会细致到查清每个被拐者的身份背景。

听莫听这么说,只以为是那个人的家人有些能耐,联系上了当地的某方势力。

这也是常有的事,有的势力会谈判救人,也有的强攻抢人。

不想再在这么个人身上浪费时间,也就没说什么。

被人质疑别有用心时,他就摆出比别人更强硬的态度,宁可咬着牙被拷打,也坚持自己的作风。

久而久之,抓不到证据,怀疑他的人也就变少了,都以为他就是见过了权力的好,变得急功近利,想往上爬。

那时候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完成任务,带江新霁回家。

等到背着包踏上祖国的大地,他第一件事就是把江新霁的情况汇报给组织。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江新霁的上线是谁,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给自己的上级,想为江新霁请功。

他的上级也要为他请功,但被他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太惊天动地的成就,比起江新霁,他只是更幸运而已。

江新霁的骨灰被葬在首都的烈士陵园,立功嘉奖被放在生前所在单位的陈列室里,那是他应得的荣誉。

一切尘埃落定,莫听却越来越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奋斗些什么,想来想去,放弃了留在首都的机会,执意去恒州工作和生活。

那里是江新霁的老家。

考虑到蔺青山同志本人的强烈意愿,以及他主动放弃的嘉奖,上级最终真的帮他协调成功了。

他改名为莫听,来到恒州,开了家很小的咖啡店。

他把江新霁留在国内的一些物品带到了恒州,在百观山建起衣冠冢。

江新霁是烈士,他应该享有葬在烈士陵园的权利,但莫听也很想随时都能去看他,这样做两全其美。

下葬之后,莫听在心里简单地和过去告别,还为自己做了人生规划。

下一阶段的人生目标是——好好生活。

他一直以为,他好好生活的话,江新霁会开心的。

可是金致告诉他,江新霁是因为收到他的短信才折返的。

如果不是当时真的在江新霁身边,看到他收到消息,怎么会知道这样的细节?

他想起好友曾提过结识了一个当地人,有希望争取过来。

那时候江新霁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很快就被别的话题所取代,所以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把人对上号。

莫听头靠着墓碑,眼睛被大雨浇得快要睁不开了。

他觉得很冷,便伸出手紧紧搂住墓碑。

“江新霁,我真是个傻子。”

“我当时怎么忘了向你道歉呢?我为什么要发那条短信呢?”

唯一的挚友因他被害。

他没有抓尽那些人就回国了,在这个小城里过着养老一样的生活,还整天做什么记录。

记录里大半都和他的男朋友有关,他竟然守着江新霁的碑,谈起恋爱了。

他甚至还要假惺惺地来问一问江新霁的意愿。

有句话金致没有说错,他那时候是真的怕了。

硬币被抛出去的那一秒,看着硬币在空中转动,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很害怕出现背面。

也是那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程亦格的感情究竟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所以他没有去看那枚硬币给的结果,以为这样就可以欺骗自己。

这不是他的生活记录,这简直就是他冷漠自私、恬不知耻的证明。

他还去看了心理医生,他怎么可以决心远离痛苦呢?

他怎么可以呢?

他活着回来,就已经很不应该了。

他的手摸进口袋里,那把防身的侧跳还在。

莫听把刀刃按出来,比在腕边,从容地划了下去。

雨水很快冲刷过来,再多的血色都被冲洗干净了。

莫听什么感觉也没有,他把刀随意丢在一边,手腕晾着,冰凉的雨水为他镇了痛。

头亲昵地靠在碑侧,他闭着眼喃喃自语:“阿霁,我欠你一个道歉。”

程亦格一行人赶到百观山墓园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

山间的一切都很明净,黝黑的林木在夜色中摇摆,被雨水冲刷过的空气带着泥土的气息。凉凉的,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程亦格是第一次爬上这座山,他虽然在恒市待得久,但老家不在这,活动范围再怎么样也不会辐射到墓地。

他站在墓园大门前,看见莫听的途观斜斜地停在这里,驾驶位的车门都没关,车内空无一人。

叶柏从他身后走过去察看了一番,什么也没有发现。

程亦格看着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刑警,用眼神询问他下面该朝哪边走。

叶柏是被温行简叫来的。

程亦格赶回咖啡店没多久,出警的两位民警还没做完现场记录,温行简就到了。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郁喜,头发凌乱,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程亦格无暇他顾,赶紧迎上去。

温行简却举起手掌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去和两位民警亮明身份,简单听了下调查进度。

他虽然只是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但毕竟是市局的,级别要高一些,因此两位民警也都表现得很信任他。

温行简听明白情况,和两名同事一起去调了周围的几个监控,看到有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进了门。

挡得看不到脸,但温行简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就是威胁莫听的人。

他们看到黑风衣走了出来,不久又看到了莫听跌跌撞撞的身影,朝着小区的方向去。

过了几分钟,他的黑色途观开了出来。

追踪一辆车的移动路线是个大工程,更远处的监控他们这几个人没办法一一去调。

于是温行简想到了叶柏。

他知道叶柏一直在负责莫听被威胁一事,立即通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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