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阿彪,把这女人和护工带下去,交给经侦科。”

陆宇没有给立言继续追问的机会,他转过身,背对着立言挥了挥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仓皇逃离的意味,“这边的烂摊子我来处理,立言,你去看看小林那边的数据清洗完了没。”

这是在支开他。

立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陆宇指挥保镖清理现场的背影,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里的一个小巧的黑色方块。

那是一个便携式条码扫描仪,刚才在混乱中,他在陆宇抢夺单据的前一秒,已经扫到了预约单右下角的那个二维码。

他低下头,看向另一只手上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扫描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一串冰冷的数字并不是什么普通的预约序列号,而是一个加密的病历归档码。

更让立言感觉浑身血液逆流的是那个生效日期。

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进入那家该死的培训中心,还没有遇到陆宇,甚至连父亲的遗嘱风波都还没有彻底爆发。

所谓的“最近压力大”,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这张网,早在他们相遇之前,就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等着陆宇这只自投罗网的猎物。

立言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好一个“常规调理”。

陆宇,你到底背着我,在那座深渊里独自走了多久?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弹出一条来自国际新闻频道的推送。

屏幕上,日内瓦的会议大厅灯火通明,那个满头银发的卡特依旧站在聚光灯下,脸上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虚伪笑容,对着无数闪光灯缓缓张开了双臂。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为了捍卫法律最纯粹的尊严,我不得不……”

为了捍卫法律最纯粹的尊严,我不得不……

手机屏幕在这一刻被强行按灭,卡特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瞬间缩成了一个刺眼的光点,随即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立言把发烫的手机扔在副驾座上,一脚油门轰到底,保时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都市深夜粘稠的雾霾。

回到律所大楼时,中央空调的冷风吹得人头皮发麻。

顶层的合伙人办公室大门虚掩,里面传出的不是键盘敲击声,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持续不断的机械咀嚼声——滋滋,滋滋。

立言推门的手僵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把陆宇的影子拉得极长,像是一个被困在墙上的幽灵。

那个向来视卷宗如命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碎纸机前,机械地往那个吞噬纸张的血盆大口里塞着文件。

立言的视线落在陆宇手边的那叠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什么涉密案卷,那是上个月他们窝在沙发里,一边喝着廉价啤酒一边画出来的“未来家庭成员收养计划”。

甚至在那张草图的右下角,还画着一只丑得别致的拉布拉多,那是陆宇握着立言的手涂鸦上去的。

现在,那只狗的头已经被绞成了整齐的宽面条。

“你在干什么?”立言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干涩。

陆宇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又一张写满装修预算的A4纸被塞了进去,随着机器的轰鸣化为乌有。

“现在的环境不适合讨论这个。”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朗读机器,“作为一个理性的法律人,应该懂得及时止损。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成为软肋。”

软肋?

立言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慌。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以为陆宇在玩什么“断舍离”的某种行为艺术,或者又是在给他准备什么惊喜。

但现在,看着陆宇那双即使在灯光下也反射不出一点情绪的眼睛,立言只觉得后背发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陆律,您的手冲瑰夏,温度刚好九十二度。”

进来的是负责茶水间的刘姐。

这个在律所干了五年的老员工,平时总是笑眯眯地见人就夸,此刻却低垂着眼帘,端着咖啡杯的手稳得像个外科医生。

她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咖啡杯时,那瓷碟与桌面撞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紧接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特定的接头暗号,用极快的语速低声念了一句:“不可抗力条款已触发,契约中止。”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陆宇的脊椎。

刚才还在慢条斯理碎纸的男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动作极其突兀地停滞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所有卷宗,原本挺拔的肩膀垮塌下来,眼神从冷漠瞬间切换成了一种诡异的木讷。

立言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陆宇的额头:“陆宇?”

指尖还没碰到陆宇的衣角,那个男人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腰重重撞在红木办公桌的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别碰我。”陆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那是生理性的排斥,“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立律师。”

立言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颤。

那一瞬间,他闻到的不是熟悉的古龙水味,而是一股从陆宇骨子里透出来的腐朽与陈旧,就像是被尘封在档案室里发霉的旧纸堆。

刘姐收拾好托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转身退了出去。

立言没有再看陆宇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了出去。

这时候的愤怒是最廉价的情绪,他需要的是逻辑,是证据,是把这个把他男人变成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霉菌混合的味道。

立言像只隐匿在阴影里的黑猫,借着粗大的水泥柱做掩护。

不远处,刘姐那辆破旧的本田思域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

虽然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立言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那个在睡眠中心被称为“造梦师”的周医生。

“这是这一周的观察记录,还有……你要的那个。”刘姐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带着回音,显得格外阴森。

她从买菜用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存的档案袋,递了过去。

借着顶灯惨白的荧光,立言看清了封面上那行褪色的手写字迹:【2018年陆宇心理评估报告·极端背叛创伤综述】。

那是陆宇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去,是他心底最溃烂的伤疤。

周医生接过档案袋,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像是饿狼嗅到了血腥味。

立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冲出去,现在的他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他需要知道对方到底在这盘棋里埋了多深的雷。

十分钟后,立言坐在了周医生那间充满了虚假薰衣草香氛味道的诊室里。

当然,是通过非正常手段进来的。

那个被策反的小赵虽然胆小,但偷配的门禁卡倒是挺好用。

立言带上了医用手套,动作麻利地翻开了办公桌最下层的夹层。

一份名为“剥离计划”的红头文件赫然入目。

翻开第一页,立言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疗方案,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精神屠宰指南。

目标:通过高频次的心理暗示与药物诱导,将“亲密关系”与“背叛痛感”强行挂钩。

最终目的——让陆宇主动提出解除婚约,并产生自我毁灭倾向。

立言冷笑一声,打开了桌上的电脑主机。

密码破解对他这种法学高材生来说不算难事,毕竟大部分人的密码逻辑都跟他们的生日或者门牌号有关。

屏幕亮起,监控录像的文件夹被打开。

画面里是昨天深夜的诊室。

陆宇躺在那张昂贵的真皮躺椅上,双眼半睁,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

他在周医生那如同咒语般的低语引导下,像个梦游者一样坐直身体,双手悬在键盘上。

噼里啪啦。

一份文档在屏幕上飞速成型。

《关于自愿放弃家族信托受益权及解除婚姻关系的不可撤销声明》。

每一个字,都是在把陆宇往悬崖边上推。

每一个条款,都是在割裂他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立言感觉自己的牙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愤怒。

他掏出U盘,刚准备把这些罪证全部拷贝下来,诊室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咔哒。

门开了。

立言甚至来不及拔出U盘,只能侧身挡在屏幕前。

站在门口的不是周医生,而是一身黑色风衣的陆宇。

但他看起来糟透了。

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精美躯壳。

他看着立言,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

“你怎么在这里?”陆宇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陆宇,你听我说,这一切都是……”

“阿彪已经被我辞退了。”陆宇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因为他私自放外人进入我的私人医疗区域,严重违反了保密协议。”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立言脸上。

陆宇往前走了一步,那双曾经满含笑意看着他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还有,鉴于目前的状况,我已经通知物业更换了公寓的门锁密码。立律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法律纠纷,请你在今晚之前搬离我的住所。”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立言的肩膀,落在那个还没来得及退出的监控画面上,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厌恶:“至于你在非法获取商业机密的行为,看在过去的交情上,我暂时不予追究。现在,滚。”

立言死死盯着陆宇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海里找到一丝挣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逻辑缜密,口齿清晰,却唯独没有了“人味”。

就像是一个被格式化后,重新写入了错误代码的AI。

立言深吸一口气,那种想哭的冲动被他硬生生压回了泪腺。

他缓缓拔下U盘,放进口袋,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很好。

既然这帮杂碎想玩精神控制,想利用信息差把陆宇变成废人。

立言转身大步走出诊室,在与陆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他拨通了那个只有在最危急时刻才会启用的号码。

那是负责网络攻防的小林。

“小林,别管国内的服务器了。”立言抬头看向夜空中闪烁的红点,那是飞机的航行灯,也是信号的节点,“既然卡特在日内瓦封锁了所有对外端口,那他的内网服务器就是一座孤岛。我要你以这座孤岛为跳板,给我把火烧回去。”

挂断小林的电话,保时捷并没有驶向所谓的“另一处住所”,而是像一条归巢的倦鸟,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老巷子。

这是他和陆宇最初“非法同居”的那栋老洋房。

搬离?

这辈子都不可能搬离。

立言把车熄火,看了一眼副驾上那个神情木然的男人。

与其说是搬家,不如说是把这只被恶意代码写乱了程序的“大猫”拖进隔离区杀毒。

推开那扇甚至有点受潮膨胀的木门,一股熟悉的霉味混合着旧书纸张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立言鼻子里,这是安全的味道。

进门的第一件事,他不是开灯,而是反手拉下了总闸旁的一个黑色推杆——那是小林之前为了防止商业窃听特意加装的全频段信号阻断器。

世界清静了。

陆宇像个被设定了跟随程序的NPC,机械地站在玄关,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那个挂满灰尘的衣帽架。

立言没理他,动作麻利地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雾化器。

沈梦瑶给的这瓶“中和剂”据说是还没上市的临床三期产品,味道闻起来像烂橘子皮拌风油精。

随着开关按下,细密的冷雾在大厅里弥漫开来。

“深呼吸。”立言把雾化口怼到陆宇鼻子底下,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驯兽,“不想变傻子就给我吸进去。”

陆宇皱了皱眉,那是生理性的厌恶,但他现在的脑子显然处理不了太复杂的拒绝指令,只能本能地吸入那股怪味。

大概过了三分钟,陆宇原本紧绷如铁板的肩颈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混浊,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泥水。

这还不够。

化学药物只能清理硬件缓存,软件层面的死锁还得靠“密钥”来解。

立言走到角落那台老式留声机旁——这其实是个伪装成古董的高保真蓝牙音箱。

他掏出一只没有联网的备用手机,连上线,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夹。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一段略显嘈杂的录音在空荡的老宅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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