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立言……别走……我其实……怕黑。”

那是他们同居的第一晚。

陆宇发高烧烧糊涂了,平日里那个怼天怼地的王牌大律师,像个黏人的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嘴里全是这种掉人设的呓语。

陆宇原本垂着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惊惶的底色。

就在这时,立言手边的信号检测仪突然红灯狂闪。

即使在物理隔绝的情况下,高强度的定向波束依然试图穿透墙体。

周医生那个老妖婆急了,这是打算用大功率基站强行推送音频指令,哪怕把陆宇的脑子烧坏也在所不惜。

“早就防着你这一手。”

立言冷笑一声,脚尖踢了踢茶几下那个其貌不扬的黑盒子。

那是小雨姐姐改装过的“音频反向解析器”。

下一秒,原本应该钻入陆宇耳膜的、那种带有强暗示性的高频音波,经过黑盒子的暴力拆解和重组,变成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嘎——!!!”

就像是用指甲狠狠刮过黑板,再放大了十倍。

陆宇浑身剧烈一震,痛苦地捂住耳朵。

那种被催眠强行构建起来的、虚假的平静逻辑链,被这声极度难听的噪音暴力扯断了。

立言趁机关掉了所有的光源。

老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看着我。”立言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再冷硬,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

他打开了一支只有微弱流明的小手电,光圈打在一本摊开的剪报本上。

那是他们的“战勋墙”。

第一页,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暴雨夜,陆宇替他挡了一记闷棍,后脑勺全是血。

第二页,是某次庭审后的偷拍,立言在桌子底下死死握着陆宇颤抖的手。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他们把后背交给对方的证据。

陆宇的呼吸开始急促,那是大脑皮层在剧烈挣扎,真实的记忆正在疯狂冲击那个被植入的“背叛”剧本。

他看着那些照片,眼底的空洞开始剧烈震颤,像是冰层下的岩浆即将喷涌。

“还不醒吗?”立言合上本子,把手伸向床头那盏昏黄的阅读灯。

那是他们之间最底层的安全协议。

在那些被对手监视、无法言语的危险时刻,这就是他们的摩斯密码。

灯光亮了一瞬,灭掉。(短)

又是一瞬,灭掉。(短)

第三次短促的闪烁。(短)

然后,立言的手指按住开关,久久没有松开。

啪——————

橘色的灯光长久地亮起,像是一座在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死死映照在陆宇那双剧烈颤抖的瞳孔里。

三短,一长。

意思很简单:我在,我很安全,你可以回家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言……言言?”

一声沙哑到破碎的呼唤,带着仿佛隔世的恍惚。

下一秒,立言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过去,狠狠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陆宇抱得那么紧,勒得他肋骨生疼,就像是溺水的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陆宇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液体瞬间打湿了立言的衣领。

那层冰冷的壳,终于碎了。

立言抬起手,刚想拍拍这只受惊大猫的后背,余光却突然扫到了二楼阁楼的气窗。

那里安装了一个极隐蔽的红外线感应器,此刻正悄无声息地亮起红点。

有人在外面。

立言不动声色地借着拥抱的姿势调整角度,视线穿过昏暗的窗棂,看向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处。

雨夜的微光下,一张苍白且有些浮肿的脸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雨衣,隔着铁栅栏,正死死盯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嘴角挂着一丝诡异且贪婪的笑。

立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他化成灰都认识——那是继母那个不学无术、半年前因非法集资明明已经被判了实刑的弟弟!

一个本该在监狱里踩缝纫机的人,现在却站在雨里,像只秃鹫一样盯着他的猎物。

看来,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脏,也要大得多。

立言收回目光,手掌安抚性地顺了顺陆宇汗湿的头发,另一只手却悄悄摸进了口袋,握紧了那把冰凉的车钥匙。

既然这帮人连越狱的把戏都玩出来了,那就别怪他把桌子彻底掀翻。

“陆宇,醒透了吗?”立言贴着陆宇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冷静,“醒了就抓紧把衣服穿好,我们得去个地方。”

在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注视下,立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去北京。去那个只认证据、不认人情的最高审判台。

咔哒。

卧室门锁的弹簧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立言站在门外,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弯下腰,动作轻柔得像在拆除一颗水银炸弹,将一只半满的玻璃水杯极其刁钻地倒扣在门把手上。

只要里面的人——或者外面试图进去的人——稍微转动把手,杯子就会坠地粉碎。

这是最原始,也最无法被电子干扰屏蔽的物理报警器。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投向通往阁楼的那道狭窄楼梯。

灰尘在从气窗透进的一线月光中翻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木头和某种电器过热散发出的焦糊味。

立言转身走进书房,目光扫过陈列架,略过那几把用来装饰的仿古拆信刀,最后伸手握住了一座沉甸甸的奖杯。

那是去年律协颁发的“年度最佳新人律师”奖杯,实心黄铜铸造,底座棱角分明,重约一点五公斤。

如果你相信法律是武器,那此时此刻,这就是物理意义上的武器。

他脱掉皮鞋,只穿着袜子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会发出呻吟的松动地板条——这是在这栋老宅生活多年练就的肌肉记忆。

阁楼的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立言看见了一幅堪比恐怖片的场景。

昏暗的空间中央,一台看起来像违章搭建的小型基站般的设备正闪烁着幽幽绿光,定向天线的喇叭口死死对准了正下方——也就是陆宇卧室天花板的位置。

而在设备旁,坐着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陆宇年轻时常穿的灰色羊绒衫,身形消瘦,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看正脸,简直就是那个已经在陆宇记忆里死去多年的“白月光”顾临川活了过来。

立言握着奖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帮人为了毁掉陆宇,真是连这种阴间Cosplay都搞出来了。

他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借着门缝外的一角视野,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阁楼角落立着的一面老式穿衣镜。

镜面斑驳,却恰好映出了门后阴影里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根还在滴水的镀锌钢管,正屏住呼吸,像只潜伏的蟑螂一样贴墙站着,只等立言踏入那个必经的死角。

护工小李。

那个在疗养院里装得老实巴交,实则负责信号中继的内鬼。

立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深吸一口气,假装毫无察觉地推开门,身体重心前倾——

就在小李眼底闪过一丝狰狞,举起钢管准备敲下的瞬间,立言原本迈出的左脚猛地刹车,身体借着惯性不可思议地向右侧强行扭转。

钢管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激起一片木屑。

没等小李反应过来,那个黄铜奖杯的底座已经在他的视野里极速放大。

“咚!”

“喀嚓。”

那不是金属撞击肉体的声音,而是更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

“啊——!!”

小李捂着极其扭曲的膝盖骨,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立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鉴于你持械伏击,我这一下属于防卫过当还是恰到好处,法官可能会有争议,但我不在乎。”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背对着这边的“顾临川”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立言瞳孔微缩。

那张脸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整容和化妆,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硅胶质感的僵硬。

他的眼神空洞呆滞,耳朵里塞着微型接收器,嘴唇机械地开合:

“陆宇……你真脏……没人会要一个精神病……”

声音不大,却经过那个高频发射器的共振放大,变成了一种直钻脑髓的低频噪音。

这不是人在说话,这是一台人形复读机,正在执行周医生远程下达的“人格谋杀”指令。

那个冒牌货突然暴起,像个被提线木偶般张牙舞爪地扑向立言,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喷吐着那些精心编织的诅咒词汇。

立言刚要举起奖杯迎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自动接通了视频画面。

“左下角,红色排线下方三厘米。”

听筒里传来陆宇的声音。

虚弱,沙哑,带着强行压抑的晕眩感,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那是这堆破烂的稳压保险丝。切断它,别跟那个整容脸纠缠。”

立言猛地回头,发现陆宇不知何时已经黑进了阁楼那个早已废弃的安防监控头。

他不再犹豫,侧身避开冒牌货毫无章法的扑咬,一个滑步冲到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发射器前。

那个冒牌货似乎也收到了死命令,发了疯一样想来护住设备。

“晚了。”

立言手中的黄铜奖杯高高举起,这回不是用来砸人,而是像一把审判的法槌,精准地砸向陆宇报出的那个坐标。

火花四溅。

一股刺鼻的青烟冒起,那令人烦躁的高频噪音戛然而止。

冒牌货像是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动作瞬间卡顿,茫然地站在原地。

“哗啦——!”

头顶的天窗玻璃骤然炸裂。

无数晶莹的碎片混着雨水倾泻而下,一道魁梧的黑影顺着绳索从天而降,军靴重重地踏在那个冒牌货的胸口,直接将人踩翻在地。

阿彪单手拎着那个还在惨叫的小李,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冒牌货的脖子,抬头冲立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立律师,不好意思,我想着与其走楼梯被发现,不如直接‘空投’比较快。这违抗撤退命令的事儿,回头您得帮我在陆律面前求个情。”

立言扔掉手里已经砸变形的奖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走到那个被踩得翻白眼的冒牌货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落在那人的衣领处。

那里别着一枚伪装成纽扣的针孔摄像头,红灯正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立言伸手摘下那枚摄像头,对着镜头调整了一下焦距,露出了一个标准且极具嘲讽意味的职业微笑。

“周医生,虽然不知道你在哪个老鼠洞里看着,但有一点你搞错了。”

立言的手指微微用力,镜头画面开始出现裂纹。

“陆宇不是易碎品,我也不是旁观者。这场直播,该封号了。”

微型镜头在他指尖化为齑粉。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撕开雨幕,疾驰在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上。

车厢内很安静,陆宇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的手一直紧紧扣着立言的手指,力度大到仿佛那是他的氧气管。

立言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路灯,又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收到的航班信息。

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只要这架飞机落地北京,落地那个权力的中心,所有的证据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启动,将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彻底碾碎。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场必胜的归途。

但立言的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跳了两下。

手机震动,小林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立律,首都机场那边塔台的排班表十分钟前突然换人了,理由是……系统升级。】

立言盯着“系统升级”这四个字,缓缓关掉了屏幕。

天上的路通了,但这地上的网,看来还有人不想让他们降落。

车窗外的霓虹灯拉成断断续续的长影,立言垂眼盯着指尖那枚被捏碎的微型镜头残骸,掌心还能感受到电子元件报废前最后的一丝余温。

他飞速扫了一眼身侧的陆宇,这男人演戏演上瘾了,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神涣散,手指神经质地抽动着,活脱脱一个被PTSD折磨到濒临崩溃的病号。

行,既然你们想看豪门疯批剧,那我就给你们加个更。

立言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微微发皱的法律文书。

那是他早前准备的一份“遗产转让意向书”残页,上面“陆宇”那两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签得极深,几乎要划破纸背。

他装作安抚陆宇的样子,故意把这张纸的一角露在废弃摄像头的视野范围内,然后低声呢喃:陆老师,签了这一页,咱们就都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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