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是想跟我聊天嘛?

晚间医疗团队例行汇报,得知叶恪仍未恢复,亦步亦趋守着曼姐。

何岸文建议他不要正面询问叶恪是否记得发病期间的事。

“为什么?”

“病人没有做好准备前,最好不要贸然告知病情,可能会引起新的症状和麻烦。这点很重要,”郑嘉英说,“大部分病人都会坚持自己没病的,你跟他讲话时侧面试探就好。”

事实上,施以南跟叶恪的接触一直遵循此道。

“他多久会恢复正常?”

“没有确定答案,我们跟疗养院那边沟通过,他那几次类似的退行状态持续时间相差很大。因为叶恪住院时暴力攻击频繁,他们一直怀疑是精神分裂,没往多重人格方面想。”

施以南恍然想到叶恪固执坚持自己没病,看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生病。所以总说施以南关他。

施以南把叶恪相关言行串起来,指向清晰。

——叶恪以为他在报复催眠结婚的事才把他“关”进精神病院,“关”到景山馆。可见施以南当时误打误撞陪他演戏说原谅并没有让叶恪放下心。

遂觉头疼,哭笑不得,“我在他心里原来是个坏人。”

何岸文笑得促狭,“不算亏,年长者总要做点牺牲,要不要去看看叶恪?”

施以南原本是没有这种想法的,但叶恪的混乱就像雨天水洼上的油花,湿腻腻地附在鞋面,让人忍不住要擦。

于是何岸文走后十几分钟,他下楼散步,先散到附楼。

叶恪的新卧室换到二楼。他刚走到门口,遇上曼姐出来,门还没关上,曼姐侧身让他看,小声道:“睡啦。”

盖着毯子的叶恪像个刚破口的茧子,钻出一个圆圆的脑袋,面色在暖色灯光下依然冷白,嘴里噙着一个粉蓝色安抚奶嘴。

在叶恪巴掌大的脸上不算违和。

施以南一错不错看了一会儿,发觉自己失态。

蹙眉道:“怎么用那个?”

“晚饭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焦躁,往衣柜里钻,不停抠手心,我哄不下嘛,就让阿钟去买了这个。”

曼姐关上门,“倒是蛮好用,睡觉也不咬毯子了,等睡熟了我再取下来好了,他是病人,谁还能笑话呢。”

“很晚了,你早点休息,让护士取就行了。”

施以南跟曼姐并肩向外走。

“不用,我晚上要睡这里的,刚有给阿钟打电话再送张床来。”

“医生护士都在,哪用得着你睡这里。”

“他们只会治病,怎么会照顾小孩哦,晚上没人看着,再哭怎么办?再钻衣柜怎么办?郑医生跟我讲他现在可能就是两三岁的小朋友,真可怜,怎么会得这种怪病…”

又说:“是不是遇到什么脏东西?不然找大师看一看?我听说霞光寺那边有个…”

“不要迷信。”施以南无语,“你照顾他不嫌麻烦就好。”

“这有什么好麻烦,我在施家本来就是做这个的嘛,是你们都长大了我才不得不养老。”

正说着,管家指挥佣人抬着张气垫床迎面进来。曼姐快步道:“放的时候一定要小声点呀,不要吵到他。”

管家说知道。

施以南纳闷附楼的事现在居然都不先向他请示。

曼姐又说:“还有,他房间要留隐私,别人不好进,不容易看到他藏没藏食物,不如把茶室改成餐厅,到时我可以陪他一起吃,也好看着让他改掉藏东西的毛病。”

外面深蓝天幕上云朵斑斑,空气清亮,远处树林上悬着皓月,一副将月光均匀洒向万物的平等之势。

施以南踏上石板小路,“不用那么麻烦,让他去主楼吃饭好了。”

曼姐惊喜道:“那太好了,省得饭菜送来送去容易凉。”

施以南当时对自己这种原本要擦鞋,结果鞋子踩水更深的即时行径无意识。

回房间后才觉得决定太突然。

不知月光渲染冷清让人大方,还是叶恪噙安抚奶嘴的睡颜太无害。

最终决定划分区域,将一楼小会客厅和二楼划为叶恪禁区,避免自己的东西被认知只有两三岁的病人破坏。

计划第二天一早交待给管家和曼姐。

但晚了一步,他清早从楼上下来时一眼看到小会客厅里站着个白色身影,正举着书本大小的屏风摆件微微抬头。

摆件上是缂丝刺绣花卉,花蕊镶碎钻,花瓣嵌宝石,是施以南亲手开发的新工艺,虽然还不成熟,以至成品脆弱,但仍被施以南视为宝贝。

这时被不知两三岁还是二十二岁的叶恪拿起。

施以南已然看到屏风被摔宝石四散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绕过楼梯,走到叶恪身后,手臂速度极快地越过叶恪的肩膀,从叶恪手中抽走摆件。

叶恪受到惊吓,偏了一下头,猛地转过来,哑着嗓子说:“你干什么?”

这是已经恢复的叶恪,晨光打在他脸上,给他的虹膜调多一分透明色,像弥漫的软软的雾气。

施以南闻到一股不属于景山馆的淡香。

他一时没说出话,垂眸看叶恪的衣服,料子还算可以,仍宽宽松松,露出长长的脖颈和一小截凸起的锁骨。

施以南把摆件放回原处,“怎么不去吃早餐?”

“在等你。”

施以南愣了愣,抬脚向外走。

叶恪落后一步跟上,心里仍疑惑刚才施以南为什么那么没礼貌,抽走那架丑的要命的屏风,但没开口。

阿烈昨晚没回来,他担心得要命。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不想惹施以南不快。

施以南轻咳,“你嗓子怎么哑了!”

“应该是感冒了。”

施以南想了想,“只嗓子哑,没咳嗽流鼻涕,算感冒吗?”

叶恪想也了想,配合地轻咳两声,“咳,咳。”

施以南:“...多喝水。”

两人在餐桌前相对坐下,施以南先喝汤,叶恪先吃菜,闭着嘴巴安静嚼,眼睛半垂,盯着餐桌中央,没有讲话的意思。

施以南咽下一口汤,“吃饭前先喝汤对脾胃好。”

叶恪掀起眼皮,吃饭实在配合不了施以南的要求,喝了汤就吃不下其他的了。但态度很好地点点头,继续吃菜。

过了好几分钟,叶恪一份煎饼还没嚼完。

施以南忍不住道:“为什么要嚼这么久?吃饭太慢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吃饭这么慢的人,要是上学应该天天迟到吧,上班大概也会很快被开除。

“我又不用上班。”叶恪看着施以南,嘴巴里还有食物,喉结在细白的皮肉下突出尖尖的角,上下滚了滚,“昨天你的秘书把卡和支票簿都给我了。”

施以南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但是我觉得用不上,我又不能出门。”

叶恪脸庞平静,语气却带着不易觉察的埋怨,施以南听出来了,没作声。

叶恪瞄施以南的脸色,又说:“你不是已经原谅我催眠你结婚的事了嘛,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里?”

施以南正愁怎么跟他提催眠的话题,他倒自己送上门了。

“你没有完全坦白。”

叶恪心跳如鼓擂,不动声色,强自镇定,“没有,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一定不隐瞒,如果我答不上来,不是故意要骗你,是疗养院的电击损害了我的记忆。”

施以南看了他一眼,“跟我见面的场景是提前准备的?”

“嗯,我提前了解了你的喜好,布置场地,挑选藏品、音乐那些,准备了很久。”

叶恪边想边说,其实施以南的一概信息都是林恩提供的,说这样能让他快速摆脱叶家其他人。他不怎么关心外界,此前也并不知道施以南这号人物。

施以南又问:“为什么选择我?”

叶恪垂眸,大脑旋转,过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最合适,你单身,洁身自好,声誉很好,在生意上很有能力,实力雄厚,值得信任。最难得的是你还很有修养,心胸宽广。”

施以南直觉这不是实话,但说到这份上,够绞尽脑汁了,总不能打回去让他重说,追究这些确实没意义。

“你会催眠?还是有人给你出主意?”

“…我自己会,你不是看到了吗,我家有很多书,我在书上学的。”叶恪手心出了很多汗,悄悄用餐布擦了擦,“叶杞坤不让我用手机,我连一个朋友都没有,谁会给我出主意啊。”

施以南没再问别的。

叶恪忐忑继续吃饭,几分钟后试探道:“我可以出门吗?”

“…配合医生的话可以。”

“我想出去。”叶恪放下勺子,舔了舔嘴角的汤渍,嘴唇上一层水光。

施以南:“去哪?”

“香积大厦。”

“做什么?”

“…去香积餐厅。”

“吃什么?”

“…漏奶华。”

“家里的厨师也会做。”

叶恪摇摇头,“不一样,爸爸以前总带我去吃,味道不一样。”

又说:“我很多年没去了。”

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平静,施以南根本没有看出期待或者怀念,但鬼使神差答应了。

郑嘉英得知后强烈反对,“施以南怎么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何岸文只好出面劝阻,“我们都不清楚陌生环境对他病症的影响有多大,万一到时出现突发状况,我担心…”

“他对那边不陌生,叶杞风经常带他去。再说,多带人就好了!”

何岸文反应了一会儿叶杞风是谁,惊叫:“那至少是八年前的事了,够香积那边翻新三遍了。”

“我已经决定了,”施以南说,“你就当公费团建,一起吃东西说不定会增进你和病人之间的信任。或者公费约会,让郑医生吃点甜食消消火气。”

何岸文没办法,跟郑嘉英挑了四名保镖,应叶恪的要求,一行人九点出门。

十点时,施以南发消息问何岸文吃的怎样。

何岸文说叶恪到了之后说突然不想吃甜点,看上香积大厦门口的露天咖啡馆,并附上一张叶恪的照片。

照片里叶恪坐在墨绿遮阳伞下,半低头,翘着二郎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书,露半张脸,很平静也很专注。

施以南:在咖啡馆看什么书,你们不如跟他聊聊天,或者帮他换换微信头像。

何岸文很快回:他说没带手机。

施以南放下手机,没再理他们。

下午下班,施以南的车跟叶恪的车几乎同时回景山馆。

施以南意外道:“刚回来?”

叶恪说:“对。”

“都吃什么了?”

“咖啡。”

“喝了一天咖啡?”

施以南略转向一旁的何岸文,何岸文耸耸肩。

“差不多,咖啡店有简餐,随便吃了点,下午有让楼上餐厅送甜点下来,味道还不错。”

“咖啡很好喝,”叶恪说,“我明天还想去。”

他说完微微歪头看向施以南。

同早上一样,施以南没有从他眼中看到丝毫开心或者兴奋。于是又转头看何岸文,何岸文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施以南说:“可以。但是不能带书。”

“为什么?”

“在咖啡馆看书会被说装。”

何岸文诧异地看过来,施以南不以为意。

过了一会儿,施以南说:“还有,要带手机,万一有突发状况,方便联系。”

“知道了。”叶恪说,“你是想跟我用手机聊天吗?”

施以南心头一跳,停下脚步,板起脸,“谁说的!”

“何医生。”

何岸文十秒前跟他们分道扬镳,和郑嘉英一起去附楼写工作汇报。

无聊。

“不是。”施以南继续走,听到叶恪鞋底摩擦粗石地板的沙沙声。

叶恪跟上,“哦,我不太想打字,如果聊天,可以用语音。”

“…没有人要跟你聊天。”

叶恪无所谓,像没听到,继续跟在施以南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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