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曝光·好学生和混混

照片是周五早上出现在贴吧的。

标题很简洁:《七班复读生深夜私会校外混混,仓库激情不可描述》,配图九张,角度刁钻,像某种被精心策划的纪实摄影。最清楚的一张是仓库门口,薄鹿拽着壮壮的手腕往外走,两个人脸上都是灰,表情看不清,但姿势很亲密,像某种被定格的私奔。

楼主匿名,但IP显示在城西网吧区。

白壮壮在早读课上看到帖子时,正在吃草莓糖。糖是薄鹿昨晚给的,新的,糖纸剥了一半,他含在嘴里,甜味还没化开,手机屏幕就亮了。

宋晚连发十五条:

【壮壮!!!】

【你看贴吧!!!】

【有人拍你们!!!】

【仓库门口!!!】

【激情不可描述!!!】

【什么不可描述!!!】

【你们到底干嘛了!!!】

【我画了四十一张!!!】

【不能是假的对吧!!!】

白壮壮把糖嚼碎,糖渣粘在牙上,像某种被碾碎的证据。他点开帖子,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已经盖了五百多层,有人写小作文分析"手腕被抓的角度暗示臣服关系",有人开盘下注"这次谁上谁下",有人@教导主任建议"严查复读生作风问题"。

他截了图,保存,然后继续翻英语词典。

abandon,放弃。abandonment,遗弃。abnormal,反常的。

同桌凑过来:"壮壮,你看什么呢?"

"单词。"

"什么单词?"

"abnormal。"白壮壮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反常的。异常的。变态的。"

"……高考不考这个吧?"

"考。"白壮壮说,"考人品。"

---

教导处的门是红木的,漆很厚,像某种被加固的防御。

白壮壮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白母在沙发正中间,保温杯放在膝上,杯身上"优秀教师"四个红字被擦得发亮,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勋章。白父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教育时报》,报纸被翻折成某种锋利的形状,像某种被磨砺的武器。

教导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秃顶在日光下反光,像某种被抛光的金属。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正是那张仓库门口的照片。

"白壮壮同学,"他把手机推过来,像某种被交付的证物,"你和薄鹿,是什么关系。"

白壮壮低头看照片。

像素不高,但构图很好。薄鹿的右肩垂着,眉骨的伤口在暗处像某种被隐藏的红痣,他的手扣在自己手腕上,指节发白,像某种被焊死的金属。自己的脸侧向一边,嘴角似乎弯着,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白母的保温杯盖子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动,像某种被上膛的枪械。

"这张照片拍得还可以,"他说,音量正常,像在说"今天食堂有包子","能发我一份吗。"

白母的茶杯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枸杞茶在地板上洇开,像某种被稀释的血。白母站起来,手指发抖,指向白壮壮,像某种被触发的警报:"你疯了!"

"我没疯。"白壮壮弯腰,捡起一块瓷片,放在茶几上,碎片边缘泛着锋利的光,像某种被折断的刀,"我只是终于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白父把报纸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动:"白壮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白壮壮站起来,把瓷片又往茶几中央推了推,像某种被归位的棋子,"我在说,这张照片里,有人为了救我,差点废了一条胳膊。而你们,只关心'好学生和混混'这种标签。"

白母:"他是混混!"

"他是为我受伤的。"

白父:"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白壮壮转头看他,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不能有人对我好?不能有人在我被关仓库的时候冲进来?不能有人为了我差点死?"

他往前走了一步,瓷片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被敲响的钟。

"你们改我志愿的时候,"他说,声音很平,像某种被校准过的仪器,"有没有想过我会死?"

白母愣在原地。

保温杯从膝上滑下来,掉在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某种被中断的心跳。白父的报纸被捏皱了,"教育"两个字被折进褶皱里,像某种被隐藏的密码。

白壮壮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这张照片,"他说,没回头,"我要定了。你们删了,我还有备份。"

他拉开门,走出去,在走廊里撞见一个人。

薄鹿靠在墙上,双腿交叠,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耳朵竖着,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在偷听。他的右肩还垂着,眉骨的伤口结了痂,像某种被风干的颜料。工装裤换了新的,但后腰的纱布从裤腰边缘露出来一点,像某种被泄露的秘密。

"……听见了?"白壮壮问。

"嗯。"

"多少?"

"全部。"薄鹿把烟别回耳朵上,动作牵扯到右肩,眉头皱了皱,像某种被重复触发的开关,"从'拍得还可以'开始。"

"觉得我说得怎么样?"

"……太客气了。"

"哪里客气?"

"应该让他们赔。"薄鹿直起身,走到白壮壮面前,影子被走廊的窗户光拉得很长,重叠在壮壮影子上,像某种被糅合的墨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缝针费。十二针,一针一百,一千二。让他们出。"

白壮壮笑了,嘴角弯了弯,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你 math 很好?"

"辍学不代表文盲。"

"那加上利息?"

"加。"薄鹿说,"复利。滚雪球。滚到他们怕。"

"滚到什么时候?"

"滚到,"薄鹿低头,嘴唇几乎贴上壮壮耳廓,声音很低,像某种被加密的广播,"他们同意我请你吃馄饨。加蛋。两个。利息。"

白壮壮的耳朵尖在走廊的光里透出一层粉,像某种被稀释的胭脂。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薄鹿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别在自己耳朵上。

"……没收了。"他说。

"为什么?"

"高三生不能闻烟味。"

"你闻了半年了。"

"那从今天起戒。"白壮壮转身往楼梯口走,蓝书包在腰后晃了晃,像某种无声的旗帜,"你也戒。伤好之前,不准抽。"

薄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右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像某种被提醒的存在。他想起刚才在教导处门口,听见白壮壮说"他是为我受伤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数学公理。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嘴角是弯的。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

---

宋晚在楼梯拐角截住了白壮壮。

她抱着速写本,像某种被保护的证物,眼睛发亮,像某种夜行动物:"你们干嘛了?"

"说话。"

"说什么?"

"利息。"白壮壮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里,"复利。滚雪球。"

"……什么?"

"数学概念。"白壮壮绕过她,"你艺术生,不懂。"

"我懂!"宋晚追上来,"我画过《复利》!两个火柴人,一个滚,一个被滚,情感张力……"

"那是滚床单,不是复利。"

"差不多!"

白壮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宋晚的速写本抱在胸前,像某种盾牌,头发上还别着画笔,颜料蹭在耳廓上,像某种抽象派的耳饰。

"你画了四十一一张?"壮壮问。

"四十二。"宋晚纠正,"刚才在教导处门口,画了《走廊对峙》。你耳朵红了,他肩膀垂了,你们中间隔着半米,但某种波浪线在空气里拉丝……"

"删掉。"

"不删!"

"那给我看看。"

宋晚把速写本抱得更紧:"不行!这是艺术!"

"艺术需要观众。"白壮壮伸手,"我是当事人。我有优先观看权。"

"当事人不能看!当事人看了会销毁证据!"

"我不销毁。"白壮壮把烟塞回她手里,"我点评。"

宋晚犹豫了一秒,这一秒足够白壮壮把速写本抽走。他翻开第四十二页,纸上是两个火柴人在走廊里,一个耳朵红,一个肩膀垂,中间隔着半米,但某种波浪线在空气里拉丝,像某种被熔化的糖。

旁边标注:【走廊对峙·第42张·半米距离·情感指数:↑↑↑·备注:他说"利息"】

白壮壮看着"利息"两个字,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速写本合上,塞回宋晚怀里。

"……画错了。"他说。

"哪里错了?"

"不是半米。"白壮壮转身往教室走,声音从走廊尽头飘回来,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是零。他凑过来的时候,是零。"

宋晚愣在原地,消化这句话,突然爆笑——笑声太大,被走廊里的声控灯捕捉到,灯亮了,照出她颜料斑驳的脸,像某种抽象派的肖像。

"白壮壮!"她喊,"你变了!你真的变了!"

白壮壮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某种告别。他的声音从楼梯口飘回来,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

"近墨者黑。"

---

薄鹿在修车行二楼数糖纸。

八张。九张。十张。都是白壮壮塞给他的,半剥的,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他数到第十一张时,手机震了。

白壮壮:【照片我存了。】

薄鹿:【哪张?】

白壮壮:【仓库门口。你拽我手腕那张。】

薄鹿:【……那张丑。】

白壮壮:【不丑。】

薄鹿:【我眉骨在流血。】

白壮壮:【像泪痣。】

薄鹿:【……什么?】

白壮壮:【眉骨的伤口。结痂之后。像泪痣。】

薄鹿愣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他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眉骨。伤口结了痂,暗红色的,从眉尾延伸到太阳穴,像某种被风干的河流。

不是泪痣。但壮壮说是,那就是。

他回:【你说像就像。】

白壮壮:【我说像就像。】

薄鹿:【那你说我们是什么?】

壮壮:【什么?】

薄鹿:【关系。】

白壮壮没回。薄鹿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林生从门口探头:"鹿哥,你脸好红。"

"晒的。"

"晚上没太阳。"

"月亮晒的。"

"……"

林生走进来,端着泡面,油膜沾在嘴唇上,像某种恶心的口红。他瞥了眼薄鹿的手机屏幕,看见"关系"两个字,差点把泡面扣在头上。

"鹿哥!你在问关系?!"

"不行?"

"行!但你怎么问的?!"

"直接问的。"

"直接问?!"林生把泡面桶拍在桌上,汤汁溅出来,像某种被处决的内脏,"你应该说'我们是什么',然后等他回答,然后你说'我觉得我们是……',然后停顿,然后看他反应,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亲他啊!"

薄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像某种掩饰:"……亲过了。"

林生愣住,泡面桶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塑料的闷响。他看着薄鹿,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过了很久才说:"……什么时候?"

"仓库。"

"仓库?!"

"医院。"

"医院?!"

"还有器材室。"

"器材室?!"

"还有……"薄鹿想了想,"馄饨摊。"

"馄饨摊?!"林生跳起来,"你们在馄饨摊干嘛了?!"

"喂馄饨。"

"……就喂馄饨?"

"还牵手了。"

"……"

林生坐下来,像某种被抽掉骨头的动物。他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过了很久才说:"……鹿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恋爱。"

"……"

"正经恋爱!"

薄鹿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第十一张糖纸,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像某种被咬过的证据。他对着月光看了看,糖纸在光里透明,像某种被稀释的蝴蝶。

"……他说不是。"他说。

"什么不是?"

"关系。"薄鹿把糖纸塞回口袋,"他说'利息'。复利。滚雪球。"

林生愣了三秒,突然爆笑,笑声在修车行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他笑得蹲下去,笑得薄鹿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操,"林生爬起来,"鹿哥,他这是在逗你!"

"逗我?"

"复利!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滚成什么?"

"什么?"

"滚成……"林生想了想,"滚成你欠他一辈子!"

薄鹿愣住,糖纸在口袋里被捏成一团,像某种被加密的承诺。他想起白壮壮说"利息"时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很亮,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一辈子?"他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生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刚才查的百度:【复利计算公式:A=P(1+r)^n,其中P为本金,r为利率,n为期数。当n趋近于无穷大时,A趋近于无穷大。】

"看见没?"林生指着屏幕,"无穷大!一辈子!"

薄鹿看着那个公式,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嘴硬的笑,是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从嘴角开始,到眼睛,到眉骨,连眉骨的伤口都跟着弯了弯,像某种被撕裂的笑脸。

"……无穷大。"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像某种掩饰。但嘴角还是弯的。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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