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冷战·搬座位

周四早上,白壮壮进教室时,座位没了。

确切地说,他的桌子还在,但位置变了——从靠窗倒数第三排,被挪到了讲台正下方第一排,孤零零的,像某种被流放的岛屿。椅子是新的,没有靠背,硬塑料的,坐上去像某种惩罚。

同桌胖子坐在原来的位置,隔着三排,对他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白壮壮把书包放在新桌子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环顾教室,目光落在后门——那里贴着一张新的座位表,他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特座·单独管理】。

"班主任调的。"胖子在后面喊,"昨天晚自习你不在。"

白壮壮没说话,弯腰,双手扣住桌沿,直接把桌子抬了起来。桌腿离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某种被惊醒的野兽。

"壮壮!"胖子瞪大眼睛,"你干嘛?"

"搬家。"

白壮壮抬着桌子,穿过走道,绕过讲台,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把桌子放下,和胖子的桌子并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从讲台角落拖回自己的旧椅子,坐下,打开书包,掏出英语卷子。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全班安静了。早读课代表拿着语文书,嘴巴张成O型,像某种被拔掉塞子的容器。

班主任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白壮壮坐在原来的位置,第一排的空桌像某种被遗弃的证物,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白壮壮!"班主任把教案摔在讲台上,"谁让你搬回来的?"

"地心引力。"白壮壮头也不抬,"桌子自己长腿了。"

"那是你家长的要求!"

"我成年了。"白壮壮把英语卷子翻了个面,"家长要求只适用于未成年人。"

班主任的脸绿了,像某种被氧化的金属。他张了张嘴,似乎正在搜索某种合适的法律条文,但早读铃响了,他只好指着壮壮:"下课到我办公室!"

"好的。"白壮壮说,"但我可能迟到。桌子刚搬回来,需要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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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母是下午来的。

她没进教室,只是站在走廊窗户外面,隔着玻璃,目光像某种精准的激光,锁定在壮壮身上。她手里捧着保温杯,杯身上"优秀教师"四个红字被阳光照得反光,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白壮壮感觉到了。他没抬头,只是用铅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条辅助线,又一条,第三条过某个点时,停住了。

那个点,像某种眼睛的坐标。

下课铃响,白母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没喊,只是用保温杯敲了敲门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被加密的心跳。

白壮壮站起来,走出去。两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把白母的刘海吹得动了动,但表情没动,像某种被固定住的石膏像。

"你是不是要造反。"她说。不是问句。

白壮壮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兜:"你不是说我影响同学吗。我坐这里,不影响。"

"你坐第一排,是为了让你专心!"

"我坐第一排,是为了让你安心。"壮壮说,声音很平,像某种被校准过的仪器,"这是两回事。"

白母的保温杯盖子被拧开,又拧紧,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上膛的枪械。她盯着白壮壮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学生都绕道走,像某种被标记的危险区域。

"晚上回家吃饭。"她说。

"晚自习。"

"下晚自习回来。"

"可能不回。"

白母没再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往他手里塞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某种被中断的仪式。她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白壮壮靠在窗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薄鹿给的,糖纸剥了一半。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香精的涩。

"……人。"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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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壮壮被声音惊醒。

不是敲门声,是翻东西的声音,从书包里传来,窸窸窣窣,像某种大型啮齿动物在啃食家具。他睁开眼睛,房间里没开灯,但月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白刃。

白母站在他书桌前,背对着床,正在翻他的书包。

动作很轻,但很有条理,像某种被训练过的搜查程序。她先掏出数学卷子,看了看分数,放回去。然后掏出英语词典,翻了翻,放回去。最后,她的手指触到一个硬壳盒子。

草莓糖。

她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粉红色的塑料壳,表面印着草莓图案,每一颗的糖纸都被剥掉一半,露出里面透明的糖球,像某种被剥了一半衣服的羞耻现场。

"这是什么?"她问,没回头。

白壮壮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没开灯,声音在黑暗里很平:"糖。"

"谁给的?"

"同学。"

"男的女的?"

白壮壮看着她,月光把她的轮廓描成银白色,像某种被镀了层的雕像。他想起白天,她站在走廊里,保温杯上的"优秀教师"四个字,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勋章。

"重要吗?"他问。

白母转过身,手里的糖盒在月光下泛着廉价的光。她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像某种被绷紧的弦:"白壮壮,你高三了!"

糖盒被摔在地上。

塑料壳裂了道缝,草莓糖撒了一地,粉红色的,在月光下像某种破碎的内脏。糖纸半剥着,露出里面透明的糖球,像某种被强行剥开的秘密。

白壮壮下床,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很凉。他蹲下去,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拼凑某种被摔碎的瓷器。

"妈,"他说,没抬头,"我高三了,但我也是人。"

白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像某种被拔了电源的机器。她看着壮壮捡糖的样子,膝盖屈着,背弓着,像某种被压弯的植物。

"你……"她说,声音哑了,像某种被砂纸擦过的木头。

白壮壮把最后一颗糖放进盒子,盖上盖子,塑料壳的裂痕在月光下像某种地图。他站起来,把糖盒放回书包侧袋,然后躺回床上,背对着她,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你们改我志愿的时候,"他说,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问过我是人吗?"

白母愣在原地。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某种被放大的怪物。她站了很久,久到白壮壮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某种被安抚的动物。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门在那边。"白壮壮说,没回头。

白母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发出很轻的咔哒声,像某种被加密的叹息。

白壮壮睁开眼睛,盯着墙壁,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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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白壮壮到校时,薄鹿在校门口。

他靠在摩托车旁,耳朵上夹着根烟,没点,像某种装饰品。看见壮壮走过来,他把烟取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某种扫描。

"眼睛红了。"他说。

"熬夜。"

"哭过?"

"没有。"

薄鹿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颗草莓糖,新的,糖纸完整,没剥。他递给白壮壮:"赔你的。"

"什么?"

"糖。"薄鹿说,"我听说,有人摔了一盒。"

白壮壮接过糖,捏在手里,塑料壳很硬,像某种被加固的堡垒。他看着薄鹿,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消息很快。"他说。

"林生有眼线。"薄鹿跨上摩托车,"你班主任是他二舅的邻居。"

白壮壮笑了,嘴角弯了弯,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他把糖揣进口袋,和那颗糖纸剥了一半的放在一起,完整的和破碎的,叠在一起,像某种复杂的密码。

"薄鹿。"他说。

"嗯?"

"我座位搬回去了。"

"我知道。"

"我妈可能还会调。"

"再搬。"

"她可能会来学校闹。"

"我帮你搬。"薄鹿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发出怠速的轰鸣,像某种被压抑的心跳,"她来一次,我帮你搬一次。搬到她累了为止。"

白壮壮看着他,耳朵尖在晨光里透出一层粉,像某种被稀释的胭脂。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薄鹿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别在自己耳朵上。

"……干嘛?"薄鹿问。

"没收了。"白壮壮说,"高三生不能闻烟味。"

"你闻了半年了。"

"那从今天起戒。"

白壮壮转身往校门走,蓝书包在腰后晃了晃,耳朵上夹着那根烟,像某种被篡夺的旗帜。薄鹿坐在摩托车上,看着那个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入口。

"……戒。"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笑了,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把校门口的银杏叶熏得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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