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审讯室草莓糖证词

白父是在校门口截住白壮壮的。

他没进学校,只是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捏着车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个陶瓷苹果,是白壮壮小学时送的,边角磕掉了一块,像某种被磨损的记忆。他看见白壮壮从教学楼出来,蓝书包挎在一边肩上,拉链上空空荡荡——小熊挂件还在薄鹿手机壳上挂着。

"回家。"白父说。不是商量。

白壮壮停下脚步,看着他。白父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是抿着的,像某种被尺子量过的直线。

"晚自习。"白壮壮说。

"请假了。"

"谁批的?"

"我。"白父转身往停车场走,"我是老师。"

"你不是我的老师。"

"我是你爸。"

白壮壮站在原地,没动。白父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银杏叶落在他肩上,像某种被标记的证物。

"白壮壮,"他说,声音比白母低,像某种被压抑的地震,"上车。"

白壮壮看了他三秒,然后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不是副驾,是后座,像某种被刻意保持的距离。

白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像某种被焊死的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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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是白父的地盘。

四面墙都是书架,书脊朝外,颜色分类,像某种被编码的色谱。《教育学原理》《发展心理学》《青少年犯罪预防》,白壮壮的目光扫过去,停在最后一本上,嘴角弯了弯,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

白父没让他坐。白壮壮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某种被审讯的姿势。

"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白父说。不是问句。

白壮壮看着自己的父亲。眼镜反光,但镜片后面是某种被固化的目光,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程序。他想起小时候,白父检查他的作业,红笔在错误上画圈,一个,两个,三个,像某种被标记的伤口。

"你知道我怎么看我自己吗。"白壮壮说。

白父没理解这句话。他的眉头皱了皱,像某种被触发的故障,手指在书桌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响动,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你从来没问过。"白壮壮说。

"我是为你好!"白父突然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书脊震动,像某种被惊醒的蜂群,"你高三了!你复读了一年!你知不知道高考对你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可以改第二次志愿?"白壮壮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某种数学公理,"还是意味着,我可以再逃一次?"

白父的脸绿了,像某种被氧化的金属。他张了张嘴,像某种被拔掉塞子的容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你",像某种坏掉的收音机。

"为我好?"白壮壮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草莓糖。

塑料壳裂了道缝,是白母摔的。里面的糖还剩五颗,每一颗的糖纸都被剥掉一半,露出里面粉红色的糖球,像某种被剥了一半衣服的羞耻现场。他把糖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像某种被交付的证物。

"这是有人给我的。"白壮壮说,"每一颗糖纸都剥了一半。因为他知道我喜欢草莓味,但又怕我吃太快。这种细心,你们给过我吗?"

白父愣住。

他低头看着糖盒,粉红色的,裂了缝的,像某种被遗弃的玩具。他的手指悬在糖盒上方,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最后慢慢落下,触到塑料壳的边缘,很凉。

"我不是在比较。"白壮壮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被风吹散的糖纸,"我是在说——有人看见我了。而你们,只看见你们的'儿子'。"

书房里安静了。

书架上的书脊整齐排列,像某种被训练过的军队。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打转,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某种被翻阅的卷宗。白父的手指还停在糖盒边缘,像某种被按住的伤口。

"他……"白父开口,声音哑了,像某种被砂纸擦过的木头,"他是混混。"

"他是为我缝了十二针的人。"

"他可以图你什么。"

"他图我什么?"白壮壮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表情,"图我复读?图我十九岁?图我被你们改了志愿、拆了门锁、当了十八年犯人?"

白父的手指从糖盒上缩回来,像某种被烫伤的皮肤。他看着白壮壮,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眼睛很困,但带着某种被唤醒的困惑。

"……我们没把你当犯人。"他说。

"那是什么?"

"是……"白父张了张嘴,像某种被拔掉塞子的容器,"是保护。"

"保护什么?"

"保护你……不走弯路。"

白壮壮站起来,把糖盒从桌上拿回来,揣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某种被加密的仪式。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弯路?"他说,没回头,"你们连直路都没给我走过。"

他拉开门,走出去。白父站在书桌后面,像某种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粉红色的糖屑,像某种被遗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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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壮壮在楼梯口碰见白母。

她站在阴影里,保温杯捧在胸前,杯身上"优秀教师"四个红字被擦得发亮,像某种被反复确认的勋章。她看着白壮壮从书房出来,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你爸问你什么了?"她说。

"问我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

"你怎么回答?"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怎么看我自己。"

白母的保温杯盖子发出咔哒一声,像某种被上膛的枪械。她看着白壮壮,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过了很久才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不会这样说话。"

"以前你们不会这样问。"

白壮壮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某种猫科动物。白母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像某种被触发的警报。

"那盒糖,"她说,声音很低,像某种被压在地下的广播,"是谁给的?"

白壮壮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很白,指节处有粉笔灰,像某种被磨砺过的茧。他想起薄鹿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红痕,是修车时擦的,拇指在他手腕内侧多停了一秒。

"重要吗?"他问。

"重要。"

"为什么?"

"因为,"白母的声音发抖,像某种被按住的琴弦,"我想知道,是谁在照顾你。是我没照顾到的部分。"

白壮壮看着她,像看着某种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他想起小时候,白母给他检查作业,红笔在正确的地方画勾,一个,两个,三个,像某种被标记的勋章。但他从没告诉她,他想要的是草莓味,不是勾。

"……薄鹿。"他说。

白母的手指收紧了一秒,像某种被触发的开关,然后慢慢松开,像某种被放弃的控制。

"薄情的薄,"白壮壮说,"鹿角的鹿。"

他转身下楼,脚步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像某种被放大的心跳。白母站在楼梯口,保温杯从胸前滑下来,垂在身侧,像某种被中断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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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壮壮推开门,薄鹿靠在摩托车旁。

耳朵上夹着根烟,没点,像某种装饰品。右肩还垂着,眉骨的伤口在路灯下像某种被隐藏的红痣。他看见白壮壮出来,把烟取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某种扫描。

"哭了?"他问。

"没有。"

"眼睛红了。"

"熬夜。"

"……你爸问你什么了?"

"问我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

"你怎么回答?"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怎么看我自己。"

薄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弯起来,像某种被解锁的隐藏功能。他把烟别回耳朵上,动作牵扯到右肩,眉头皱了皱,像某种被重复触发的开关。

"……然后呢?"

"然后他没回答。"白壮壮跨上摩托车后座,双手环住薄鹿的腰,掌心贴着腹肌的缝隙,像某种被契合的拼图,"然后我走了。"

"去哪?"

"江边。"

"去干嘛?"

"吹风。"

"风大。"

"你挡着。"

薄鹿发动摩托车,排气管发出怠速的轰鸣,像某种被压抑的心跳。他没有拧油门,只是坐着,感受着后腰上那双手的温度,很凉,像某种被冰镇过的瓷器。

"白壮壮。"他突然说。

"嗯?"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你。"薄鹿的声音很低,像某种被加密的广播,"不是'儿子',不是'复读生',不是'好学生'。是你。发抖的手,手腕上的疤,吃糖时舍不得的样子。全部的你。"

白壮壮的手指收紧,指尖陷进他腹肌的缝隙里,像某种被加密的回应。他的脸埋在薄鹿背上,鼻尖抵着肩胛骨,闻到血腥味和机油味混在一块,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

"……薄鹿。"

"嗯?"

"你数学很好?"

"……什么?"

"复利。"白壮壮的声音闷闷的,从后背传出来,像某种被捂住的广播,"滚雪球。无穷大。"

薄鹿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肩膀在抖,连带着后腰的伤口也跟着渗出血来,像某种被撕裂的回应。他拧动油门,摩托车冲出去,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把门口的银杏叶熏得翻了个面。

"……操。"他说,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嘴角是弯的。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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