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喜欢哥哥的呀

橡叶庄园的少爷艾伦,又来了。

这次是掐着午饭饭点来的,意思不言而喻——来蹭饭的。

老嬷嬷前阵子被艾伦和管家好说歹说劝回家养老了。

庄园如今的开销,就靠艾伦和管家两人勉强维持。

艾伦也开始尝试参与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比如拔拔草、喂喂鸡,但距离真正自给自足还差得远。

下一批土豆收获、卖出之前的这段青黄不接时期,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

西里尔对此心知肚明,也毫不介意。看到艾伦气色比之前好了太多,脸上也有了健康的红润,他打心底里高兴。“欢迎勤劳的人来用餐。”

他微笑着对艾伦和跟在后面的管家说,语气真诚。

做饭的该隐在厨房里听到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来蹭饭……脸皮真厚……”

但他也只是嘴上抱怨一下,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又多切了些菜。

毕竟,哥哥说欢迎,那他自然不能拂了哥哥的意。

天使修士们对和陌生人同桌吃饭依旧有些抵触,或者说,不习惯。

他们很默契地,在饭前就各自消失了。

这次,他们吸取了天鹅的教训,于是,在外人眼中,六只灰扑扑、其貌不扬的鸽子,咕咕叫着,蹲在教堂屋顶的烟囱边,沐浴着午后的阳光。

这下,总不会再有人闲得发慌,想抓鸽子去卖钱了吧?

午餐摆在教堂后院那张露天木桌上。简单的炖菜,黑面包,还有该隐特意做的、用猪血和内脏做的菜肴——爆炒猪肝,猪血豆腐汤。

西里尔记得医书上说,这些食物有补血的功效,艾伦大病初愈,需要滋补。

艾伦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路上的见闻:“神父,我刚才来的时候,路过镇子广场,看见绞刑架上吊着几个人!看着有点眼生,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真吓人。”

该隐正给西里尔盛汤,闻言头也不抬地说:“哦,那几个啊。是前几天晚上想来偷教堂东西的贼。想不通他们怎么敢的,对教堂下手,还持械威胁神父,按照王国法典,这可是重罪。”

“天,我的上帝!” 艾伦惊呼一声,手里的勺子“哐当”掉在汤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西里尔面前,不由分说就捧住了西里尔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担忧,“你没受伤吧?!他们有没有伤到你哪里?天哪,太可怕了!”

西里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亲密的动作弄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后仰,试图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和触碰。

“……当然没有。我很好,艾伦,谢谢关心。”

艾伦虽然已经二十六岁,比西里尔大了八岁,但或许是之前被保护得太好,又或许是性格使然,他身上总有一股少年般的冲动和直率,做事不太考虑分寸。

“我让你碰了吗?”

该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艾伦身边,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伦捧着西里尔脸颊的手,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艾伦感到一股寒意。

他拍开艾伦的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嫌弃:“快三十岁的人怎么还这样? 动手动脚的。”

艾伦被他说得脸一红,讪讪地收回手,有些委屈地看了西里尔一眼。

他刚才真的是担心过头了。

西里尔心里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理解艾伦是出于关心,但除了该隐这个弟弟,他确实不习惯,甚至有些排斥其他人的随意触碰。

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他主动转移话题,指着桌上的菜介绍:

“这道是爆炒猪肝,这是猪血豆腐汤。医书上记载,动物的肝脏和血液,有补血的功效,对恢复身体有好处。艾伦你可以多吃点。”

艾伦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好奇地问:“补血?原理是什么啊?吃下去的东西,怎么就能变成人血呢?”

西里尔想了想,这个问题涉及到比较专业的生理学知识,目前的医学界并没有统一的、权威的理论解释。

他只能根据自己看过的、一些比较前沿的学者手稿,尝试解释:“市面上还暂且没有出现相关的权威研究。不过,有些学者猜测,可能是这些内脏和血液里头,含有某种特殊的物质。这种物质进入人体后,能与人体内已有的某些成分结合,从而促进人体自身制造出新的血液……当然,这只是猜想,具体机制还不明确。”

他解释得很谨慎,生怕误导艾伦。

艾伦听完,却并没有显得豁然开朗,反而有些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猪肝。

西里尔见他这样,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的解释太复杂,或者让他想起了自己没文化的短板,又自卑了。

他连忙补救:“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太了解,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当不得真。快吃吧,菜要凉了。”

艾伦却抬起头:“你看过很多书,懂好多东西……你是真的很厉害,神父。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开始学习了呢?可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嘲,“我已经二十六了,是不是太晚了?我能学会吗?”

西里尔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对知识的渴望,心中一软。

他放下餐具,看着艾伦:

“什么时候都不晚,艾伦,真的。 学习不是为了和别人比较,而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更了解这个世界。你想学,任何时候开始都可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认字,读书,从最基础的开始。你和管家先生,都可以来学。”

“真的吗?!神父!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 西里尔微笑点头。

“还有我!” 该隐立刻插嘴,抱住西里尔的胳膊,警惕地瞥了艾伦一眼,宣告主权般地说,“哥哥也要教我!我是哥哥的第一个学生!”

“好,都教。” 西里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顿午饭在一种微妙但总体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了千恩万谢、对未来充满新期待的艾伦和管家,该隐开始收拾碗筷,把剩菜拿去喂了哼哼和小土狗,然后在一个大木盆里放了水,搬个小凳子,开始认认真真地洗碗。

西里尔没有回屋,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该隐旁边,看着他动作麻利地刷洗碗碟。

“该隐,” 西里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思考,“我们……是不是应该把学校办起来了?”

该隐洗碗的动作一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学校?”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在这个神权与王权紧密交织、甚至神权影响力更大的地方,教堂的职能远远不止传播信仰。

它往往还承担着教育、医疗、救济,甚至在地方事务中提供决策参考等重任。

因此,一个能被派驻到地方、独当一面的神父,通常都是精通神学、哲学、历史甚至行政管理等多方面知识的全才。

而西里尔,无疑是这类全才中的佼佼者。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为橡木镇这片未开化之地带来知识和秩序。

“嗯,学校。” 西里尔点点头,望向远处镇子的方向,“镇上的孩子们,很多都不识字,没有机会接受教育。如果我们能办起一所学校,哪怕很小,只教基础的读写、算术和简单的道理,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而且,艾伦和管家,甚至镇上的其他成年人,如果有学习的意愿,也可以来听。”

该隐把手里的碗擦干,放进旁边的篮子里,脸上露出与他年龄不符的沉思表情。

他想了想,说:“哥哥,办学校是好事,但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哦?怎么说?” 西里尔看向他,饶有兴致。他发现该隐虽然年纪小,但有时候看问题很通透,想法也往往很实际。

“你看啊,” 该隐掰着手指头分析,“第一,人手。我们现在能用的,除了哥哥你,就是莫萨和那五个……嗯,修士。莫萨要帮你处理教堂日常事务,那五个干活还行,教书估计够呛,而且他们身份特殊,也不适合抛头露面。第二,资金。我们虽然有点积蓄,但办学校要买教材、置办桌椅、可能还要给来上学的穷孩子提供一点补贴,这样才能吸引人,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第三,生源。这里的人观念保守,很多人觉得种地干活才是正经,读书没用,能不能招到学生是个问题。就算招到了,怎么管理,怎么长期维持,都是麻烦。”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逻辑清晰,完全不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西里尔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惊讶。这孩子,思考问题越来越周到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从长计议,打好基础。” 该隐继续说,“首先,我们应该帮助艾伦把地种好,把土豆生意做起来。艾伦虽然落魄了,但他爵位还在,是正儿八经的贵族。贵族身份有很多便利,比如,可以合法地买卖土地,蓄养自己的奴隶。平民干这些,可是要被抓的。”

他看向西里尔,意味深长地说:“等艾伦的产业做大了,有了钱,有了地,甚至有了奴隶……学校的占地问题不就解决了?那些奴隶,挑些年轻聪明、忠心的,好好培养,不就是我们自己的人手?教他们识字,学手艺,以后不仅能帮我们打理学校、田庄,甚至能成为哥哥你传教的得力助手。这叫一举多得。”

西里尔听着,陷入了沉思。

该隐的提议很大胆,甚至有些……超出了传统神职人员的行事范畴。

但他也明白,在橡木镇这种法理和秩序都相对薄弱的地方,有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更实际、甚至更强硬的手段,才能保护自己,推行理念,真正帮助到更多人。

而且,帮助艾伦自立,本身也是善行。

他想了想,认真地对该隐说:“你说的有道理,从基础做起,培养自己的力量,确实更稳妥。不过……”

“我也不是平民啊。”

该隐:“……?”

西里尔看着他疑惑的小脸,解释道:“我有国王亲自颁发的神学与哲学双料博士学位,虽然这个头衔不能让我像贵族一样随意买卖土地,但在教会体系内,我有一定的自主权。如果是为了传播福音、兴办教育等正当目的,我也可以申请拥有自己的‘侍从’或‘学生’(性质类似于契约仆役,但比奴隶地位高),并且拥有一定数量的、用于维持教堂和附属机构的土地,只要向我的上级教堂报备,获得批准就行。”

该隐听得目瞪口呆,深褐色的眼睛眨了又眨。

博士学位?还能合法拥有侍从和土地?

他只知道西里尔学问好,没想到在体制内的权限也这么大!

“……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啊。” 他由衷地感叹,“厉害,厉害,哥哥。”

西里尔被他那副大开眼界的样子逗笑了:“所以,我们确实可以按照你的思路,慢慢筹划。先帮助艾伦站稳脚跟,同时,我也向上级教堂写信,申请一些必要的权限和支持。等条件成熟了,再正式把学校办起来。”

“嗯!” 该隐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具体的计划了。他要把那些未来的自己人,训练得既能干活,又能打架,还要绝对忠诚。

“哥哥,” 他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擦干手,转过身,面对着西里尔,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说,我是不是你的贤内助?”

西里尔:“……”

贤内助?这词是这么用的吗?这不是通常用来形容妻子的吗?

看着该隐那副“求表扬”、“快夸我”的小表情,西里尔失笑,纠正道:“该隐,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通常是指妻子帮助丈夫处理内务……”

“我不管!我不管!” 该隐立刻开始耍赖,扑进西里尔怀里,脑袋在他胸口乱蹭,“我就是嘛!我帮哥哥想主意,帮哥哥干活,还保护哥哥!我就要当哥哥的贤内助!”

西里尔被他蹭得痒痒,又觉得他这胡搅蛮缠的样子可爱得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像个小军师的该隐,转眼间又开始孩子气地撒娇耍赖,但他心里是喜欢的,也愿意纵容。

“好好好,” 他笑着抱住怀里的小无赖,顺着他的话哄,“你就是,你就是哥哥的‘贤内助’,行了吧?真可爱。”

该隐在他怀里满意地哼哼了两声,然后,像是突发奇想,他问出了一个问题:

“哥哥,那我可不可以成为你的妻子呀?我想要嫁给哥哥。”

西里尔:“……???”

妻、妻子?嫁给……他?这孩子在说什么胡话?!

看着西里尔目瞪口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该隐心里偷笑,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不谙世事的纯真模样。

他当然不会把话挑明了说,只是继续插科打诨:

“对呀对呀!贤内助就是妻子嘛!我当了哥哥的贤内助,不就是哥哥的妻子了吗?哥哥,你要娶我哦!我们说好了!拉钩!”

他伸出小手指,在西里尔面前晃了晃。

西里尔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哭笑不得。

原来是小孩不懂“贤内助”的真正含义,自己胡乱联想,闹出的笑话。

他松了口气,果然是孩子话,当不得真。

“该隐,别闹了。” 他轻轻拍开该隐伸过来的小手指,“哥哥是神父,是不能结婚的。你呀,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嫁不嫁的。”

“我不管嘛!” 该隐继续撒娇,抱着西里尔的脖子不撒手,“哥哥刚才都答应说我是贤内助了!那就是答应了!哥哥要说话算话!等我长大了,就要嫁给哥哥!哥哥不准反悔!”

他一边耍赖,一边用软糯的声音说着各种“童言无忌”的话,什么“要给哥哥生小宝宝”,什么“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什么“哥哥只能喜欢我一个”……

目的就是让西里尔顺着他的话,哄着他,答应他,哪怕只是随口敷衍。

西里尔被他缠得没办法,又觉得这只是小孩子一时的依赖和独占欲作祟,等长大了,懂事了,自然就忘了。

他不想打击孩子的童心,便半是无奈半是纵容地,随口应和着:“好好好,等你长大了再说……行行行,哥哥最喜欢该隐了……嗯嗯,不反悔……”

虽然这种事情现在绝不可能实施,但能这样过过嘴瘾,听听西里尔用那清冽温柔的嗓音,说着“答应”、“不反悔”、“最喜欢”这样的话,对该隐来说,已经是无上的享受和慰藉了。

毕竟,离他“长大”,还有将近七年呢。

该隐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早知道当时把“该隐·瑟潘汀”这个化身的年龄设置得大一点就好了,比如十六七岁,那样是不是就能更名正言顺地接近西里尔,甚至……

不过,他随即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也不对, 他想,如果年纪设置得大一点,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抱着哥哥撒娇,窝在他怀里睡觉,被他当成需要保护和引导的孩子来疼爱了。

现在的年龄,虽然行动上受限制,但也给了他最大的便利和保护色。

算了,各有各的好处。

该隐心想,反正这七年,他哪里也不会去,只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哥哥身边。

西里尔只当这是孩童对照顾者过度的依恋和独占欲,是成长过程中常见的现象,心里并没有很在意。

看着该隐露出的笑容,他心里也软成一片,只当是哄孩子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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