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裂痕

那一夜之后,顾言以为自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师父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的选择才重要。

他可以选择不恨。

他可以选择接受。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但三天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清晨。

顾言照常在竹林里练剑。

剑光霍霍,一招一式都很标准。

但沈惊寒站在不远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停。”

顾言收剑,转过身。

“怎么了,师父?”

“你刚才那一剑,偏了半寸。”

“……有吗?”

“有。”

沈惊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心不静。”

顾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惊寒看着他,目光很深。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顾言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

“师父,我有个问题。”

“问。”

“那天晚上,您说您是灭门的执行者之一。”顾言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惊寒沉默了。

“为什么您会参与那场灭门?”顾言追问,“您当时知道那是顾家吗?知道顾家有个小公子吗?”

“知道。”

沈惊寒的回答很干脆。

干脆到顾言愣住了。

“您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我执行命令。”

沈惊寒打断他的话。

“千年前,我还是个金丹期的弟子。宗门下了命令,我就去执行。至于为什么……那是长老们的事。”

他的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言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失望?

“师父。”

“嗯?”

“您当时……有想过违抗命令吗?”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峰。

良久,他才开口。

“我想过。”

顾言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是青云宗的弟子。”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宗门的事,我不能插手。我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

“所以您去执行了命令。”

“是。”

“杀了顾家家主和三位长老。”

“是。”

“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是。”

顾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

有些模糊。

又有些陌生。

“师父。”

“嗯?”

“那您后来救那个少年……是良心发现吗?”

沈惊寒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顾言说,“我想问您。”

沈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顾言面前,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顾言的眉心。

温热的灵力渡入,像是那天晚上一样。

顾言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转。

“那一夜……”

沈惊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执行完命令,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躲在假山后面,浑身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本来……应该走过去的。”

“因为他是顾家的人。按照命令,我应该补上那一刀。”

顾言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没有。”

“我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顾言。”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师兄的儿子,也叫顾言。”

“师兄死得早,他儿子跟着我们长大。十三岁那年失踪了,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沈惊寒顿了顿。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师兄的儿子。”

“所以我出手了。”

“我杀了追兵,带他跑。”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言知道。

然后,少年死了。

沈惊寒的手从顾言眉心收回。

顾言睁开眼,看着他。

“师父。”

“嗯。”

“您说您师兄的儿子,也叫顾言?”

“是。”

“十三岁失踪?”

“是。”

“和那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师兄的儿子,就是顾家的小公子。”

“他是顾家家主的私生子。从小被送到我师兄那里养大。十三岁那年,他回了一次顾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仇家抓走了。没想到……”

“他在顾家。”

“被追杀。”

“被……我亲手参与灭门的那个顾家。”

顾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师兄的儿子。

顾家的小公子。

同一个人。

千年前,沈惊寒参与灭了自己师兄儿子的家。

然后,又救了那个少年。

“这算什么……”

顾言喃喃自语。

“师父,这算什么?”

沈惊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的师兄……是顾家家主的朋友?”顾言问,“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他师兄是顾家家主的弟弟。”沈惊寒说,“顾家小公子是他和顾家家主夫人的孩子。”

顾言愣住了。

私生子。

师兄和弟媳。

难怪会被送走。

难怪会失踪。

难怪……

“师父。”

“嗯。”

“您师兄的死,跟顾家有关系吗?”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峰。

背影很孤独。

良久。

“你现在还太弱。”

他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转身离开。

“修炼的事,我会教你。但有些事,等你再强一些,再来问我。”

“师父——”

“够了。”

沈惊寒的声音打断了顾言的话。

很冷。

冷得像冬天的风。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手里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他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青石。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夜深了。

顾言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师父白天说的话。

师兄的儿子。

顾家的小公子。

千年前的灭门。

还有那句“你现在还太弱”。

“太弱……”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是啊,他太弱了。

弱到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弱到只能被动地听师父说一半藏一半。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我会变强的。”

“强到……让你什么都瞒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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