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书·反向操作

薄鹿在修车行修了一上午的车。

宝马车主是个胖子,戴金链子,说话像喇叭。他蹲在边上看了二十分钟,问了三遍"能不能便宜点",最后林生把他请到隔壁小卖部买烟,世界才安静下来。

薄鹿的手很稳,扳手转动的角度精确到毫米。但他脑子里在放另一部电影——白壮壮站在校门口,晨光在眉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说"直接放我手里"。

扳手滑了一下,在他虎口处擦出一道红痕。没破,但疼。

"鹿哥,"林生叼着棒棒糖回来,"你手在抖。"

"没有。"

"明明在抖。"

薄鹿把扳手扔回工具箱,金属碰撞声在修车行里荡了一圈。他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细,像某种被捏住喉咙的声音。

"林生,"他说,"你写过情书吗?"

林生的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被手接住,糖球上沾了层机油。他看着薄鹿的背影,像看着某种外星生物。

"……鹿哥,你中邪了?"

"回答我。"

"写过。小学六年级,给隔壁班班花,被退回来了。"林生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机油味混着草莓味,"怎么了?"

薄鹿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怎么写?"

林生愣了三秒,然后爆笑,笑声在修车行里撞来撞去,像某种失控的弹球。薄鹿走过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操,"林生爬起来,"鹿哥,你要写情书?给谁?那个复读生?"

薄鹿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修车行的收据背面,空白的那面。他坐在轮胎堆上,把纸铺平,用铅笔头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你帮我写。"

"我不写。"

"为什么?"

"太他妈丢人了。"林生把棒棒糖咬碎,糖渣粘在牙上,"你自己写。写'我喜欢你',四个字,完事。"

薄鹿低头看着收据背面,铅笔印子浅浅地透过来,像某种无法擦除的痕迹。他想起白壮壮朗读课文时的声音,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

"……太简单了。"

"那你想怎么写?"

薄鹿沉默……

"写长一点,"他说,"像抄的。"

林生:"……什么?"

"像从书上抄的。这样他看不出来是我写的。"

林生看着薄鹿,像看着某种濒危动物。他走过去,从轮胎堆底下抽出一本旧杂志——《读者》2012年3月刊。

"从这上面抄。"他把杂志拍在薄鹿腿上,"文艺,伤感,看不出来是你。"

薄鹿翻开杂志,第34页,一篇文章叫《致远方的你》。他看了三行,开始抄。

白壮壮在第三节课下课时,发现了那封信。

它躺在课桌抽屉最深处,压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信封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小熊。

他盯着信封看了五秒,没动。

同桌凑过来:"哇,情书?"

"不知道。"

"粉色的!肯定是情书!"

白壮壮把信封抽出来,翻转,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字:【暗恋你的隔壁班女生】。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

"白壮壮收到情书了!"

"复读生也有人追!"

"打开看看!"

白壮壮没抬头,手指沿着信封边缘划了一圈,找到开口,撕开。声音很轻,像某种皮肤被划开的声响。

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草莓香味。他展开,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亲爱的白壮壮同学——"

全班安静了。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学校的走廊上。你穿着白色校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有人笑了一声。白壮壮没停,继续读,字正腔圆,像在朗读课文。

"你的眼睛像星星,在黑暗的夜里照亮我前行的路。你的笑容像春风,融化我心中的冰雪——"

他停顿了一下。

全班屏住呼吸。白壮壮低头,看着那行字,"你的眼睛像星星",墨迹有点晕,像被手心的汗浸过。

"这句还行,"他说,音量正常,像在说"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抄的哪本?"

全班笑疯。

白壮壮把信纸折好,折成原来的样子,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

然后他抬头,看向后门。

薄鹿站在那里。

后门是开着的,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盒草莓糖,塑料盒已经变形,糖纸从缝隙里露出来,粉红色。

他看见白壮壮看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糖盒捏得更紧,发出塑料碎裂的声音。

白壮壮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但后门的光线很好,薄鹿的视力也很好,好到能数清对方睫毛投在下眼睑的阴影。

他看懂了。

"写的不错,下次署名写自己。"

薄鹿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某种逃离。走廊里的风吹过来,他感觉耳朵在烧,从耳廓到耳垂,像有人用打火机在烤。

他走到楼梯拐角,停下来,把变形的糖盒扔进垃圾桶。草莓糖撒了一地,粉红色的,像某种破碎的內脏。

"操。"他说,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耳朵还在烧。他抬手去摸,烫的,像某种发烧的前兆。

宋晚在走廊另一头的窗口,速写本摊在窗台上,炭笔悬在半空。

她看见了全程。

她低头,在速写本上疯狂记录:

【薄鹿 · 耳朵红 · 0.3秒 · 疑似心动】

【白壮壮 · 书包最里层 · 情书未丢弃 · 疑似收藏】

【草莓糖 · 垃圾桶 · 碎裂 · 疑似殉情】

她画了个箭头,把三个标注连起来,在旁边写:

【??? · 双向??? · 待确认】

然后画了个爱心,没涂掉。

薄鹿在修车行楼顶坐了一下午。

楼顶有张旧沙发,弹簧露出来,坐上去像某种按摩。远处的学校,教学楼是白色的,窗户是蓝色的,像某种积木搭的城堡。

他想起白壮壮朗读情书时的声音。

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但读到"你的眼睛像星星"时,他停顿了一下。只有一下,0.3秒,像某种漏拍的心跳。

"抄的哪本。"

薄鹿笑了,嘴角扯出个不太友善的弧度,但眼睛没笑。他想起那封信,确实是从杂志上抄的,但"你的眼睛像星星"那句,是他自己加的。

因为那天晚上,他坐在摩托车上去学校,看见白壮壮从校门口走出来,路灯坏了,但便利店的霓虹照过来,给他眼睛描了层边,像某种星星的碎片。

"……操。"他又说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林生:【鹿哥,糖呢?】

薄鹿:【扔了。】

林生:【……为什么?】

薄鹿没回。

远处学校响起了铃声,下课了,或者上课了,他分不清。

他想起白壮壮说"下次署名写自己"。

下次。还有下次。

耳朵又开始烧,但这次他没去摸。他只是坐在弹簧上,看着远处的白色教学楼,直到太阳落下去,霓虹亮起来,星星出来——虽然天台没有星星,但别的地方有。

他等了一会儿,没看见猎户座。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记得,但忘了是谁告诉他的。

白壮壮在晚自习时,把情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教室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把信纸摊在《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淡蓝色,草莓味已经散了,但还残留一点,像某种无法彻底消除的痕迹。

"你的眼睛像星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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