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VV端着盘子,不慌不忙走到宇宸的病房前,她的大半个面孔都被口罩掩住,身着雪白制服,看上去也就是一个普通小护士,门口的保镖伸手把她拦住,查过盘子里的东西,见是药水绷带消毒粉,以为是换药的,便退到一旁放她进去。



她走进来,反手合上门,室内只开着小小一盏床头灯,灯光昏黄。她轻轻撂下手里的东西,侧头摘下口罩,立在床前静静凝视。病床上的他闭着双眼,眉间有一道深深沟痕,似乎睡梦中也受着疼痛的煎熬。脸颊――脖颈――手臂――顺着看下去,那右手的食指上,是一只金制的指套――她忽地心里一酸,慢慢将那只手握住,那指套的尖端冰凉地咯着她的掌心,她只觉得有什么梗在喉咙里,憋得自己喘不过气。正这时手上忽然一紧,她还没明白过来,已被狠狠一扯,跌坐到病床上。



“你终于回来了――”那清冷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暗夜中的一声惊雷,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背后正是那一张最熟悉不过的脸庞,自己的手腕就抓在他的右手之中。“你!”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再说不出话来。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她绝美的面容似真似幻,若不是手上传来的温度,他甚至不敢相信宇宙又回到了自己的身旁,“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你竟然骗我!”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直烧起来,愤怒得失了形状,“卑鄙!无耻!”



“我没有骗你,受伤是真的,只不过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罢了,”他站起身,神色淡然,“宇宙,你也玩了很久,该回家了。”



“滚开!”她气急攻心,狂怒大发,挣不开他铁铸般的手掌,只发狠用力一踢,哐当将床头小几踢倒,上面的东西唏里哗啦掉了一地,“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作梦!”



门外的保镖听得异动,拉开房门冲了进来,见这种情景,都愣住了,宇宸并不松开妹妹,只淡淡吩咐道,“叫云霖准备车子,马上回家。”



下属哪敢多问,忙答了一声“是”,关上门领命去了。



“放开!”她跳起来继续挣扎,见他的手在颌下晃动,低头就想咬上去,宇宸一挥手将她甩脱出去,沉声道,“别任性,跟我回去,那个小警察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谌风!她被掐到要害,登时气势一泄,颓然跌坐。



宇宸并不理会她眼中的恨意,低下头,双手把住她的肩,低低地说道,“我们回家去。”



“小姐,”佣人轻轻推开房门,“宁律师来了。”



“月夕?”宇宙惊喜地站起身。来人是一名女子,身材高挑容貌秀丽,银灰西装长裤穿得飒爽利落,手中还提着公文包,看来刚从事务所过来,她名叫宁月夕,是宇氏的私人代表律师,当初宇宙在赌城的离婚手续,就是她代为办理的。



宁月夕将公文包放到桌上,抬眼细细端详面前的宇宙,她比一年前更加清瘦,那种美丽却也更加动人心魄,宁月夕慢慢开口,“你终于回来了,宇宙。”



“月夕,”宇宙顾不得寒暄客套,探出头去见走廊无人,关上房门,“帮我逃走!”



“逃走?”宁月夕挑起眉毛。



“对,就象上次一样,”宇宙急切地看着她,“我可以装病装昏倒,装什么都行,月夕,再帮我一次,只有你能帮我了!”



“......”宁月夕避开她的目光,缓缓坐下,干脆的三个字,“我不能。”



“为什么?”宇宙坐到她身旁,“是不是宇宸他难为你?”



“原因不是他――”宁月夕侧过脸来,平静地看着她,“――是我不能允许自己再这样做。”她起身走到窗边去,撩起纱帘,茂密交错的紫藤直攀到窗台上来,一串串淡紫花朵宛如不会唱歌的铃铛,“――我以为你走了,随着时间,他就会渐渐忘记,可我错了,看见他折磨自己禁锢自己,我就知道我错了,这些绝不能再重演――”



“......”宇宙惊讶地望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爱宇宸?”



“对他来说――”宁月夕松开手,淡罂粟红的窗纱落下来,隔断那窗外的勃勃生机,“――没有不同。宇宙,你必须留在他身边,这个世上,你爱的只该是他。”



“可他是我的亲哥哥!”宇宙震惊地喊出来,他们都怎么了,都疯了吗?



“他没告诉你?”宁月夕眼中一闪,旋即风平波静,“你会明白的――宇宸的爱,是你这一生最好的拥有。”说完提起公文包走了出去。



宇宸这时正上楼来,两人在门口打个照面,宁月夕唤了一句“大少”,便垂眼匆匆下楼。



宇宸不禁微微皱眉,走进来见宇宙坐在窗前,便自顾自坐到桌子的另一边,并不看她,“我没叫她来作说客,是她自己要来看你,宁月夕――是个不错的律师,但不代表她就有资格过问宇氏的家事。”



宇宙沉默地坐在那里,透过薄薄窗纱,可以看得见花园里老树纵横的枝桠――物是人非,为什么人人都会变?为什么再熟悉的都会有陌生的一天?



“绝食?”他眼角一扫,桌上的饭菜早已没了热气,“――你回来,就是为了死在我面前?”



她却连视线也没有动上一动,只冷漠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给你的,”他将一份档案从桌面上推过来。



然而她还是不理不睬,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



“你不愿意看,我就告诉你,”宇宸盯住她,“宇宙,我不是你的亲哥哥。”



这一句“咣“地当空炸响,在她耳中不断回旋,她震惊到极致,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站起身尖声反问,“你说什么?”



“这份DNA鉴定报告可以告诉你,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的反应完全在宇宸的预料之中。



“......”一阵眩晕袭上头来,她胡乱一抓,扶住椅背,不禁喃喃,“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明明是爸爸――”



“就是爸爸――”看着她,宇宸仿佛看到了四年前震惊到不知所措的自己,“他看到我戴着信物,就认定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去世以后,我偶然通过一次化验,才知道这个秘密。”



宇宙慢慢坐下来,静坐片刻,忽地抬起眼盯住他,“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从未向你提过宇氏的事情,这几年来,宇氏内有元老掣肘自重,外有海派虎视眈眈,又被警方严加监视,可谓腹背受敌,如果这个秘密泄露出去,既然我不是爸爸的儿子,就不可能坐住这宇氏主人的位子,倘若我离开,宇氏的命运,不是被那些老臣子瓜分,就是被海派吞并,爸爸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这些人会拿走一切,宇氏只会剩下一个躯壳,我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曾经答应过爸爸,要好好打理宇氏,我终于可以做到了。”



“难道现在危险就不存在了?你就不怕了?”她反问。



“所以说你离家太久了,就是这次,我四年以来的经营和策划成功,我借海派的手清理了门户,同时也重创了海派,没有人再能威胁到我们宇氏,”他停下来,微微吁出一口气。



“宁月夕也知道?”她回想起那一句“你会明白的”,终于领会了那层深意。



“还有傅云霖,”他淡淡应道,“几年前,他们与我一同看到了化验结果。”傅云霖是宇宸的得力助手,也就是一直在追踪宇宙的黑衣男子。



她凝视面前的他,即使他不是爸爸的亲儿子,但那种神情,那种语气,那种威势,与爸爸简直如出一辙,也许与宇宸比起来,自己倒更像拣来的孩子,她垂下眼,浑身力气好像被抽空了大半,“没有用的。”



“你说什么?”宇宸的俊眉扬起,“你不相信?”



“哥哥――”她抬起头,脂粉未施的脸上是浓重的倦怠和疲惫,“――如果我还能叫你哥哥,检验结果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我们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不会改变什么,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哥哥,也是宇氏永远的主人,爸爸在世,他也会这样想的。”



“可我不是你的哥哥!”宇宸再也按捺不住,手握成拳在桌上重重一击,那突如其来的一阵疼痛,使他重又冷静下来,“――对,你曾是我的妹妹,但现在你只是宇宙,最重要最不可替代的宇宙。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希望你也爱我,不是那种亲情的爱,是真正的厮守到老不离不弃的爱。我不能够失去你,不能让任何人带走你,从开始的妹妹,到现在的宇宙,你都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交付出生命的女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



“所以你不让我嫁给卫霄?所以你要害他吸毒,害他沉沦堕落?”这番表白只叫她更加愤怒和激动,“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爱给我带来多大伤害?你知不知道又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我并不想,”他仰起头迎住她的目光,骄傲而固执,“但我别无选择。”



“......你真的和爸爸一模一样,”悲哀与无奈慢慢在心底泛滥来,她摇摇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宇宸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哥哥――”她转过身,声音清寒,“我说过了,你永远是我的哥哥,永远是这世界上我最亲的人,但是,我不能给你你所希望的那种感情,我爱的是谌风,我要和他在一起。”



她竟然说她爱的是谌风?!她竟然说要和他在一起?!伤口狰狞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然而,我是不会失败的――他松开手,笑一声,“好,既然你说以前对卫霄不够光彩,那么这次我就让谌风光明正大地过关,”他捞起桌上的听筒,递给宇宙,“叫他来。”



“你想怎么样?”宇宙并不接,目光灼灼摄人。



“如果还用你来为他担心,他就不值得你爱,如果过不了我这关,他就不配娶你,”宇宸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她,一字一句,“我给机会了,要不要随你。”



宇宙瞪着他,终于伸手接过了话筒。

这是一个太过宽敞的客厅,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厅中央,脚底下踩着的雪白地毯,似乎可以吞噬一切声音,正对着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宇宙黑洞图,除此之外别无装饰,左手的窗子紧紧关着,光线努力从大幅的窗幔中穿过来,打在对面墙上,微青底子里隐隐透出一股冷光。



淡蓝色的光晕中间,一个巨型黑洞幽深不见底,周遭簇拥着点点繁密星芒,都迫不及待地推推攘攘,争着要进到那无穷的黑暗里去。远远的地方传来“当当”几声,好像是老钟报时,谌风一悚,忙把目光从巨图上移开,那个黑洞仿佛有灵魂一样,看得久了,似乎连自己也要被吸进去。



谌风一接到VV的电话,就飞快赶了来。那天夜里久候VV不归,他就觉得事情不妙,跑到楼上一看,果然人去房空,知道中了圈套,后悔不迭,也不是没在宇宅附近盘桓,苦于守卫森严,根本无法见到VV,真正心急如焚度日如年。看着这阴冷房间,似乎就看到了那张阴酷的面容,一股寒意从谌风的脚底慢慢爬上来――不能让她生活在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带走,一定要把她带走――



“谌风!”低而动听的声线,是她?谌风转过身去。离合的光暝中,一个单薄窈窕的身影走近来,正是VV,她注视他半晌,终是只叫了一声“谌风”。



“......”谌风握住她的手,一时竟无从说起,“VV――”



“放开她!”两人被这声音一震,宇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背后跟着一名黑衣男子――就是助手傅云霖,他径直走进,坐到椅上,并不看谌风,“宇宙,你过来。”



然而宇宙并不动,反而握紧谌风的手,看着宇宸,面无惧色,“哥哥,我们都在这儿,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我们――这两个字无情地飞啸而来,将宇宸的心摧击到更深更阔的黑洞里去,他咬紧牙,“好,你可以跟他走,但是――”他笃定地盯住宇宙,“――你要公开宣布和宇氏断绝关系,并放弃对宇氏的一切继承权。”



谌风愣住了,他虽然对宇氏了解不多,也知道这种放弃意味着什么,宇宙将不再是宇氏的大小姐,不会再受到任何来自宇氏的庇护,宇氏的庞大财产,都不会再和她有半点关系。



――哥哥,你是在逼我在宇氏和谌风之间作出选择吗?你是要我背叛我的姓氏背叛我们去世的爸爸吗?你真的和爸爸一样,可以用最酷烈的手段,来得到你想所要的结果,但,别忘了――宇宙的唇边忽然浮起一丝决裂和讽刺的微笑――我也是爸爸的孩子――她高傲地抬起头,轻轻开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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