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面便答应结婚

施以南早餐时看手机,发现叶恪头像换成裸着上身的施瓦辛格。

代入叶恪那张冷清的脸,扯了扯嘴角。

问管家有没有送去早餐,送了什么。

管家讲叶恪这两天饭量变大,除了素菜和汤,还能吃掉整份牛排,再加一些炸鸡之类的小食。又说曼姐多事仍坚持做肉羹。

“他吃吗?”

“吃倒是吃的。”管家说。

施以南原本关注不到这种小事,就算越看叶恪越像矛盾里长出来的永生果,处处都让人捉摸不透。也并没有好奇到事事过问,随口道:“多吃总比挑食好。”

他上午要会客,早餐后没去公司,直接在书房办公。

望门这时白天温度不算低,阳光刺眼,书房落地窗正对花园,藤本植物丛后是草坪。

施以南远眺时看见叶恪戴着一顶咖色鸭舌帽在草坪上散步,两三步远跟着曼姐和一名护士,再远一点跟着何岸文。

看了一会儿继续工作。再起身,三人已经没了踪影。

变色期的橙子在修剪后的树枝上轻轻晃动,闪着油亮静谧的光芒。

施以南惬意地呷了口酒,突然听到一腔男生的哭声,手顿了顿,哭声越来越大,平地惊雷,连绵不绝。

景山馆怎么会出现这种不顾一切的哭声!

他叫管家,管家电话里的哭声更响,“是叶先生在哭,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还在外面散步,一进卧室就哭开了…”

“医生呢?”

“医生已经在处理了。”

施以南最不喜欢谁哭,唯恐避之不及,于是挂了电话,关好窗户。

然而门窗墙壁的隔音有限,哭声降低的分贝十分有限,仍呈流水之势源源不断。

二十分钟后,施以南循着噪音到附楼。

叶恪的哭声像飓风掀起的波浪,平等地拍打门口围着的每一个人。

众人看到施以南,自动让开,露出虚掩的房门,以及趴在玻璃上专注观察的郑嘉英和何岸文。

施以南被聒得耳膜直颤,大声道:“怎么不进去?”

两名医生让出一个位置给他。

何岸文说:“我们刚才试过了,除了曼姐,其他人进去都会加重他的应激。”

“为什么突然发病?”

“原因不明,进了房间就这样。”

施以南往里看,叶恪抱腿蹲着,背靠床,嘴巴大张露出两排整齐干净的牙齿,脸上全是泪水,细瘦脖子上青筋暴起,曼姐一脸心疼,半搂着叶恪叫:“乖仔,不要哭啦...”

明显没什么用,叶恪的嗓子隐隐带着嘶哑。

施以南皱眉看了十几秒,忽然闻到一股很淡但极不好闻的味道,像变质的肉类混杂闷久了的织物。

几乎在同时,叶恪的哭声更大了,仿佛被味道触发了更深的恐惧。

“什么味道?”

何岸文朝房间指了指,“里面发出来的,我们在怀疑是不是因为味道。”

说完皱眉向郑嘉英道:“我觉得他现在的状态退行得厉害,像幼儿,你觉得呢?”

郑嘉英点点头,交代护士去找糖果或者玩具。

护士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太妃糖,“这个行么?”

郑嘉英隔着门把糖果交给曼姐。

曼姐将信将疑蹲到叶恪面前,伸手让他看打开的糖果。

叶恪居然真的被吸引注意力,哭声小了点,外面一众人凝神屏息,看着叶恪犹犹豫豫眨巴大眼睛,曼姐试探地拉过他的手,将糖果放到他手心,叶恪看了看曼姐,慢慢攥住。

曼姐高兴坏了,“哎呦,宝宝,乖宝宝...”

叶恪止住哭,眼眶噙着硕大的泪珠盯着那颗糖果。

曼姐剥开另一颗,塞到他嘴里,叶恪抖着抽泣几下,糖果鼓在一侧腮帮,两臂仍然抱着腿,但没再哭。

曼姐用纸巾帮他擦泪,“唔,宝宝,你喜欢我叫你宝宝?”

叶恪盯着曼姐,眼睛被泪水冲刷过,格外清澈,甚至懵懂天真。

他长得原本就很好看,这时因纯真,漂亮更甚。

空气一片安静,众人耳膜好不容易得到解放,一时大气不敢出。

何岸文让大家散开,走远一点才说话,“我在安抚上不及曼姐有用,说出来像推脱,他对我的阻抗强的可怕。”

施以南不置可否,哪有空计较这些,问何岸文接下来怎么办。

郑嘉英接过话,“观察,分析,所以需要大量的时间。”

“疗养院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么,你们还需要重新观察。”

“不能这么说,”何岸文好脾气道,“集体治疗跟定制化治疗哪能一样,对有的病人来说效果天差地别,医学有时也要讲效率,这是现实。我们前期对叶恪的判断也建立在圣光的治疗记录上,所以才敢暂停仪器和药物嘛。”

曼姐这时拉着叶恪的手出来。

看到外面几人,叶恪立即缩在曼姐身后,比曼姐高出半个头,幼龄内向儿童那种畏怯的表情占据他的脸庞。

满眼陌生。施以南叫了声叶恪,他毫无反应。

曼姐小声说:“好像谁都不认识了。”

郑嘉英向曼姐打手势,曼姐一边轻声哄一边拉着叶恪走进一旁的游戏室。

护士们进入叶恪的卧室。

“这里,味道是这里发出来的,郑医生快来!”

郑嘉英慌忙进房间,何岸文也跟进去。

施以南对异味敏感,抬脚离开,交代管家,“安排别的地方会客。”

下午忙完打给管家问叶恪的情况,管家说:“没再哭了,但还是只让曼姐靠近。护士从他房间找到一些变质的食物。”

施以南手指碰了碰鼻翼,“变质的食物?”

“对,都是这几天饭菜里的肉类,看样子不是吃了,而是藏起来了。还有,我们在卫生间发现了被褥和枕头。”

管家停了停,迟疑道:“他晚上可能睡在卫生间。”

“...医生怎么说?”

“游戏室的门不可视,医生们全在监控室观察,到现在都还没出来。”

藏东西和睡卫生间的行为似乎只能指向叶恪受过的虐待。

这多少让施以南难以忍受,类似不能忍受文明人遭受原始酷刑,竞争手段超越人性底线。

况且叶恪现在是他的人,再不济也是他的资产,单从人本身来讲,称得上净值很高的优秀资产。

但虐待埋藏了隐患,摧毁了叶恪的价值。

施以南多年来追求理性冷静,但在护短上却极易冲动。

是以下午提前下班,在监控室通过高清摄像头看到叶恪跟曼姐在玩一个色彩鲜艳益智绕珠,不厌其烦将珠子从一端绕过弯曲的铁丝到达另一端,神情专注,眼睛溜圆。

游戏室本来就是给来做客的小朋友准备的,场地非常大,滑梯隧道之类的应有尽有,但医生说叶恪只对绕珠类的玩具感兴趣。

“这能说明什么?”

郑嘉英扶了扶眼镜,语速很快,“说明他这时的认知处于幼儿时期,加上他会跟曼姐手势比划,但不讲话。再看他的成长经历,两岁时母亲去世,足以造成会引起极度悲痛的创伤。

“因此,我们可以大胆把他的年龄假设在相近年龄段,推测这个人格的形成的原因,至于触发的原因,假设在听觉和嗅觉上,当然,我们需要更加详细的......”

施以南问何岸文,“他在说什么?”

郑嘉英停止讲话,他虽然个子高,但细皮嫩肉,脸颊因激动几乎红透了。

何岸文斟酌道:“只是假设,嘉英觉得叶恪目前符合DID的主症状,也就是解离性人格障碍,俗称多重人格。”停了停,“听说过这个病吗?”

施以南嗯了一声。

何岸文说:“那就好理解了,之前你在叶家地下室看到叶恪睡醒前后两幅面孔,我们就怀疑是多重人格,只是没亲眼看到,靠转述诊断不够严谨。今天亲眼目睹他退行至幼儿状态,我们才有直观感受。

“现在看,你提过他没有躲衣柜的记忆,我们觉得可以大胆往多重人格的方向做假设。如果是这样,那么进行暴力攻击的,在地下室跟你谈判的,以及今天这个幼儿,很可能都是他的不同人格。”

叶家地下室未来得及爬上施以南后背的凉意这时才发力,施以南觉得毛骨悚然。

“你的意思是他的身体里住了很多个人?”

“假设,只是假设,”何岸文轻声但坚定地说,“除了这个,我们还有其他假设,比如他留食物打地铺,也很异常,符合精神分裂的症状。”

“难道不是因为他以前受过虐待留下的习惯?”施以南脱口而出。

“也不排除,”何岸文说,“不过,那些食物他没吃过,地铺也没有睡过,更像给别人留的。但这个人是谁?”

“当然,我们还假设他自我意识过剩,是极端表演型人格,做这些都有他自己的目的。”何岸文继续说。

叶恪大部分时间跟施以南讲话都逻辑有序,看上去头脑清醒,可清醒的表皮下是癫狂的幻想。

施以南这时的震撼比见叶恪暴力攻击时强烈多了,也真实地感受到精神类疾病的复杂,一时没讲话。

他想起叶恪那天哭着为催眠他结婚道歉的事来,也许不应该简单归为疯言疯语,于是让医生分析。

何岸文诧异,“催眠吗?你得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施以南第一次跟叶恪见面在濠湾主楼的小会客厅。

他还记得当时小会客厅湖蓝和棕色搭配的成套家具,高低错落,绿植点缀,桌面陈列许多古典工艺品,吊灯低垂,台灯暖黄。

他被一件贝母贴片的望远镜吸引,叶恪向他介绍望远镜来自大航海时代,是一名葡萄牙王子送给一同出海的妻子的生日礼物。

叶恪说在那个残酷与勇气并存的时代有人并肩很浪漫,施以南不置可否。

叶恪接下来又带施以南欣赏了几件珠宝,有维多利亚时期的缠丝玛瑙卡梅奥胸针,还有叶家传了五代的戒指,主石是黑欧泊,两边各有三个长阶梯型钻石,艺术价值不菲。

坦白说,叶恪挑选那几件藏品都精准踩在施以南的审美上,他跟叶恪面对面坐着聊珠宝,聊历史。叶恪话很少,但句句精辟入理,让施以南觉得他既有品味又博学。

那天施以南喝路易十三,叶恪喝牛乳红茶,因为那枚戒指,施以南少见地聊了自己父母的婚姻。

会面结束时,叶恪送施以南离开,在小会客厅的拱形装饰下,叶恪停了脚步。

会客厅放着柔和的音乐,灯光裹着牛乳和白兰地的混合香气,像鲜花和蔬果堆在壁炉旁的皮革上。

叶恪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施以南,考不考虑跟一个可以与你并肩的优秀的人结婚?”

施以南记得他当时说的是结婚,但交给施以南的是一份联姻协议初稿。

叶恪说让他考虑一下,又诚恳坦白自己的处境,讲需要有人在生意上帮忙。

他没给考虑期限。施以南也没主动跟他联系。

隔了五天,他又请施以南上门,问施以南要不要联姻,施以南说协议需要修改和细化。

他们又谈了两个小时,敲定协议。

又隔两天,第三次见面,商量婚礼事宜。

施以南马不停蹄做准备,一周后婚礼,叶恪发病。

何岸文听完思索片刻,“只有这些吗,确实是清醒催眠的套路,你没有处于恍惚状态,不是深度催眠,改变意愿的作用有限。”

施以南没想到还真能扯到催眠,“也许有深度催眠,只是我忘了。”

也有可能,但不太现实。何岸文笑道:“催眠是科学,你当下蛊呢。”

又说:“不过他能这么懂,要么自己会,要么背后有人教,你问问嘛。现在讲这些也晚了,他是病人,身家性命已经在你手里,就算是真的催眠,你又能从他身上追究什么。”

的确如此,施以南没打算追究,一没付出感情,二没付出钱财,追究什么?

他只是对这件事起了兴趣,从叶恪对他的态度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少时,话题回到叶恪的病情上来,“你们做这么多假设,准备怎么求证?”

“观察。”何岸文和郑嘉英异口同声。

“我们想要更多了解他的童年经历,尤其他在母亲去世后的生活,这很重要。”郑嘉英说。

“我会让人查。”

施以南离开监控室时,经过叶恪房间,皱了皱鼻子,问管家,“还能住吗?”

“清理过了,味道也散了,住是可以住的。”

“算了,另换一间。”

他不想叶恪进来又哭,最不喜欢听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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