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宇宙,我对枫港的形势多少有些了解,海派虽然元气大伤,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在外面,不管对你自己还是宇氏,都有潜在的危险,还有――”薄天停下来,看她一眼,“你真的有把握,再见到谌风,能完全当他陌路人,不再动一点感情?”

这一句直直击中要害,她哑口无言。

“所以,如果回到宇氏,借助外来的阻力来隔断你们的联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会回去,”她终于开口,“――很快。”

几天后,宇宙搬回了宇氏,暂住在别墅“棠棣园”,除了园外看护的守卫,就只有几名佣人照顾她日常起居,与外界鲜有来往。

夏天来了,又走了,然后是秋天,冬天。其实人生,也不过就是一个春夏秋冬,再接着一个春秋冬夏。

这大半年中,宇宙很少出门,她将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厚重的拉丁文书籍上,同时开始延师学习隶书,专心致志地每日临摹古帖――“蚕头雁尾”“一波三折”――在这些方圆字迹之中,去日今霄都骤然远去,只余下无穷无尽的淡远和静寂,时间大神似乎忘记了这片天地的存在,任由光阴逆流直上,回到那古老悠远的年代。

宇宸时常过到“棠棣园”,每次只是闲问几句,而得到的,也是可有可无的短短回答。有时他甚至并不开口,只静静坐在一旁看宇宙伏案临帖,等宇宙临完抬起头来,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微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吹进来,一丝寥然墨香。

老K送来帖子,他的分店要开张了,宇宙少不得前去祝贺。这一日她早早起床,正在梳洗,就听得外面有人喊,“下雪了!下雪了!”她撩起纱帘一看,轻薄雪花满天飞舞,不禁想,今冬第一场雪――好兆头,老K这家店的生意,大概是会不错的。

下楼吃过早餐,宇宙见窗外雪势仍是不减,便又加上一件薄呢小披风,一出门保镖已打着伞迎上来,护着她走几步坐进车里,自己便也坐到司机旁的副座上,大门打开,车子缓缓驶出“棠棣园”。宇宸对薄天说过“不再打扰”,却还是在棠棣园安排了一些守卫,而宇宙每次出门,必定是司机开车保镖随行,她的一举一动,实际上还是在宇宸的视线之内,然而――

自由、或羁锢,可有所谓?如果已是――意冷心灰――

虽然天气阴雪,却不减开业仪式的热闹,宇宙见老K忙里忙外招呼人客,也不多做盘桓,向他告了别,打算回“棠棣园”去。

雪天路滑,车子在车流中缓缓前行时开时停。宇宙倒是很有耐心,只从那车窗看满天飞絮,忽地眼前一闪,是街旁店面的霓虹,“停一停,”她看清招牌,不禁心中一动,“我去那家店看看。”

“小姐,雪――”保镖转过头来想劝阻,却见她已经推开门迈了下去,唬得连忙跳下车追上,一面撑伞挡雪。

这是一家名叫“TaTa”的蛋糕店,一进门,柜台里的女孩便笑盈盈地问道,“您需要什么?”

“要一只抹茶cheese蛋糕,带走的,”宇宙抬头环视,天花板上是简单线条的水彩人物漫画,装潢风格与过去一般无二,“你们原来不是在荔枝道吗?”

“那里修路,店面都拆了,所以才搬到这里,还没到一个月,”女孩微笑着答道,低头看看柜面,“啊,对不起,这剩半只了,你坐一下,我马上去后面再取一只。”

宇宙点点头,却没有坐,大概因为下雪,店里并没有客人,不免显得空荡冷清,她不禁轻轻走过去,触摸青铜骨架雕着繁琐花朵的桌椅,那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恍如隔世。

“宇宙?!”有声音在背后唤自己,她惊讶地转过头去,面前的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

“卫霄?”她认出那白皙儒雅的面容,不由一震,时光急速地倒流,回到那太遥远的过去,在她忆起的一瞬,他就真的出现在眼前――只是,相见,不如怀念。

“你――”他凝视她,那容颜依旧妩媚灵慧,一如当日的初见,“――好吗?”

好吗――她在心底一声苦笑,却还是点点头,“很好,你呢?”

“还――好,”他犹豫一下,偏脸向斜后方看一眼,轻轻说道,“我要结婚了。”

“哦,”她并没有意外,顺着那方向望过去,柜台前站着一个清丽文雅的女孩,正抱着蛋糕盒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宇宙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恭喜你。”

“......”那熟悉的笑容,只叫他再也忍将不住,“宇宙,如果你――”

“不――”她了然地止住他,“卫霄,别再想‘如果’,无论过去如何,都不要后悔,更不要执著。”

“......”他无言地望着她,她的眼眸仍如记忆中一般明媚,却多了些他看不透的内容,以前的她是阳光,现在却是光影参半,明暗离合。

“她在等你呢,”她垂下眼,避开他的注视。

如果没有失去你――然而她却说,“别再想‘如果’”――卫霄听见自己的心落下来,是无奈还是解脱?“再――见,”看着她,他终于开口,“宇宙,再见――”

“再见――”她缓缓抬眼,“卫霄。”

看着那一双离去的人影,宇宙脑中竟然雪片纷飞,她对卫霄说,“别再想‘如果’”,可是――

――如果自己当时更决然一点,是不是早已成为卫太太?

――如果早点忘记少些执著,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一场错误的婚姻?

――如果没有选择天南地北的奔波和逃离,是不是就不会遇见谌风?

――如果谌风不是――哥哥,是不是现在也能够携子之手甜蜜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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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中没有出现过谌风,知晓宇宸的身世真相之后,是不是自己就会接受这个命运的安排?

“小姐,您的蛋糕,”女孩的声音把她从迷乱中唤回,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接过蛋糕走出了门。

终只是――浮生似水,流年不可回。

谌风从商店里出来,竖起衣领,人行道上的落雪已稍见厚度,脚底踩上去,发出连绵而轻微的吱呀声。

接下来该去哪呢?谌风一面走一面想,他正在侦察一桩入室抢劫案,两处地点都有可能的线索,不如――还是先去桃李路吧。他打定主意,一路直行来到街口,刚想横穿马路,红灯跳成绿灯,最前头的车子唔的一声窜出去,将他逼到路旁。谌风不耐烦等行人灯转绿,干脆拐上右边的小街,既然先后顺序无妨,就直接去荔枝道好了。

“蝴蝶效应”说,亚马逊流域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掀起密西西比河的一场风暴。在转弯的瞬间,谌风绝不会想到,他这个不起眼的决定,会怎样地改变了宇宙以后的人生。

谌风要去的是荔枝道尾的一家洗衣店,人行道上行人不少,个个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谌风也怕摔跤,便放慢脚步,出于职业习惯,少不得左右张看。经过一处正在装潢的酒吧,他眼角漫不经意地一扫,停住了脚。工人们刚刚装好酒吧招牌,一接通电源,五彩霓虹在雪色中闪烁不停,上面两个大字看得清清楚楚――狮鹫。

狮鹫!刹那时记忆如雪花漫天袭来,他不由得胸口一紧――在另外一座城市,也有一家同名的酒吧。恍惚中,他好像听见她清亮俏皮的声音――“老板,这是我哥哥,干脆你把他也留下吧――”谁会想到,谁又能想得到,那一句玩笑,竟终成冰冷事实。

―― 一语成谶碎平生。

他无法再看下去,扭过身刚想离去,忽然身边车喇叭一响,他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并无异样,刚要收回目光,却呆住了。

――从街对面蛋糕店走出的,正是她。

宇宙似乎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皱着眉头抬眼一看,也呆在了原地

她与他,都静静地伫立在雪中,无数车、人与雪花从眼前穿过,然而他们看到的,只是对方,只有对方。

就这样隔街相望,就这样咫尺天涯,甚至不敢说“你好”,甚至不能说“再见”――因为,这两个不同世界的人,身上,却流着相同的血。

相同的血――颈间一麻,是飞进的雪花融成了水,那股寒意把她从噬人的纠缠中拉扯出来,一悚之间,她有了决定。

她的身影消失在车旁,那一辆黑色车子缓缓驶离他的视线,他知道,生命的一部分早已随她远去,此生此世,永远残缺无法弥合。

宇宸走进屋内,抖一抖肩上薄雪,见佣人迎上来,问一声,“小姐呢?”

“少爷你可来了,”老佣人一脸焦急地看住他,“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小姐一回来,就躲在房里喝酒,我怎么拦也拦不住――

“什么!”宇宸一惊,一个箭步冲上楼梯。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子里,只有小几上的古董台灯亮着,灯光从印满山茶花的罩子上透出来,半点明,一地影。

她静默地坐在光和影的中间,身旁是一只威士忌的空酒瓶,手里正拿着一瓶Absolut伏特加,缓缓倒进杯子。

宇宸又气又心疼,大步走过去,一把抢过酒瓶,无色的液体泼洒出来,辛辣的味道悄悄爬向屋子的每个角落,他忍不住低声怒吼,“你干什么?”

她反倒笑嘻嘻地向他举起杯子,“干杯!”仰手将杯中液体一饮而尽,似乎还不满足,迷离的目光投向宇宸,舌头有些僵硬,“再――再来一杯。”

“宇宙――”他心痛难抑,慢慢蹲下身,仰望住她,“别这样――算我求你――”

这个姿势如此熟悉,很久以前――多久以前――她努力在脑中搜索,然而视线已然模糊,她下意识伸出手去,触碰到那张面孔,那着手处一阵冰凉的感觉,牵出若隐若现的头绪,记忆中那张面孔渐渐与眼前重合,恍惚中她只记得用指尖在那张脸上缓缓游走,似乎应该说,“疼――吗――”

宇宸任由她柔软的手指在脸上滑动,她的脸庞近在咫尺,仿佛一记轻微呼吸,就可以攫取她的全部――她看到的不是自己,他的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然而那长久以来的渴望已经压过了所有理智和骄傲,他仰起头,吻了上去。

酒精在体内散发着威力,五脏六腑似乎都在燃烧,只叫她浑身燥热不堪,一波冰凉这时袭上唇来,她极力地想留着那一抹清凉,象是荒漠里的旅人见到了水,只想要得更多,更多。那是冰凉的,雪一样的凉,可从那冰凉的末梢,却有野火苗跳跃着漫上来,一路烧过,在黑暗中噼啪作响。

――飞蛾扑火,粉身碎骨。

宇宸醒来,还没睁开眼,手掌下意识向身边摸去,却是摸了个空,一惊直起身,发现她正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那只伏特加的酒瓶,一仰头静静喝下一大口,面无表情。

他裹上睡衣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酒瓶从她手中拿下来放到几上,看了她,轻轻说,“我们结婚。”

她淡淡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不。”

他并不气馁,只是凝视她,坚定地重复一遍,“我们结婚。”

“不可能,”她俏美面容上神情冷酷而讽刺,“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不会和你结婚,你还是死心吧。”说完抓起酒瓶,又是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宇宸勃然大怒,一把夺过酒瓶,打开窗子狠狠丢出去,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雪后的凉薄空气中,听起来分外清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竟然可以当昨夜没发生过?我告诉你我做不到!我爱的是你,我一直在等你嫁给我,现在就是时候,我们结婚。”

“你做不到――”她颓然用手支住额头,“――我更做不到,昨晚已经是个错误,我不能再错下去。”

“错误?”宇宸痛到极处,竟忍不住大笑一声,“你别忘了!你的亲哥哥是谌风,不是我!”他把手压在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盯到她的眼睛里去,“你到底是在抗拒我,还是在对抗命运?你是不是觉得对我说不,对我冷酷,就可以反抗命运的不公?因为你无力改变它,就只能通过拒绝我折磨我来获得心灵上的平衡?可你真的做得到吗?你问一问你自己,难道你对我,就从来就没有超出兄妹之外的感情?难道你从来就没有一点动心?你只知道恨我鄙视我,却从来不敢尝试去接受我爱我,你有没有想过,你心底对我的感情,甚至可能超过对卫霄或者对谌风?宇宙――最看不清的,是你!是你一直在逃避,是你一直不敢面对现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混沌逃避,只会让每一个人更痛苦!我不会再让你这样下去,我也不会再让我自己这样纵容你消极沉沦,既然你认为我毁了你的生活,那么,我会再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你等着好了!”他说罢,一甩手,气冲冲地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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