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连心动都是设计好的戏码

“奴婢不敢!”

玲珑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有严令,务必保证娘娘清白,安全,绝不容有失!”

“奴婢、杨小六,还有其他人,一直在附近,那王老爷绝不可能真的碰到娘娘!陛下他……他算计好时辰才赶到的!”

“算计好时辰……”

陈清和喃喃重复,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恶心。

原来那些让他心动的及时,那些让他后怕又庆幸的千钧一发,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戏码。

夏侯曜要的,就是他彻底崩溃,彻底依赖,然后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将恩情和爱意深深刻进他骨头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清和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玲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陛下……陛下说,娘娘心性不定,对宫中多有抵触,需得让娘娘明白,离了陛下庇护,世间险恶,寸步难行。”

“唯有如此,娘娘才能安心留在宫中,留在陛下身边。”

“陛下还下了严令,此事若有半分泄露到娘娘耳中,知情者……诛九族。”

诛九族。

好一个诛九族。

陈清和手一松,金簪“当啷”一声掉在光洁的地砖上,滚了几圈,停在玲珑手边。

颈侧的刺痛还在,可比起心里的冰冷和钝痛,根本微不足道。

他以为自己得到的是绝境中唯一的真心和庇护,却原来只是一场更高明、更残忍的驯化。

夏侯曜要的不是平等的爱人,而是一个彻底依附于他、对他死心塌地,因为救命之恩和外界险恶而不敢离开的所有物。

难怪……

难怪后来他提出想离开皇宫时,夏侯曜虽然生气,却似乎并不真的担心他能走掉。

因为他早就用怡红楼这件事,在他心里烙下了“外面太危险,只有我能保护你”的恐惧印记。

“你走吧。”

陈清和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空洞,“今晚的话,我不会对陛下说,你只当没来过。”

玲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泪水滚落。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请罪,想解释,可最终,看着陈清和灰败死寂的脸色,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重重磕了三个头,捡起那根染血的金簪,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又只剩下陈清和一个人。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孤独,只觉得窒息。

这华丽的坤宁宫,此刻像一个精美绝伦的牢笼,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谎言和算计的味道。

他从前以为的温情脉脉,此刻全都变了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呕——”

强烈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陈清和扑到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酸水,可那股恶心感却挥之不去,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掏空。

他吐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脱力,几乎要从床上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呕吐终于停止。

他虚脱地瘫在床边,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从他穿越过来,撞破苏婉儿怀孕开始,或许更早,他就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

夏侯曜是那个织网的人,也是稳坐网中央的蜘蛛。

他的奇思妙想,他的感情,甚至他遭遇的危险和得到的拯救。

都是这张网上的一部分,目的就是为了将他牢牢缚住,为他所用。

爱情?

或许后来有几分真吧。

但在那之前,是彻头彻尾的利用和算计。

夏侯曜自己都承认了,一开始,只是因为他有用,因为他是同类。

陈清和想笑,却扯不动嘴角。

他想哭,眼里却干涩得发疼。

他只是觉得冷,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

还有恶心,对这一切,对夏侯曜,也对他自己。

竟然那么久,都像个傻子一样,沉溺在这场虚幻的美梦里。

他慢慢爬回床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冰冷发抖的身体。

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黑暗,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却逐渐沉淀,凝结成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离开。

他必须离开这里。

离开这座用谎言、鲜血和算计堆砌起来的皇宫。

离开那个,他曾经深爱过,如今却感到无比恐惧和陌生的男人。

他不是夏侯曜需要的所有物,也不是能与他并肩站在尸山血海上的伴侣。

他只是一个走错了时空,误入了棋局的普通人,他承受不起这样沉重扭曲的感情,也背负不起那么多枉死的冤魂。

他要走。

哪怕前路未卜,哪怕危机四伏,他也要走。

他不是不爱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下去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坤宁宫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了。

-

第二天,陈清和醒得很早。

他睁开眼,看着熟悉的帐顶,昨夜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冰冷的绝望和翻江倒海的恶心,仿佛都被锁进了心底最深处。

他平静地起身,唤阿芙进来伺候梳洗。

铜镜里映出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顺从。

他仔细描了眉,点了口脂,选了一身颜色鲜亮些的宫装穿上。

早膳时,夏侯曜过来了。

他似乎也没睡好,眼下乌青更重,看着陈清和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忐忑。

“你昨晚……休息得可好?”

他坐在陈清和对面,语气尽量放得轻柔。

陈清和端起粥碗,用小勺慢慢搅着,闻言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浅很标准的笑容。

就像他从前无数次做的那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还好,谢陛下关心。”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夏侯曜看着他这副正常的样子,心里反而更没底。

他宁愿陈清和哭,和他吵,甚至骂他打他,也好过这样平静的,带着距离感的客气。

“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御花园走走?腊梅开了。”夏侯曜试着提议。

“好啊。”

陈清和从善如流地点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慢慢咽下,然后又说:

“不过臣妾想先去趟藏书阁,找几本杂书看看,近来总觉得有些闷。”

“我陪你去。”

“陛下政务繁忙,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让阿芙跟着就好。”

陈清和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体。

“陛下快用膳吧,粥要凉了。”

一顿早膳,吃得异常和谐。

陈清和有问必答,偶尔还会顺着夏侯曜的话说两句,提到边境战事时,甚至还能给出一点不痛不痒的看法。

夏侯曜却觉得,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又冰冷的玻璃。

他能看见陈清和,能听见他说话,却再也触摸不到那个真实的,会对他笑对他恼,眼里有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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