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来·血与灰

薄鹿把白壮壮按在摩托车旁,吻他。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和灰尘的味道,像某种绝望的确认。薄鹿的嘴唇很烫,带着铁锈的涩,白壮壮尝到一点,皱了皱眉,但没躲,只是伸手,扣住他后脑,指尖插进他头发里,发质很硬,混着血和汗,像某种被磨砺过的钢丝。

"你吓死我了。"薄鹿说,声音发抖,像某种被按住的琴弦。

白壮壮退开一点,看着他。薄鹿的右肩垂着,眉骨的伤口还在流血,划过下巴,滴在摩托车油箱上,像某种被稀释的红墨水。工装裤后腰湿了一大片,深色的,在月光下像某种被泼洒的酱油。

"我知道你会来。"白壮壮说。

"我要是没来呢?"

"你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白壮壮抬手,用拇指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慢,像在擦拭某种珍贵的瓷器:"因为你在等我考上大学。"

薄鹿愣住。血还在流,但他没感觉,只是看着白壮壮,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白壮壮把擦过血的拇指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舔了一下。

"……甜的。"他说。

"什么?"

"你的血。"白壮壮面不改色,"混了草莓糖。我嘴里还有。"

薄鹿盯着他看了五秒,突然低头,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闷笑,像某种被捏住喉咙的震动:"……你有病。"

"你传染的。"

"我没病。"

"那你笑什么?"

"笑你。"薄鹿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弯着,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笑你被人关了四小时,出来第一件事是尝我的血。"

"不是第一件事。"白壮壮纠正,"第一件事是检查错别字。"

"什么?"

"《离骚》。"白壮壮指了指仓库墙,月光下密密麻麻的字像某种被囚禁的经文,"背错了三个字。'謇朝谇而夕替'的'谇',我写成'碎'了。'既替余以蕙纕兮'的'纕',多写了一撇。还有……"

"等等。"薄鹿打断他,"你被人用钢管堵在墙角,写了四小时《离骚》,出来告诉我你错了三个字?"

"嗯。"

"你不怕?"

"怕什么?"

"他们打你。"

"没打。"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草莓糖,糖球已经化了,黏在糖纸上,像某种被遗弃的内脏,"他们看我写字,看呆了。有一个还问我能不能教他背,说他女儿明年高考。"

薄鹿:"……"

"我没教。"白壮壮把糖塞回口袋,"收费太高,他付不起。"

"多高?"

"一颗草莓糖。"白壮壮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但你付得起。你欠我的。"

薄鹿的喉结动了动,像某种吞咽的动作。他低头,又吻了白壮壮一下,这次很轻,像某种被加密的签名,嘴唇擦过嘴角,尝到一点草莓糖的甜味,混着血的涩。

"……去医院。"白壮壮说。

"不去。"

"为什么?"

"没钱。"

"我有。"

"你的钱要高考。"薄鹿跨上摩托车,动作牵扯到右肩,眉头皱了一下,像某种被按住的伤口,"我回家自己包。"

"你会包?"

"不会。"薄鹿把头盔扔给他,"但我会忍。"

白壮壮接住头盔,没戴,只是看着薄鹿的后腰。血还在渗,在工装裤上画出某种抽象的地图,从腰窝到脊椎,像某种被撕裂的河流。

"你后腰,"他说,"让我看看。"

"不用。"

"让我看。"

"说了不用。"

白壮壮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绕到薄鹿身后,直接伸手,把工装裤往下拽了一截。薄鹿僵住,摩托车差点倒了,他单手扶住车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白壮壮!"

"嗯?"

"你干嘛?"

"看伤。"白壮壮的声音很平,像在检查某种数学题的辅助线,"不深。但长。需要缝针。"

"不缝。"

"会感染。"

"感染再说。"

"感染会死。"

"死不了。"薄鹿把裤子提回去,动作很快,像某种被戳穿的防御,"我命硬。"

"硬个屁。"白壮壮绕回前面,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掌心刚好覆在后腰的伤口上方,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温热的湿润,"你骨头裂了。你眉骨在流血。你工装裤染透半边。你刚才吻我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摩托车在抖。"

"摩托车没发动。"

薄鹿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很白,指节处有茧,掌心贴着他的伤口,像某种被加密的绷带。他的喉结又动了动,像某种被反复触发的开关。

"……壮壮。"

"嗯?"

"抱紧点。"

"为什么?"

"因为,"薄鹿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发出濒临死亡的咆哮,"我要加速了。你可能会掉下去。"

"我不会掉。"

"为什么?"

"因为,"白壮壮的手收紧,指尖陷进他腹肌的缝隙里,像某种被契合的拼图,"我抱着你的伤口。我掉了,你的伤口会疼。"

薄鹿的手在油门上停了一秒。

然后拧到底。

摩托车冲出去,排气管的黑烟在月光下像某种燃烧的尾巴。白壮壮的脸埋在他背上,鼻尖抵着肩胛骨,闻到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块,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

风很大,把眼泪吹干了,但某种温度还留在眼眶里,像某种被加密的咸涩。

医院急诊室的灯是惨白的,像某种被过度曝光的底片。

薄鹿坐在塑料椅上,拒绝挂号。白壮壮站在窗口,把自己的学生证拍在桌上:"我付钱。挂外科。他右肩骨折,眉骨裂伤,后腰划伤,可能内出血。"

护士抬头看他,眼睛很困,像某种被透支的电池:"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家属呢?"

"死了。"白壮壮面不改色,"改嫁了。跑了。没有。"

护士:"……"

"挂不挂?"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钞,"不挂我换一家。"

"挂挂挂。"护士接过钱,开始填表,"名字?"

"薄鹿。薄情的薄,鹿角的鹿。"

护士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薄鹿。薄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T恤被血染透半边,像某种被泼洒的抽象画。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对护士笑了笑,嘴角扯出个不太友善的弧度。

"……别听她瞎说。"他说,"是薄饼的薄。"

白壮壮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成薄饼了?"

"刚才。"薄鹿指了指自己的右肩,"钢管砸的。扁了。像薄饼。"

"那是骨头裂了,不是扁了。"

"裂了就是扁了。"薄鹿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白壮壮挤到一边,"护士,我不挂号。给我点纱布,我自己包。"

"不行,要缝针。"

"不缝。"

"会留疤。"

"留就留。"薄鹿把工装裤往下拽了一截,露出后腰的伤口,像某种被展览的地图,"我这身上疤多了。不差这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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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看着那道伤口,从腰窝到脊椎,像某种被撕裂的河流,倒吸一口凉气:"……这得缝十二针。"

"六针。"

"十二针。"

"八针。讨价还价。"

"……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

白壮壮在旁边插嘴:"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医院不行。但你可以拒绝治疗,然后感染,然后截肢,然后坐轮椅。我推你。"

薄鹿转头看他:"……你推我?"

"嗯。"白壮壮面不改色,"推你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买轮椅。二手的。弹簧露出来那种。"

"……"

"然后推你去高考考场。我在里面考,你在外面等。我考完了,推你回家。我给你煮鸡蛋。两个。利息。"

薄鹿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嘴硬的笑,是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从嘴角开始,到眼睛,到眉骨,连眉骨的伤口都跟着弯了弯,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

"……缝。"他说,转头对护士,"十二针。缝。"

护士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她低头填表,嘴里念叨着"现在的学生压力真大"。

缝针的时候,薄鹿没打麻药。

"麻药贵。"他说。

"我付钱。"白壮壮说。

"不用。"

"为什么?"

"因为,"薄鹿趴在处置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我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疼。"

白壮壮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颗化掉的草莓糖,糖球黏在糖纸上,像某种被遗弃的内脏。他看着护士的针穿过薄鹿的皮肤,像某种被缝补的皮革,血珠渗出来,又被擦掉,像某种被抹去的错误。

"记住疼干嘛?"他问。

"记住为你疼的。"薄鹿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下次你被人关仓库,我就想起来,就不怕了。"

"下次?"

"没有下次。"护士插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别整天打架。高考要紧。"

"是高考要紧。"白壮壮说,"还是命要紧?"

"都要紧。"

"只能选一个。"

护士愣了一下,针停在半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的仪器。她转头看白壮壮,眼睛很困,但带着某种被唤醒的好奇:"……你选什么?"

白壮壮看着薄鹿的后腰,针脚像某种被编织的密码,从腰窝到脊椎,把撕裂的河流缝合成某种被修复的地图。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选他。"

薄鹿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某种被触发的开关。然后他笑了,肩膀在抖,连带着后腰的伤口也跟着渗出血来,像某种被撕裂的回应。

"……别动!"护士按住他,"缝歪了!"

"歪了就歪了。"薄鹿说,声音闷闷的,像某种被捂住的笑声,"地图本来就是歪的。"

"什么地图?"

"他。"薄鹿说,"他是我的地图。歪的也对。"

白壮壮把化掉的草莓糖塞进嘴里,甜味很淡,带着点血的涩,像某种被混合的鸡尾酒。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

"……你完了。"

"什么?"

"你说我是地图。"白壮壮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薄鹿的后脑,发质很硬,像某种被磨砺过的钢丝,"地图是给人走的。你要走我?"

"……走过了。"

"什么时候?"

"刚才。"薄鹿转过头,脸侧贴着臂弯,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在仓库。我推开门,看见你蹲在墙角写字,像某种被囚禁的经文。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你身上。每一步都是你的字。每一步都是你。"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薄鹿的头发往下压了压,盖住后颈,像某种被保护的隐私。

"……疼吗?"他问。

"缝针?"

"走我。"

薄鹿看着他,突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拉。白壮壮失去平衡,趴在床边,脸离薄鹿的脸只有三厘米,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血腥味和某种薄荷糖的清凉。

"疼。"薄鹿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但值得。"

白壮壮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很亮,像某种被点燃的燃料。他看着薄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针停在半空,像某种被按了暂停的仪器。

"……你们,"护士说,"要不要我出去?"

"不用。"白壮壮站起来,整理校服,"缝完。十二针。我数着。"

"已经十四针了。"

"……"

"你们刚才说话,我手抖,多缝了两针。"

白壮壮转头看薄鹿,薄鹿已经把脸埋回臂弯里,肩膀在抖,像某种被按住的笑声。他闷闷地说:"……多缝的不算。退钱。"

"医院不退钱。"

"那送两针。"薄鹿说,"下次来用。"

"没有下次!"

"有。"薄鹿转头,看着白壮壮,嘴角弯着,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他说有。他说下次推我去菜市场。买轮椅。二手的。弹簧露出来那种。"

白壮壮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黏糊糊的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又掏出一张新的——薄鹿昨晚给的,完整的,糖纸还没剥。

他剥开,塞进薄鹿嘴里。

"甜的。"他说。

薄鹿含着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护士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像某种被完成的仪式。

"好了。"她说,"两周后来拆线。别沾水。别打架。别……"她看了看两人,"别走地图。"

白壮壮:"……"

薄鹿:"……"

护士推着器械车走了,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像某种被释放的笑声。薄鹿从床上坐起来,后腰的伤口被纱布盖住,像某种被加密的密码。他活动了一下右肩,眉头皱了皱,像某种被按住的伤口。

"……走吧。"他说。

"去哪?"

"送你回学校。"薄鹿站起来,把T恤往下拽了拽,盖住后腰的纱布,"晚自习要迟到了。"

"你呢?"

"我回修车行。"

"不休息?"

"休息没钱。"薄鹿跨上摩托车,动作牵扯到后腰,眉头又皱了皱,像某种被重复触发的开关,"赚钱。请你吃馄饨。加蛋。两个。"

白壮壮站在原地,看着他。月光从医院门口的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薄鹿身上,像某种被稀释的银粉。他的T恤还染着血,工装裤破了个洞,后腰的纱布从裤腰边缘露出来一点,像某种被泄露的秘密。

"……薄鹿。"

"嗯?"

"你过来。"

薄鹿没动:"干嘛?"

"过来。"

薄鹿把摩托车熄火,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他站在白壮壮面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重叠在白壮壮影子上,像某种被糅合的墨迹。

白壮壮伸手,把那颗没吃完的草莓糖从薄鹿嘴里拿出来,糖球已经化了,黏在指尖,像某种被遗弃的内脏。然后他踮脚,在薄鹿眉骨的伤口上,轻轻吻了一下。

"……利息。"他说。

薄鹿僵在原地,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某种被反复触发的开关,手悬在半空,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

"……什么?"

"利息。"白壮壮把糖塞回自己嘴里,转身往公交站走,声音从月光里飘回来,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你欠我的。馄饨。加蛋。两个。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某种被加密的签名。

薄鹿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指尖触到眉骨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温度,像某种被烙印的印记。他看着白壮壮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嘴角是弯的。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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