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无理取闹的理由

巴黎离苏黎世开车也只要六个小时,乘飞机就更快了,可施以南在叶恪落地后的十几个小时才决定出发。

叶恪没落地前,他寝食难安,担心科技公司的模拟环境不够严谨,真实的气流会让叶恪即使带着耳机也耳朵痛。也担心叶恪因为好奇乱吃飞机餐,在旅途中生病。还有诸如没带厚衣服此类的琐事。

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叶恪还知道随身带两名保镖,其中一名就是因为没有及时汇报叶恪去赌场差点被开除的余队长。

他算着时间,等叶恪落地开机后给自己打电话,整整一个小时没动静。他打给余队长,让他随时报告叶恪的行程。

余队长蛮有底气,“对不起啊施先生,我现在在帮叶先生做事,您等我先向叶先生请示一下?”

好好好,就你忠心。

施以南联系瑞士那边的熟人,安排可靠的人去跟着叶恪。

等了两个小时,叶恪的电话才打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施以南说他刚吃了涂芥末酱的香肠和酸柠檬麦片,施以南没有评价。

叶恪等了一会儿说:“你生气了吗?”

又说:“我已经跑出来了,你生气也没有用。”

又说:“你忙完会来找我吗?余队长订的酒店在公园里,我的房间外面有鸽子。”

他大概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酒店,然后吃东西。那时瑞士是白天,适合外出。施以南于是问他,“你去瑞士做什么?找林医生么。”

“…不可以吗?”

“…可以。”

施以南挂了电话,叶恪也没有再打来。

施以南对叶恪在苏黎世的行踪了若指掌。叶恪上午带保镖出了酒店,保镖租了一辆V级奔驰,穿梭于闹市区,走走停停,买了两盒巧克力。中午在腌鱼出名的那家餐厅点了十几道菜,他只尝了两道,剩下的都让保镖吃了。

施以南看传回的照片,余队长自担任叶恪的保镖以来至少胖了五斤。

下午他们租了一艘蒸汽复古船,在苏黎世湖上观赏天鹅,叶恪叫了一杯热巧克力牛奶,从头到尾只抿了一口。他倒是牢牢记得不在外面乱吃东西。

当晚回去很早,大概累的不行,施以南不确定他那些路线是不是也从林恩那里听来,一整天在进行独自一人的约会。

晚上那边打听到他们让酒店帮忙安排次日玉特利山的观景直升机。酒店当晚送叶恪次日晚上的私人品酒会邀请函,叶恪愉快地接受了。

可见他没有去别的城市的打算。可是林恩并不在苏黎世,而在日内瓦。

施以南在巴黎登录了叶恪的邮箱,看到林恩最新一封邮件,说他结束培训后计划先去德国跟家人团聚,然后回国,把跟叶恪的见面定在跨年那天上午。

林恩还在邮件里回忆叶恪十二岁时他们一起跨年的事。以至于施以南看他像看恋童犯。

叶恪的字里行间都是强颜欢笑,“…先和家人团聚是应该的,跨年那天见面也很好,很有意义,我们可以一起走入新的一年。如果我也在瑞士就好了,这样你被培训班放出来时我们就可以短短见一面,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呢…”

所以把如果变成现实,飞来瑞士。可是又不立刻去日内瓦。离林恩的培训结束日还有十多天,以林恩的重要程度,叶恪应该在日内瓦苦苦守着才对!

这时是欧洲的冬季,很早就日落,叶恪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没有倒时差,还玩了一整天,应该早早入睡了,所以施以南没计划晚上给叶恪打电话。

八点,跟股东的聚会刚刚开始时,施以南收到盯梢的人定点汇报,叶恪的客房管家往房间送了两个创口贴和一杯热红酒。

施以南猛然想从叶恪上飞机那天开始,他就没再问过他左胸的伤口怎么样了。

那天之前说不肿了,之后怎么样了呢。

施以南十一点从聚会上提前离场,回住处让艾米找了个申根区司机,直接开往苏黎世。

到叶恪下榻的酒店时天还漆黑一片。叶恪睡得迷迷糊糊,以为在做梦,咕哝道:“你忙完啦?”

说着摸施以南的脸,这才醒了,又惊又喜,“你忙完啦!”掀开被子就往施以南身上跳,“怎么偷偷来,我还以为在做梦。”

施以南抱他,感觉他身上暖暖的。叶恪抱了一会儿,担忧起来,“你没有一直在生气吧?”

“没有,”施以南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叶恪被羞耻支配的恐惧又来了,从施以南身上跳下来,“已经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那你问酒店要创口贴做什么?”

“脚呀,”叶恪坐床上晃脚,右脚脚跟赫然一个创口贴,“磨了个水泡。”

施以南把他的脚拿在手里看了看,水泡不大,但破了,一定很疼。

“涂药了吗?”

“涂了,余队长买了药膏。”叶恪钻进被窝里,“我出来时什么都没带,很不方便。”

“怎么不带,是不想带么。”

叶恪观察施以南的脸色,讨好地勾他的手指,“怕被家里发现,行了吧。但是我也没有让自己被冻到,我上飞机前跟GA的sales联系,对方帮我安排他在这边的同事提前在酒店等我,所以我们一到就有厚衣服穿了。”

所以一行三人都穿的像要参加什么时尚走秀活动,叶恪选羊绒大衣,一定被推荐皮鞋,他不常穿,自然磨脚。

“其实我只跟小朱在他家消费过一次,也不是很高的金额,他人真的很好。”

叶恪希望施以南夸他聪明,有可以解决问题的社会功能。施以南没什么表情,“你们那天在赌场那么出名,他们权限很大,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出你的资产。他热心为你服务是因为你有钱,而不是因为他是好人,不要什么人都觉得好。”

叶恪看了施以南一眼,有些生气,松开施以南的手缩回被子里,“你不是也一样么,当初我们谈结婚时,你也是因为我开出的条件才答应的。”

“叶恪,你要说什么?”

施以南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现在的叶恪嘴巴里说出来,表情还那么认真。他们难道不应该先谈感情?叶恪原本简单到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现在像黑化了,恶意揣测。

叶恪脸色略苍白,轻声说:“施以南,其实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想要个听话的伴侣,对吗?”

施以南皱眉,叶恪难道以为自己是什么听话的小孩么,“你觉得自己听话么,听话会丢下家人偷跑出来吗!”

“…你是先丢下我的。”叶恪突然眼圈发红。施以南愣了愣,不是滋味儿,“别胡说,哪有丢下,我那是不得不出来处理工作。”

“有什么区别,反正我生病时好几天没见你。”

“叶恪,大家都需要工作,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一天二十四小时只陪着你。”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工作比我重要。”

施以南无奈,觉得他看上去理智,实际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叶恪,不要这样,干嘛像小孩一样无理取闹。”

叶恪哭了,“如果我就要这样不讲道理呢,我就不要你去工作呢。”他红着眼睛跟施以南对峙,声音不大,听不出激动,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像在被两股力量撕扯,下巴绷起来,颤抖道,“我也不让爸爸去工作,也不让他结婚…”

他惊恐起来,紧紧攥住被子,“然后他就生病了…”

施以南立即去抱他去,发觉他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折叠的木头,“叶恪,不是你的错,你爸爸是遗传病才走的,你爷爷也动过手术,叶杞坤也因此发病,你爸爸只是比他们症状重一些,跟你没有关系…”

他揉搓叶恪的后背,希望他呼吸顺畅,又急又怕,冷汗直流,胡乱道歉,“要怪也应该怪我…”

他一时间觉得错很多,错在不该突然来,来了也不该跟叶恪计较,计较了也不该指责叶恪无理取闹。以至于短短几分钟,叶恪情绪两极反转。明明那么多天都好好的

叶恪忽然干呕,然后哇地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痛极了,施以南安慰也无用,他只是哭,施以南没办法,抱着他在房间里走动。

他同意何岸文离开景山馆时自信自己可以处理叶恪的一切状况,不知第多少次说他从没当叶恪是病人。

可是现在,叶恪不仅自己生病,也快要把施以南闹出病来了。想到叶恪嘴唇发紫的模样,他就后怕到后背发凉。

叶恪哭了很久才停,后来嗓子都哑了,施以南让他喝水,他不喝,有气无力趴在施以南肩头,仍在哽咽,“我是不是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如果你不排斥,我现在就让熟人联系,我想这边会有比较好的医生。”

“你觉得需要么。”

他听起来正常了,可施以南把他放在床上时,看到他表情迷茫,像个会出声的机器。施以南叫他,他说:“需要吧,但是我想找林医生。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林医生说过不是我的错。”

施以南嗯了一声,“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有时会钻牛角尖,为什么只有我活着,林医生说我是在惩罚自己,让自己不开心。”他不说这件事了,攥着施以南的衣角言其它,“这里的房间太大了,我一个人睡有点冷,酒店说今天有雪,天气会更冷,你为什么昨天不来找我?你为什么总生气?”

施以南叹了口气,“没有。外面已经在下雪了,路上雪很厚。”

“太好了,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呢。”他很高兴,可没有挪动一步去窗户那里看一眼,而是像一头受伤的小兽挪进了被子里,“你等会儿要跟我一起坐直升机看雪景吗,晚上酒店还邀请我参加品酒会呢。等明天,我想参观巧克力工厂,你要一起吗?”

施以南说要吧。

叶恪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施以南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施以南拿毛巾帮他擦干净,他浑然不觉,睡得沉极了。

施以南小心扯开他的睡袍,撕掉创口贴,赫然发现红肿虽然消了,但周边一片红,像过敏红疹,有蔓延之势。

怔了怔,施以南看向床头的桌面垃圾桶,里面有换下的旧创口贴,无纺布的边缘都毛了。应该用了很久。

他出门什么都没带,飞机上一路没换,到了酒店又直接去玩,大概到休息时才换,不捂过敏才怪。

施以南气得要命,飞机上随便就能问空乘要到创口贴,哪里不能换一换。

可叶恪这样的人,脸皮薄,也许在某些事情上有超乎寻常的羞耻心,所以明明发现过敏,能让余队长买修复脚伤的药,却不好意思提买抗过敏药。

所以因为不想跟外人说,一定需要施以南在身边。

因为叶恪比别人更容易生病,又没有别的方式可转移,所以难以排解的痛苦只能化作无理取闹,过后又常常自责。

他如此长大,也许比小时候好一些,也许在林医生的治疗下能观察到自己的情绪,所以哭一哭找个洞穴去疗伤。

施以南在巨大的失落中坐了一会儿,忙着给叶恪找药,处理过敏,然后继续坐着,听到叶恪呼吸声均匀。

外面雪花飘落,清晨传来鸟鸣声。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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