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一个字,只叫厅里其他三人刹那呼吸全无,眨眼间宇宸似乎在生死之门打了个转,宇宙――你竟然真做得出?他听见自己笑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很好――”视线缓缓转向谌风,“――轮到你了。”



宇宙被他的目光浸得一冷,下意识握紧谌风的手。



“看见这个了吗?”宇宸举起右手,金色指套闪着寒光,“这是为了宇宙断的,想带她走,就留下你这根手指,我甚至可以不要利息。”



“哥哥!”一声惊呼,出自宇宙口中,谌风也在同时开口了,“好。”



“谌风!”一个震荡紧接着一个震荡袭来,宇宙脑中只有满满的碎片,她甚至说不出话来,手底却紧紧抓着谌风不肯松开。



宇宸抿紧嘴唇,手指一动,傅云霖便把一柄短刀递上来,宇宸拿在手里,慢慢抽刀出鞘,丢过去,“不用担心,医生就在旁边房间。”



谌风挣开宇宙的手,探手接住,那刀柄刻着一头“睚眦”――远古嗜杀的龙子,刀身短而锋利,霜刃寒光。这时傅云霖搬过来一只高几立在他面前,上面覆着雪白桌布,原来一切早有准备。



谌风平静地把右手放在白布上,左手刀光一闪,就要落下去。



“不!”斜刺里一个人影冲出来,将他的手撞得一颤,刀尖划过他的手背,长长的一道血痕,谌风知道那是宇宙,他看着她微笑,手中短刀却不曾松开,“值得的。”



宇宙顺着他的手看下去,那刀尖上一滴血珠将落未落,她咬住嘴唇,只将右手飞快地向前一送,直送到那刀刃底下去。



谌风何曾料想,大吃一惊,忙将手一错闪开,饶是如此,也在宇宙的食指上划出了一道口子。



“你要留下他的哪根手指――”宇宙并不理那伤口,只冷冷看着宇宸,“――我不会拦你,他留下哪一根,我就会留下哪一根,你也拦不了我!”



宇宸一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额头、眼梢、嘴角,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可以商量可能退让的余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闯祸被爸爸罚禁食,那时她十岁,犟犟地不肯吃饭,只说,“哥哥不吃,我也不吃!”把爸爸逼得没了法子,也就饶过了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么倔强,只是,这一次,再不是为了自己。



宇宙――在这世上,我永远不会失败,只除了――面对你――



他狠下心移开目光,霍然站起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谌风一呆,宇宙已经醒过神来,立刻拉住谌风,一言不发急急向外走去。



“少爷――”一旁的傅云霖眼看小姐离去,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为难地看着宇宸,“要不要――”



他果断地一摆手,慢慢合上双眼,右手却仍是紧紧抓着椅背。



傅云霖不敢再说什么,悄悄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宇宸高大的身形瞬间颓塌下来,他跌坐到椅中,呆呆地望出去,面前的雪白底色上,那柄寒刃静静地躺着,刀尖的血滴在布上,洇开一朵罂粟花,那是她的血,还有――他的―― 一股诡谲的异样从心底浮上来,宇宸探出手掌,抓起了那柄短刀。



宇宙拉着谌风一口气奔出来,片刻已将那所大宅远远抛在身后,忽地停下脚,转头仰视来路――浓郁的苍绿之中,白色楼顶依稀可见――如果那时,自己能够这样坚持,是不是之后的一切,都会彻底改变?也许,是当时的自己还不够狠心,也许――只是爱得不够。



谌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园,是通往亲情和记忆的闸门,可从今以后,只能怀想,只能遥望――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慢慢地,然而坚定地向前走去。



――那么,就让我来做你的家――



电车拖着尾巴在林荫道上缓缓驶过,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是路旁梧桐树的枝叶刮动着车顶,风从开着的车窗里吹进来,VV和谌风并肩坐在最后一排座位上,空荡荡的车里,只有他们两名乘客,鼻端是清风带过的蔷薇香气,一派寂静宁和。她不禁绕住他的臂弯,把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谌风凝视她的侧影--在松溪时,自己曾问她最向往什么样的浪漫,还记得她那时偏着头想了一想,“你知道那种老式的公车吧,天气晴朗的时候,坐在这样的车子里,周围没有别人,只有我――”看一眼谌风,俏皮地笑了,“――和他,车子慢慢地开,我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想,只知道他在我身边,公车一直开一直开,就好像要开向地老天荒,而我和他,就会一直一直这样在一起――”



她如愿以偿了――自己,也只能为她做到这个――



“真有趣――”她侧头看着窗外树叶滑过玻璃,“――第一次遇见你,就觉得会没完没了,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我们牵在一起――”



“因为――”谌风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Aeolia,是我的家。”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情感上可以说是比较粗线条的,然而,他对VV却有着一种强烈的亲近感,一种发自内心无法解释的怜爱和疼惜,她,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



VV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谌风的手臂。



“VV――”他忽然开口。



“嗯?”风和蔷薇的味道使人沉醉,她合上眼,头还靠在谌风肩上。



“我们结婚吧,”他的声音很轻,却使她一颤,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睛。那目光如此温和坚定,刹那她竟有天长地久的错觉。一个极安然的微笑绽上她的唇角,“好。”



小小的镶钻指环终于套上了她左手无名指,谌风几乎连脚都在打颤,放下手松了一口气,“那个,可以取下来了。”



“什么?”VV见他盯着自己颈间的链子,明白过来,伸手解下,把那枚铂金戒指捏在手里冲他晃晃,笑道,“你嫉妒了?”



“......”谌风脸上有一点热,“是。”



VV没想到他这么老实地承认,一顿,然后微微笑了,用力一甩,戒指连同链子齐齐飞出了车窗。



“我――”这举动出乎谌风意外之外,他不禁发窘,“你――你不用扔掉的――”



“那对我没有意义了,”VV重又把左手绕进他的臂弯,右手轻轻摩挲着指环,“公主得到了青蛙的爱,所以魔咒就解除了。”



是的,魔咒解除了――他把手盖在她的右手之上,那交错而叠的手势在光线中定格,象是长出了翅膀的永恒。



他们决定一切从简,在一家小教堂宣誓结婚,这是VV的意思,她父亲生前曾希望女儿在上帝面前见证自己的诺言,以得到永远的庇护和幸福。



教堂靠近枫港的旧码头,气氛很是幽静,来宾只有三位,老K、小雷和薄天,也算得双方亲人和朋友都到了场。



谌风立在圣坛之前,只觉得万分紧张,手脚都没地方可放,见对面的老牧师冲他友善地微笑,也牵动一下嘴角,笑得十分僵硬。



管风琴悠扬雄阔的乐音响起,是婚礼进行曲,谌风忙转过身来,夕阳中姗姗而来的身影,正是他的新娘。老K他们都站起来,目送VV走到圣坛前。



VV今天身着简洁的象牙白小礼服,手中是白色小牡丹和桔梗扎成的花球,长发在脑后梳成髻,露出饱满的额头,愈显风姿绰约精灵剔透,她站住脚,向谌风嫣然一笑。



那一笑使得谌风立时安定下来,这时牧师已经翻开了圣经,“周薇薇,你愿意接受谌风为你的丈夫,从今天开始相互拥有、相互扶持,无论富裕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VV望向谌风,温柔而满足地开口,“我――”



“等等!”一声大吼从身后传来,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回望。



门口立着一个高大身形,正是宇宸,他大步走过来,语气不容反驳,“你们不能结婚!”



“哥哥,”VV挽住谌风的手臂,镇定自若,“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让我改变主意。”



“如果――”宇宸看着她,神情复杂,“这个理由是――他是你的哥哥?”



“哥哥!”VV又生气又失望,“青天白日,在这么神圣的地方,你竟然说得出这样的谎言?”



“我没有骗你!” 宇宸手一甩,一份文件落到谌风脚下,“这是DNA鉴定报告,证明你们是亲兄妹。宇宙――”他悲悯地看着她,“我想你回来,可以有很多方法,不会笨到去编造这样一个容易拆穿的谎言。你想想,即使我今天骗得了你,如果你发现报告是假的,一样会再和他结婚,又有何益?”他顿一顿,冷静而残酷地说出那个事实,“――谌风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这是真的,就算你再不愿意相信,也是真的。”



谌风这时已经把文件拾了起来,打开只看了一眼,就呆住了,VV听宇宸说得的确有道理,已然心念有所动摇,一旁看见谌风的表情,几乎坐实了宇宸的话,不禁一阵眩晕――这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宇宸的话在她耳边急剧打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她不禁捂住耳朵尖叫一声“不!”那些影像和声音登时幻灭于无形。



谌风见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条件反射地想去扶她,然而VV却恐惧地向后退去,伸出手制止他再靠近,语调中满是绝望和伤恸,“别碰我――你们都别碰我,现在我谁也不相信,我只信我自己!”说罢一转身,向教堂外跑去。



“宇宙!”宇宸想追上去,却被薄天不由分说一把拦住,“别再刺激她,你们俩个都别去,”扭头自己大步跑了出去。



谌风怔怔地立在那里,地上,她方才捧过的白色花球已经被踩得零落不堪,几朵五瓣桔梗花支离破碎地四处散着,象一个悲哀而凄凉的谢幕。



桔梗花――谌风忽然想起,这单薄美丽的星状花朵,人们都以为它代表着永恒的爱,可却忘了它还有另一层隐秘的含义――无望的爱。永恒、无望、或者永恒的无望?为何这种残忍的巧合会出现在今时今地?VV――难道这就是我们之间注定的结局?



宇宙坐在桌前,面色平静,袖子下藏着的双手却不安地扭结在一起。那感觉仿佛是有罪的自己在等待着最终的裁判。这一切象是一场龙卷风,来得如此突然而具有杀伤力,她无法再相信任何鉴定报告,除非是自己的朋友――薄天所做的结论。



身后门响,是薄天走了进来。VV不由得站起身望着他,可那个问句只在嘴边徘徊,出不得口。



薄天掂掂手中薄薄几张纸,这就是他亲手采样、检验、鉴定的结果,他抬起眼来,看着宇宙,她端妍面庞上同时写着两种互相矛盾的情感――期待和畏惧。既然是事实,就必须面对,既然需要有人冷血,那就让自己来宣布吧――“宇宙,你和宇宸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和你有兄妹血缘的,是谌风。”



她并没有哭喊,也没有晕厥,只是缓缓坐下来,眼神萧索而空洞,似乎生命的迹象都在那一刹突然抽离身体无声远去。这个结果,她之前不是没有预料,只是,太固执不肯接受。



薄天静默地看着她,忽然,她轻轻笑了出来,“真讽刺,我努力去做对的事,最后却证明都是错得不能再错。”



“即使是错,也不是你的错,上苍太爱开玩笑,而我们永远太渺小,”薄天的语气不由沧桑,他把鉴定结果折起来,封进一只信封,“宇宙,我――能做些什么?”



“谢谢你,”她接过信封,手掌慢慢缩紧,抬起眼,“打火机。”



“什么?”薄天以为自己没听清。



“打――火――机,”她说得缓慢而清晰。



电光火石间薄天已猜到她要做什么,他默默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她把手伸过来,信封一角很快被火苗吞噬,火焰一路烧上来,片刻间信封已成灰烬。



“谢谢你,薄天,”她站起来,拿过手袋,“我走了。”



“......”他踌躇一下,还是叫了出来,“宇宙。”



她驻足,回过头。



“宇宸找过我,”传话筒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希望你能回去宇氏,你可以住到别业,他保证不会再打扰你。”



“我在木棉道住的很好,”自从婚礼那日,宇宙就一直住在木棉道老K名下的那栋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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