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拿不准形势,谌风不敢贸然直接开回小楼,距南出口百米,他把车停到比较隐蔽的树下,警惕地看看,确定无人,撒足飞跑而进。



周薇薇拧亮了壁灯,正在想晚餐吃些什么,敲门声急促响起,她微微一惊,便听得有人轻声叫道,“开门!我是谌风!”



是他?她一顿,忙打开门。



“快!”谌风闪进来,一把抓住她手腕,顾不得解释,“快跟我走!”



“什么?”她讶然地看着他。



“他们找来了!”谌风急急吼道,“医院里那些人!”



她不觉向后一退,表情刹那间凝固,转瞬却又平静,抽出手,说一句“我马上下来,”噔噔噔跑上楼去。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三十秒,谌风焦急不安地等待,见她飞快地跑下来,套了件外衣,渔夫帽压得极低,还背着个背包,忙上前迎住她,“跟着我,”伸手将门拉开一条小缝,稍加观察,这才向她点点头,她会意,跟在他身后闪出门来。他拉着她,急奔如风,一路穿树丛来到车边,打开后门,低声道,“躺在座位下面!”便拉开前车门跳上去,发动车子。



谌风本想按计划向西开,孰料刚到十字路口,右手一辆车子急速闯过红灯,眼看就要撞到,情急之下,只得一打左舵,驶上南向的马路。



夜色初上,这条路车辆稀少,谌风把车开得飞快,也不知该往哪去,只凭直觉全速疾驶,偏偏越急越慢,红灯唰地一亮,又被迫停住。



这个红灯长得出奇,谌风等得心焦,心里暗骂。正这时,右边有车子上来,也停在红灯前。谌风目光一错,认出那辆黑色车子,正是他们!就是一惊,忙直视前方,极力做出自然的样子,双手却不由紧紧抓住方向盘,偷偷从侧视镜里看去。



最前头那辆车子,后窗开着大半,隐约看见有人坐在里面,这时候路灯忽地大放光明,那人身子一偏,镜里映出一张男子面庞,灯光下看得分明,削整脸尖下颌,细长双眼,眼角斜飞上去,直挺鼻梁,此时抿紧细薄双唇,俊美摄人,却隐隐络着一丝阴凛杀伐之气,居高临下令人不敢逼视。他这一侧身,看见了谌风的车子,目光就是一滞,眼中灼灼,似猜测又似威胁。



谌风一悚,收回视线,仍感觉得到他凝视这边,谌风脸上镇定自若,手心却不断渗出热汗来,暗暗祈祷绿灯快亮,但愿那人勿要起疑,估计他们要直行,等绿灯一亮,自己立刻左拐,或可逃脱。正在想着,红灯一跳,谌风见状一踩油门,未等黄灯转绿,已经一个转舵左拐,绝尘而去。



谌风靠感觉七拐八拐,竟拐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弃码头。他停下来,长长舒一口气,拍拍座位,“出来吧。”



她爬起来,脸色苍白,只有一双明眸,莹莹烁烁,燃烧如焰。



“已经安全了,”他忍不住安慰她,“别怕。”



“......”她侧过脸去,扭开车窗,远远望出去。河水在脚下汩汩流过,斑斓霓虹中流光溢彩,如地上生出了一条银河,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他们......刚才就在旁边?”她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来,轻轻开口。



“.....”谌风点点头,“你感觉到了?”据说人对危险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警觉,敏感如她,觉得异样也不足为奇。



她没有回答,忽然想起什么,抬腕一看,失声道,“糟了!”



糟糕!谌风猛地一醒,事出突然,自己只想着要帮周薇薇逃走,却忘记了老K的安排,眼下便是再赶过去,也是毫无意义了。当初自己执拗着不肯走,如今却是走不成,不知是不是老天作弄自己,想及此不禁向后一塌,叹一口气,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解脱。



“......”她伸出手摘下帽子,把头发紧紧扎起,放下手,神色如常,“是因为我,我会请K叔再安排。”



“......”他心中迷乱,视线漫无目的游走,一眼瞥到后视镜,蓦地一惊,定定神,才醒到是自己的新造型,竟连自己也没认出来,不禁哑然失笑,忽地脑中豁亮,“我不走了。”



“......”她正低头解背包,闻言一顿,慢慢抬起眼,“你有把握?”



“如果――”他坚定地看住她,“――你肯帮我――”



她眼中精光一闪,旋即消逝,眉头微微颦起,默然无语。



“......”我说了什么――竟然要求她――她已经作了很多――谌风的脸庞不争气地烫起来,声音象是梗在喉咙,“对不起――我不应该――”



“我需要考虑,”她以一个利落手势劫住他的话头,侧过脸不再多话。一缕发丝滑落到腮上,她伸出手掖上去,昏黄灯光下,那手半扣在脸颊旁,鬓角如漆,肤白胜雪,对比鲜明而又无比契合,似淡淡水墨勾勒的曼妙轮廓。



谌风只觉得尴尬,别过头去不再看她。滴滴滴有铃声响起,他低头一看,是老K留给自己的手机,红灯正闪个不停,忙接起来,“喂?”



“死小子,你上哪去了?你什么意思!不想走?想死是吧?想死就死得远远的,别再找我帮你――”电话那头老K几哩呱啦,声音震耳欲聋,谌风耳朵嗡嗡响,一脸苦相地挪开一点,却被周薇薇一把接过去,“K叔。”



话筒里老K的叫嚷戛然而止。



“他们找来了,”她平静地说下去,“是他带我离开。”



不知老K那边说什么,她听了一会,答一声“知道了”,便挂断电话,“去柠檬码头。”



“哪里?”谌风从没听说过这个码头。



“快开!”她戴上帽子,爬到前座,“我来指路。”

谌风自诩也是个“老枫港”,却从不知还有这样一处地方。说是码头,其实早已不再使用,只有十余座祖辈渔民建起的竹楼,河边巍然耸立着,也算是城市中的乡村。居民大多已经移居他处,整个村落寂如深夜,偶尔有公鸡不分时间扯长脖子打鸣,带出一些生命的迹象。



“你们先住在这,”老K打开窗子,让空气流通,“这里条件简陋,不过好在隐蔽,警察也找不到,”故意看了谌风,“是不是,谌警官?”



“......”谌风装作衣服上有污迹,低头拍打。



“稍稍坚持两天,”老K和周薇薇商量,“运气好的话也许两三天就能找到车,可以把他送走。”



“K叔――”周薇薇瞟瞟谌风,示意他自己说。



“我――”谌风避开不看老K,才能开口,“我不走了。”



“什么!”老K跳起来,“你说什么!VV――”用探询的目光瞪住她。



周薇薇握住老K胳膊,看着谌风,指指脱下来的外套,“麻烦你把这个拿进去。”



谌风知道她是要支开自己说服老K,忙低头取了衣服,走进里间。



他坐在里间的竹床上,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又不屑偷听,等得气闷,走过去推开窗子想透透气,一阵晚风吹过,把谈话声送进来。



“VV,你好好想想,这可不是举手之劳,况且你还自身难保――”



“可他今天又帮了我。”



“没错,前天他帮你,昨天你帮他,今天他又帮你,你们这样帮来还去,根本就是一笔糊涂帐,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定会纠缠不清不得安宁。”



“......”她沉默半晌,婉转音色游进来,沁着窗外晚香玉的气息,“已经有很多事我不能把握,至少保留接受和回馈的幸运吧。”



“唉――”老K一声叹息,“你――”话头一转,“我走了。厨房里还有些吃的,明天我再来。”就听得竹楼梯咯吱响了几声,再无动静。



谌风等了好一会,外间却毫无声响,终于忍不住打开房门,眼睛一扫,发现周薇薇斜歪在竹榻上,颈下枕着背包,双眼微合,已经盹着了。



他驻足凝视片刻,见她纹丝不动,便轻轻脱下鞋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把窗子关好,自己也坐到另一张椅子上,他也忙乱了一天,神经又很紧张,这一放松下来,很快沉沉睡去。



“唔――”谌风慢慢伸直双臂,睁开眼,阳光从窗子里泻进来,刺得眼睛一花,急忙挡住,再睁开看清四周,才想起是在柠檬码头。



“早!”她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上的水珠还未抹尽,晨光中闪烁不停似彩虹,身上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一件长裙,米白粗麻布清爽干净,就是裙幅太过肥大,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好像一只会走路的袋子,谌风不禁咧嘴笑起来,被她白一眼,这才忍住了,“早,我,我也去洗澡。”



“等等,”她坐下,双手放到膝上,“我有话说。”



“......”谌风坐下来,不觉也象她一样,把双手静静放在膝上,正了脸色。



“我会帮你,”她交叉起十指,垂眼看着淡粉指尖,“直到帮你解除罪名,”却又抬起头来,盯住他,“但是,有三个条件。”



“......”他并不接口,只是静静凝视她。



“第一,”她说得缓慢清晰,“我们的合作,到你脱罪,自动中止,各走各路,互不相扰;”不等谌风表示,继续说下去,“第二,能说的,我自然会说,不说的,不要问我;第三,如果我突然消失,不要寻找原因,也不要找我。”



“......”关于她的疑团,又从心底渐渐浮起,然而,对着她幽幽黑眸,他终没问出口,深深点一点头,“我答应。”



既已结成同盟,当务之急,自然是谌风的案子。



周薇薇是坐言而起行的脾气,答应了谌风,便比他还紧张,索性找出纸笔,一面思索一面列了若干问题,简直象讯问一样。



“你就没有一点头绪?一丁点儿?”问过了两三遍,她还不死心,再次提示谌风,“仔细想一想,你和谁结过怨,得罪过什么人?”



“要是这么猜,” 一旁的老K冷嘲热讽,“全枫港的人恐怕都有嫌疑!不如直接问我是不是我指使的?”



“......”当初搅他生意,如今却要仰他鼻息,真是报应得快――谌风双耳自动屏蔽老K的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想不起来。”



“......”周薇薇皱皱鼻子,呼一口气,“只能再回去,那晚劫你的那三个人,你再形容一遍。”



“两名男子都戴着棒球帽,看不清长相,穿运动夹克,也分不清胖瘦,个子不是很高,大约有1米75......”谌风努力回忆,“那个女孩身高有1米7――长得――长得”徒然地眯起眼睛,“我倒下时,好像模模糊糊看见了她的样子――”



“那她什么样子?”周薇薇追问。



“我的确是看到了,但立刻昏了过去,好像是长头发,脸是,脸是――”谌风苦苦思索,终于放弃,“太模糊了,就好象脑袋里空白了一块,”触到周薇薇要杀人的眼神,赶忙低下头,却又偷偷嘟囔,“看清又有什么用,你们女孩子妆化得那么浓,都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什么?”她虎视眈眈,“自己想不起来,还找那么多理由!女孩子化妆干你什么事?你嫉妒?”



“......”谌风被噎得死死的,理亏不敢还嘴。



“得啦得啦,”老K听得不耐烦,“都问了几遍了,一点进展也没有,根本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VV你还真有耐性!”



什么记吃不记打!你被打晕还能记住啊!谌风想辩白,“我......”



“我什么我!”她和老K同一阵线,竖起眉眼,“想不起来就去准备午饭!大木头!真是的,也不知道和你说话消耗了多少脑细胞......”



自从谌风化名“慕澜言”,周薇薇半简化半报复,干脆叫他“木头”,可怜谌风有求于人,又不如她口才伶俐,也只好默许,当下无言,灰溜溜地钻到厨房里去。



“其实也不能怪他,”看他走开了,她反倒跟老K解释,“光线昏暗,他只顾招架,哪顾得上观察,唯一一个正面,又是头部受到重击后才看到,印象一定很模糊。”



老K也深以为然,“但这是唯一的线索,要是连这个都想不起来,那还查什么呢?”



“也许能借外力来唤醒记忆,”她锁眉思考,“比如,场面重现――”



“啊,”一语惊醒老K,“我倒有个办法。我认识一个会催眠的人,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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