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这番话犹如轰雷掣电,遽然将宇宙抛进万丈激流的中心,她只觉得天地都在漂浮摇荡,自己已经不复存在。她就这样呆呆地坐着,有情却又无情――宇宸这席剖白,第一次让她直面自己的内心,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宇宸的情感可以是如此复杂,那不是简单的爱、恨或者亲情,那是更多,可能更温暖,也可能,更冰冷。

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再无力承受。

除了“天地”医院,薄天在枫港市郊还有一家诊所,每周总会有一两天到这边来。宇宙这几天总觉得有些头晕,怕是戒酒后又过饮的恶果,便约了薄天来做检查。

“多久前喝的?”薄天给她听诊,语气严厉,“喝了多少?”

“三周前,喝了――”宇宙低下头不敢看薄天的脸色,“一瓶威士忌,一瓶伏特加。”



“你知道自己的情况,无论怎样,都不该再喝酒,”薄天瞟她一眼,“除了头晕,还有什么感觉?”

“觉得很累,但又睡不沉,”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有时还会头痛。”

“......”薄天收起听诊器,“做个检查吧,我叫护士准备一下。”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紧张地看着薄天。

“做个检查结果准确些,”薄天背过身去,“而且你手术也这么久了,我想看看各项指标是不是正常。”

“哦,”她放下心,静了一刻,又开口,“薄天,过一阵我会离开枫港。”

“......”他转过脸,“去哪儿?”

“阿尔萨斯,”宇宙摩挲着手袋上镶嵌的翠蓝孔雀石,“我大学的教授正在那研究修道院文献,希望我过去协助他。”

“他――”薄天顿一顿,换一个词,“别人知道吗?”

她抿紧嘴唇,“我已经决定,不会在乎别人。”

薄天迟疑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护士这时敲门进来,宇宙见状便起身跟了她去检查。



薄天告诉她三天后取报告结果,又嘱咐不要再喝酒,也不要随便吃药,两人闲聊了几句,宇宙觉得头晕,便先告辞回家了。

“薄神医,”宇宙坐在椅子上,见薄天走进来,微笑着调侃他,“怎么这么久,难道我体内发生异变,要移交太空总署处理?”

薄天却没有笑,他坐下来,看住她,“宇宙――你怀孕了。”

微笑的余韵刹那间在嘴角冻结,她难以置信地盯住他,“你说什么?”

“你已经怀孕三周半,头晕、头疼和疲倦,这都是怀孕的先期反应。”

震惊、茫然、混乱,太多反应已超出大脑的负荷,只能看见一片空白,她慢慢合起双手,捂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暗色的房间里幽幽地发着凛冽的光。

“是宇宸?”

她并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已经代她回答。

“你有什么打算?”

她依然沉默。

“宇宙,你过去――”薄天不能不说出来,“你自己应该明白,如果流产,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生育能力。”

“......”她终于放下双手,面容恢复平静,眼中却还有一丝恍惚,“我走了,谢谢你,薄天。”

“如果我能帮到你,”薄天怜悯地看着她,“不管什么――”

“呵,”她轻轻笑出来,“如果你是上帝该有多好――我就可以请求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说罢转过身走出了门。

薄天无言,沉默地看着她走出去,桌上的电话这时铃铃响起,他咳一声,拿起了话筒。

她慢慢地走在人行路上,“小姐――”身后的保镖亦步亦趋地跟着,为难地不停劝说,“天气很冷,您上车好吗?”然而她却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只是慢慢地走着,冬天的风迎面吹来,吹得额发乱舞,却并不使她觉得冷。

她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吱”的一声,有车子停到身边,车门打开,宇宸跳了下来,一把拉住她,“跟我回家!”

“放开我!”她看清是他,一甩手臂,不料脚下一软,几乎摔倒,幸亏宇宸手疾眼快抓住,俊脸吓得雪白,转而铁青,不由分说将她抱起,塞进车里,“开车。”

她颓然倒在黑色座椅上,忽然间象是丧失了意志和勇气,车里的热气袭来,却叫她激零一下,打了个冷战。

“我都知道了,”他看着她。

“......”她又是一颤,抬起头,神色冰冷,“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你今天来取检查结果,怕有问题,所以就来问薄天,他告诉我了。”

“他根本不该说,”她眼里冷光一闪,抱住手臂,“这是我自己的事。”

“你想瞒我多久?一辈子?”他靠近她,目光锁在她的脸上,口气中已有怒意,“还是你以为把孩子打掉,就可以瞒得过我?”

“我会留着这个孩子,”她冷硬地与他对视,毫不示弱,“你知道为什么!”

他突然不敢再看她,静默片刻,鼓起勇气,“我们结婚吧,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当然能!”她一口回绝,“我可以自己抚养他。”

“那又怎么样?不管你能给他多好的生活,他都只是一个私生子!他会一直生活在这个阴影之下,人们可以随时用这个借口鄙视他排挤他将他推到边缘去,这种痛苦,你不明白,我明白!退一步,就算你不在乎,就算孩子也不在乎,你以为这就足够了吗?他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需要的是爸爸和妈妈,而不是爸爸或妈妈。宇宙,我们小时候吃的苦还不够吗?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缺少任何一种爱,对孩子来说是多大的的遗憾和伤害。你别忘记,我们现在所受的苦,就是因为上一代人的错误造成的,我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孩子身上,他是无辜的,他不应该承受我们所犯下的罪,所以,我们一定要结婚,我一定要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庭,正常的生活。”

他是对的――宇宙没有力气,也没有理由反驳――如果爸爸当年没有那些纠葛,又何来今天如此曲折残酷的爱恨恩怨。我的罪,不该让孩子付出代价。

“就算为了孩子――”他伸出手,想握住那一双颀白纤冷的手,终还是在半空停住,慢慢放下来,“宇宙,答应我,结婚吧。”

“......”她默然不语,半晌方抬起头来,“我要想一想。”

至少她没有拒绝――宇宸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已是汗透衣衫――车里的热气开得太足了,对孕妇不好――“温度调低,”他按下隔断上的通话键,淡淡吩咐。

又是一年圣诞节。飘雪圣诞节。

宇宸今天要过“棠棣园”来过节,一大早佣人们就开始忙碌,门上挂了枞树叶子编成的叶冠,厅里又竖起一棵一人多高的圣诞树来。宇宙坐在沙发里,看着他们往上面挂铃铛、星星和彩带,不禁想起以前爸爸在世的时候,自己总要抢着干这些,后来――她收回思绪,把腿上的薄毯裹紧一点,今年大概是怀孕的缘故,总是觉得冷,即便室内暖气开得再足,也是手脚冰凉。医生说是有些体虚贫血,所以畏寒怕冷,并不是什么大毛病。

铃铃铃,一旁的电话响,她接起来,“你好?”

“宇宙,是我,K叔,”电话那头传来老K的声音,“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宇宙微微笑了,“K叔。”

“K叔有礼物要送给你,能不能请你来桃李路取一下啊?”老K象是不好意思,又急忙补充,“本来下雪天,不该让你出来,不过实在是不方便过去――”

“没关系,”宇宙打断他的话,“我一会就过去。”

“那好,我在店里等你,”老K说了再见,便挂线了。

宇宙起身上楼换了件衣服,叫司机开出车来,保镖阿泉不敢说什么,伪作车子发动不了拖延时间,一面偷偷给傅云霖打电话。

“先别走,我再打给你,”傅云霖按熄手机,“少爷。”

“嗯?”宇宸正对着光线细看一只翡翠手镯,听说翡翠可以驱邪避凶定神养气,正合适宇宙,他特地购得这只温润剔透的极品翡翠镯子,打算圣诞节送给她。

“小姐要去老K的店,就现在。”

“......”宇宸把手镯收进锦盒,想一想嘱咐道,“叫阿泉留神,千万别让小姐冻着摔着,路滑小心开车。”

“是――”傅云霖没想到少爷竟然同意,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开口,“少爷,我担心的倒不是老K,是――”

宇宸一摆手,将他的话头截断,神色冷静笃定,“过去她不会和我在一起,现在也就不会和他在一起。”

车子停在桃李路边,宇宙走下车来,她身形还看不出任何变化,只不过穿着方面都以舒适方便为上,早就抛开了高跟鞋,只穿平底鞋出入。

“哪里的话,”宇宙把披风上的兜帽摘下来,抖一抖雪,身后的保镖阿泉早已经把伞收起,站到一旁,“我正想给K叔打电话,你就先打来了,正好出来走走,吸吸新鲜空气。”



“我们进去谈吧,”老K瞄一眼阿泉。

“好,”宇宙把披风解下来递给阿泉,“你在这等我。”

“是,”阿泉不敢说什么,闷闷地扫一眼老K。

老K装作没看见,推开内室门将宇宙让进去。内室空间并不是很大,摆着一套仿古桌椅,靠墙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绘着一树红梅花娇艳欲滴,厅中的小炉子上烧着水,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想必是用来喝功夫茶的,正是清香氤氲,一室暖春。

宇宙坐到屏风对面的椅子上,回头看着老K笑道,“还是您会享受,看看这――”想指着屏风,一转脸呆住了。

――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正是谌风。

他轻轻坐下,看着面前的她,不知是悲是喜――容颜依旧,心事全非,他定一定心神,摆正脸色,“你要嫁给宇宸?”

“这恐怕和你没有关系,”她回过神来,故意加重语气,“谌警官。”

“你不能嫁给他。”

“我不能?”她莞尔一笑,“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你也应该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

“正因为如此,你更不可以意气用事,我们――”他喉咙发紧,不由深深呼吸,“――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但不意味着你就要嫁给他,我愿意照顾你和孩子――”他停顿一下,继续说下去,“――以孩子舅舅的身份,即便你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你不能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她重复一句,忽然微微笑了,“说得好,我就是为了不错下去,才会一直错下去。为了忘记一段感情,我陷进一场婚姻;为了结束这场荒谬的婚姻,我欠了我最恨的哥哥;为了给自己一条生路,我离开他,却反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想逃开一场不伦之恋,却投入另一场不伦之恋;想逃开自己的哥哥,却爱上了真正的哥哥――”她挑起嘴角,是一个动人然而讽刺的笑容,“――多戏剧的人生――等到我想抛开这一切远走高飞,却阴差阳错有了这个孩子,既然命运要我如此,我索性接受,反正我错得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再多错一回。”

“......”谌风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又抬起头来,“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卷进宇氏的是非里去,宇宸不是善男信女,我不希望你成为牺牲品。”

“你觉得那可能吗?”她直视他,瞳子烁烁,“我身上,流着的是宇氏的的血,你,也一样!对,你现在是警察,是白,是正义,但是你别忘记,如果没有当年那个错误,你,就是宇宸!就是宇氏的大少爷,就是你穷追不舍的黑帮老大!最无辜的其实是宇宸,他本来可以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根本不必进入这个阴暗的没有回头路的世界――他是在为我抵债,或者说,是为你!他承担了我和你本该承担的一切,一切污秽的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因为他在地狱底层厮杀挣扎蝇营狗苟,我和你才可以浮出水面,两手雪白地坐在这里侃侃而谈。也许这就是命。你可以抓他,但是,你绝没有权利指责他!”她说罢决然起身,便要离去。

“VV!”他也忍不住,站起低声吼道,“我不想亲手抓你!”

“我不是VV――”她转过身来,缓慢而清晰地说,“――我是宇宙,再见,谌警官。”

车子慢慢行驶,在红灯前停下来。

“他们在干吗?”宇宙透过车窗,见路旁站着一些青年男女,个个都带着红色圣诞帽,提着小篮子,见车子停到红灯前,便走过来。

“小姐,”保镖阿泉凝神看看,“是给孤儿院的圣诞募捐。”

宇宙心中一动,刚想下车,却听见有人敲着车窗,便把车窗按下来。

“这位小姐,”女孩子端着小篮子,低下头来,声线温柔,“请您为孩子们做点善事,天主会保佑您的。”

宇宙正有此意,便打开手袋,将皮夹里的钞票都取出来,伸手放进篮子里,不经意一抬眼,却觉得那女孩有点面熟,手中一顿,仔细一打量,失声道,“露露?”

女孩一愣,忙低头向车里看,虽然宇宙装束不同,但那绝美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她又惊又喜,啊的一声叫出来,“周小姐!”

“你还好吗?你外婆呢?”宇宙乍逢故人,不免感慨良多,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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