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晕车

通往南境的道路,如同被岁月遗弃般,日渐崎岖荒凉。

昨日午后的那场小雨,并未润泽干渴的土地,反而将本就坑洼不平的土路搅成了深浅不一的泥泞陷阱。

车轮每一次碾过,都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车厢如同波涛中的一叶小舟,无规律地摇晃、弹跳、倾斜。

西里尔那原本就不算精湛的驾车技术,在这种路况下更是捉襟见肘。

更要命的是,随着颠簸的持续加剧,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眩晕感和恶心感,从胃部开始蔓延,紧紧缠绕住他的五脏六腑。

晕车。

在圣维多利亚那些平稳的石板路上,他几乎从未体验过。

即便偶尔乘坐马车出行,也多是平稳短途。

像这样长时间、高强度地在如此破烂的道路上颠簸,对他来说,这无异于一场酷刑。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耳畔除了车轮碾过泥泞和石头的声音,就是他越来越沉重急促的心跳。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黏在冰冷的皮肤上。

“神父?”该隐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小的身体紧紧靠着他,试图给他一点支撑,“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西里尔艰难地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抓紧我……”

声音已经有些虚弱飘忽。他不能停,必须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旅店或驿站。

该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几乎要忍不住,伸手接过那该死的缰绳——对他而言,驾驭一辆马车,控制一匹凡马,比呼吸还要简单。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不能。

他时刻记着,自己现在是一个依赖神父的十一岁孩童。

他已经在西里尔面前展现了赶羊、吵架、做饭、梳头等小技能,如果再表现得连驾驭马车这种需要力量和技巧的成人事务都手到擒来,西里尔会怎么想?

这个心思细腻、此刻正因为生活技能匮乏而自我怀疑的神父,会不会感到更大的压力,甚至产生警觉?

更重要的是……

看西里尔这个样子,天黑前赶到预定旅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赶不到……就意味着他们今晚很可能要露宿荒野。

荒郊野外,马车车厢狭小,天气转凉……

他们不就能顺理成章地挤在一起睡了吗?

他立刻放弃了帮忙的打算,甚至将身体更无助地往西里尔怀里缩了缩,紧紧抓住西里尔冰凉的手指,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神父……您怎么了?您别吓我……路好颠,我好怕……”

西里尔心中的愧疚和责任感压过了生理上的极度不适。

他咬紧牙关,试图让马车走得更稳一些,但效果微乎其微。

天色,终究是在西里尔视野彻底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之前,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光,荒野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只有马车前那盏摇曳的油灯,投下一小圈昏黄、颤抖的光晕,照着前方更加模糊难辨的道路。

西里尔终于支撑不住,猛地勒停了几乎要失控的马车,自己则踉跄着跳下车,扶着车轮,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中午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烧灼着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痛楚。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晚风一吹,冰冷刺骨。

“神父!神父!”该隐慌忙跳下车,跑到他身边,笨拙却又急切地拍着他的背,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惊慌。

他没想到西里尔会晕车晕得这么厉害。

西里尔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勉强直起身,环顾四周。

黑暗如巨兽匍匐,远处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凄清。

拿出随身携带的、画得极其简略的地图,就着微弱的灯光辨认了半天,西里尔颓然放下。

“不行了……前面到有标记的驿站,至少还要走两三个小时……夜里看不清路,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今晚……我们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该隐连忙说:“好,好,我们就在这里休息。神父您快坐下歇着,我去找点柴火,烧点热水!”

西里尔想阻止,他怎么能让一个孩子去黑漆漆的荒野里捡柴?

但他现在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冰冷的车轮上,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提着那盏昏暗的油灯,勇敢地走向路边的树林边缘。

该隐的动作比西里尔想象中快得多。

黑暗对他而言如同白昼,哪些是干柴,哪些易燃,他一眼便能分辨。

很快,他就抱回了一小捆干燥的树枝和引火的枯草。

他在马车旁边找了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地面,熟练地架起柴堆,用火石点燃。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周遭的寒意和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他又从车厢里翻出一个小锅,用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加上几根西里尔携带的、易于储存的胡萝卜和干蔬菜,煮了一小锅简单的胡萝卜蔬菜清汤。

该隐小心翼翼地将汤吹凉一些,端到西里尔面前。“神父,喝点热的,会舒服些。”

西里尔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感激地看了一眼该隐,低声道:“谢谢……你自己也喝。”

“我喝过了。”

喝完汤,西里尔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身体依旧虚弱无力,眩晕感也没有完全消退。

他强撑着,从车厢里找出条厚毯子,把那些物资稍微整理了一下,空出了一个不大的地方。

“来,该隐,休息吧。”他招呼道。

该隐听话地走过去,在西里尔指定的位置躺下。

两人盖着同一条厚毯子,但中间隔着一段清晰的距离,泾渭分明。

西里尔侧身躺着,背对着该隐,蜷缩起身体,似乎想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打扰到旁边的孩子。

该隐也老老实实地躺着,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

夜渐深,火堆噼啪作响。

西里尔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

他几次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或者发出轻微的、难受的呓语。

有一次,他似乎觉得冷,迷迷糊糊地将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自己。

这个动作,让毯子另一边的该隐,肩膀和手臂暴露在了冰凉的夜风中。

西里尔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看到旁边小小的身影蜷缩着,毯子只盖到胸口。

犹豫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把该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毯子将两人一起裹好。

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该隐。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

西里尔的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瘦削,但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

该隐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近在咫尺的西里尔。

他极其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这具化身的内核,让身体的温度缓缓升高了一些,悄然驱散着西里尔身上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西里尔散发着清冽气息的怀抱里,放松下来。

该隐是被一阵轻微的晃动和焦急的呼唤惊醒的。

“该隐?该隐!醒醒!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烫?!”

天光未明,月亮还苍白地挂在天边。西里尔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是睡不安稳,或许是责任心使然,他下意识地探手去摸身边孩子的额头,却触手一片滚烫!

他瞬间完全清醒,睡意全无。

借着熹微的晨光,他看到该隐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是昨晚着凉了?是自己抢了太多被子,害得这孩子发烧了?

他慌忙坐起身,轻轻摇晃着该隐的肩膀。

该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发烧?什么发烧?

哦……对了,昨晚为了让西里尔暖和点,他把体温调高了些……后来好像忘了调回去,直接睡着了!

糟了!

“该隐,你发烧了!很烫!”西里尔的声音很慌乱,他匆忙起身,甚至顾不上自己还有些晕眩,“不行,得马上去看医生!最近的镇子……地图上标记应该不远了!我们马上走!”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该隐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看医生?!这个时代的医生?

放血、灌肠、用各种稀奇古怪甚至有毒的药物?

不不不!绝对不行!首先,很多都是庸医,头疼脑热一律放血疗法,他这具化身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平白受罪。

其次,他根本没病,去看医生纯属浪费钱——西里尔现在还没真正独自管过钱,不知道维持生活、尤其是偏远地区生活的艰辛,每一分钱都很重要。

“我不去!我不去!”该隐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边喊一边往后躲。

“该隐!听话!”西里尔急了,上前想抓住他,“生病了不能拖!我保证不会让医生乱来的,或许可以找点温和的草药……”

“我是说我没事!”该隐眼看西里尔要来抓他,情急之下,反而主动冲上前,一把抓住西里尔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您摸摸看!我没事!”

西里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指尖传来的触感……

咦?刚才还滚烫的额头,此刻虽然还是比正常体温略高,但已经完全不是高烧的程度了,只是小孩子睡醒后常见的温热。

“唉?怎么……”西里尔疑惑地眨眨眼,又用手背贴了贴该隐的脸颊和脖子,温度确实正常了,“怎么一下子就不烫了?”

看着该隐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西里尔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了……没事就好。可能是刚睡醒,感觉错了。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真的没有!”该隐用力摇头,为了增加说服力,还蹦跳了两下,“看,我好得很!”

西里尔这才彻底放下心,但依旧心有余悸。“以后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

“嗯!”该隐用力点头,乖巧无比。

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该隐悄悄抹了把冷汗,决定以后调整体温这种小动作,一定要更加谨慎,做完记得复原!

接下来的几天,路途愈发艰难。

颠簸、风餐露宿成为常态。西里尔在最初的严重晕车后,身体似乎慢慢适应了一些,虽然依旧难受,但至少不至于吐到虚脱。

该隐则充分发挥了小助手的作用,在生活细节上尽可能照顾着西里尔,同时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需要被照顾的孩童形象。

当马车终于摇摇晃晃地驶入地图上标记的、名为“橡木镇”的偏远小镇时,两人都已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

按照调令指示,西里尔被分配到的教堂,就在这个小镇的边缘。

穿过简陋的镇子,越往边缘走,人烟越稀少,道路两旁的房屋也越发破败。

最终,马车停在了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前。

坡地顶端,矗立着一座建筑。

与其说是教堂,不如说是一座被时光和荒芜遗忘的坟墓。

它确实很大,依稀能看出曾经哥特式建筑的骨架,尖顶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但岁月的侵蚀无处不在:墙壁是斑驳的灰黑色,大片的爬山虎贪婪地爬满了大半墙面,有些甚至从破碎的彩绘玻璃窗框里钻了进去。

原本应该是广场的空地上,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秋风中瑟瑟摇曳。

唯一一扇厚重的、原本可能是橡木制的大门,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锁,紧紧锁着,锁链都有小孩手臂粗。

门楣上模糊的圣像浮雕,表情在藤蔓的遮掩下,显得悲悯。

这里安静得可怕。

圣维多利亚凯旋大教堂的宏伟、辉煌、人声鼎沸、烛火长明……

与眼前的破败、荒凉、死寂,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西里尔坐在驭座上,望着这座即将属于他的教堂,久久没有说话。

该隐也仰头看着,心里嘀咕:这地方……收拾起来可够呛。不过,地方大,够安静,也好。

终于,西里尔轻轻吐出一口气,跳下马车。他转身,对该隐伸出手:“来,该隐,下车吧。记住,别乱跑,这里我们不熟悉,小心有蛇虫或者不稳的地方。”

该隐被他抱下车,乖巧地站在他腿边。

西里尔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

他让该隐待在马车旁等着,自己则朝着教堂侧面,一间相对完整些的低矮石屋走去。

那里,或许有守门人。

“在这里等我,别乱动。”

他又嘱咐了一遍,这才迈步,踏过及膝的荒草,走向那间沉默的石屋,去敲响他在橡木镇生活的第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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