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台·我不看星星

九月的晚风还带着暑气,但天台的水泥地已经凉了。

白壮壮在晚自习第二节课溜了出来。数学卷子做到第17题,辅助线画了四条,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但他知道是错的——不是题目错了,是他错了。某种无法命名的情绪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块没嚼烂的糖。他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是今天收到的草莓糖纸,折成很小的方块,棱角抵着大腿。

他绕到教学楼后面,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三下脚,没亮,只好摸黑往上爬。天台的门锁锈了,他踹了一脚,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叶子味道。

薄鹿已经在上面了。

他坐在栏杆內侧的水泥台上,长腿屈着,膝盖抵着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黑色外套放在旁边,身上穿着黑色T恤,领口洗得发软,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疤——白壮壮没见过,但知道是某种旧伤。他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变形了。

他听见动静,没回头,手指夹着根烟,没点,在指间转来转去。烟是今早那根断过的——他从垃圾桶捡回来之后换了根新的,但这根也已经被他转了太多次,烟纸起了毛边。

“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像某种自言自语。

白壮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水泥台很凉,透过校服裤子渗进来,他缩了缩腿。书包放在两人中间,然后他又拎起来,放到自己另一侧。中间空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但空了。

“你是来看星星的?”他问。

薄鹿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某种扫描,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下巴,喉结,最后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白壮壮的手很白,指节处有握笔磨出的茧,在月光下像某种小型动物。右手虎口有一点墨渍,是下午做数学卷子蹭上去的。薄鹿的视线在那点墨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不是。”薄鹿说,转回头,继续看天。

沉默。风吹。

白壮壮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城市的光污染很重,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某种被稀释的血。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猎户座,也没找到任何星座。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被谁随手钉上去的图钉。再过两个月,猎户座会从东边升起来,腰带三星连成一条直线。他在杂志上读到过——猎户座是冬天最亮的星座,但每年只有一半的时间能看到。另一半时间它藏在地平线下面,不代表它不在。

“那你来干嘛。”他问。

薄鹿没回答。烟在指间停了,他低头看了看,把烟别回耳朵上,动作很快,像某种掩饰。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泥台上的灰很厚,他的手掌留下两道痕迹,像某种动物的爪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的T恤下摆微微掀动。他忽然想起上午翻墙进壮壮教室时,T恤被铁丝刮破的那道口子——左胸口的位置,壮壮塞学生证的位置。

“……自己想。”他说,没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白壮壮没追。

他坐在原地,听着薄鹿的脚步声往下走,一层,两层,然后消失。夜风把薄鹿留下的烟味吹过来,很淡,混着某种洗衣粉的味道,柠檬的,和他校服上的一样,又不太一样——薄鹿的柠檬味更淡,底下垫着一层机油味,像某种只有这个人有的配方。

他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今天下午薄鹿塞进课桌的那包糖,他一共吃了两颗。第一颗在天台上吃了,糖纸塞给了薄鹿。第二颗刚才在教室吃的,糖纸没舍得扔,折成小方块。现在展开,粉红色的,边缘有齿痕,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像某种半透明的旗帜。他用拇指摸了摸糖纸上的折痕——横一道竖一道,折痕交叉的位置有了细微的磨损,透出一点白,像星星。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从校服內袋掏出那颗小熊挂件。昨天从拉链上拆下来,一直贴着心口揣着。塑料壳上有道划痕,圆眼睛掉了一颗漆,露出里面的白色底色。他把它放在天台栏杆上,让它面朝天空。熊的独眼对着暗红色的穹顶,像某种被遗弃的守望者。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图片]

发送。薄鹿。

等了十秒。没有回复。

他把挂件从栏杆上拿下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熊的绒毛被风吹凉了,塑料外壳冰手。他用拇指擦了擦熊脸上的灰,然后小心地挂回拉链头。链头还是薄鹿换的那个——熊低着头,像在拉链上打瞌睡。他忽然想起薄鹿翻墙进教室时,被铁丝刮破的T恤下摆,左胸口的位置。昨天他塞学生证的位置。一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那件T恤上的破口,会不会正好是他手指碰过的地方?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然后往门口走。走到天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熊孤零零地挂在拉链上,低着头,圆眼睛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天台没有灯。暗红色天空作背景,整个城市都在它背后。再过两个月猎户座会出来,到时候熊就能看到星星。不——熊不看星星。薄鹿不看星星。但薄鹿会上天台。

他把门带上,下楼。

薄鹿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他没有直接走。他靠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的墙上,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粉末。他想抽根烟,摸了摸耳朵——烟还在,但火柴忘在天台了。他懒得回去拿。

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屏幕上是张照片——水泥栏杆,暗红色天空,一只独眼小熊面朝虚无,像某种孤独的守望者。

发件人:白壮壮。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的熊,在天台看星星。你不来,它自己看。】

楼道的声控灯正好灭了。头顶是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步台,墙上贴着“上下楼梯靠右行”的标语,纸角翘着,被不知道几届学生撕了一半。

薄鹿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不——他自己觉得只看了几秒,但手机屏幕自动休眠了一次,他又点亮,又休眠,又点亮。第三次点亮的时候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了三个数字。

黑暗中楼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远处班级爆出一阵朗读声浪,听不出是哪个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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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像某种恐怖片的打光。他盯着小熊的独眼,想起一个画面:白壮壮的手,指节有茧,食指伸直,正朝他比过来——不是今天的事,是昨晚巷子里。壮壮折回来往他口袋里塞学生证,塞完之后没退,而是抬起手指很快地碰了一下自己胸口的小熊挂件,然后指向他。那个动作的终点他当时没看清。

现在他反复回想那个画面——指完自己的熊,再指向他。意思是:熊是你的。还是:你也是我的。

也可能是两个意思都有。

“鹿哥?”

林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伴随着脚步声。薄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內,贴在大腿上。黑暗重新笼罩下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他下面两级台阶的位置。

“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呢?”林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手里还拎着半瓶矿泉水,瓶身被捏变形了——和天台上那瓶一模一样,“天台太黑了?”

薄鹿没回答,把手机翻过来,点开设置,壁纸。他之前存过一张摩托车的壁纸。现在小熊挂件的照片替换了它,暗红色天空做背景,独眼小熊面朝虚无,像某种永恒的等待,或者某种无声的召唤。

“鹿哥,你手机桌面换了?”林生瞥了一眼,“刚才还不是这个。”

“关你屁事。”

“怎么是只熊?谁的?”

“……我的。”

“你什么时候喜欢熊了?”

薄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往楼下走。经过林生身边时林生又问:“天台有人吗?”

薄鹿脚步顿了一拍:“没人。”

“那你干嘛去了?”

“吹风。”

“吹了那么久?”林生说,“天台的风是不是带着烧鸡味?”

薄鹿没回答,继续往下走。他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跨上摩托车,发动,但没拧油门。他仰头看天台。教学楼是白色的,在暗红色天空下像某种积木搭的城堡,被夜侵蚀得只剩轮廓。天台没有灯,没有星星,没有小熊。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某个已经离开的人留下的温度。

他想起白壮壮坐在他旁边时的样子。膝盖屈着,书包放在两人中间。然后壮壮把书包拎起来,放到另一侧。中间空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壮壮故意空出来的。

他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叼在嘴里,没点。然后拧动油门,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在暗红色天空下像某种燃烧的尾巴。他没有回头,但后视镜里,教学楼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像某种被擦掉的标点。

开到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他打开手机,把照片放大。小熊的独眼在像素颗粒里模糊成一片白色,像某种被稀释的月光。照片右下角他瞥见小熊底部水泥台上有几道新的铅笔印,很轻。放大了才勉强能辨认:是一个坐标,指向壮壮教室窗口的位置。

天台西南角,正对他座位。

薄鹿盯着那几道铅笔印看了很久,绿灯亮了都没注意。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把手机锁屏,拧动油门。开出路口才说了一句话:“……操。故意的。”

白壮壮回到教室时,第三节课已经开始了。

英语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声音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他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把书包塞进桌肚,手指碰到里面的学生证。他掏出来,翻开。银杏叶和粉色信纸叠在一起,叶脉和字迹重叠,像某种复杂的密码。今天读到的那句“你的眼睛像星星”,墨迹比别的句子深一点,顿号用错了。他用手指沿着铅笔的字迹慢慢描了一遍,在那个顿号的位置停了停。

同桌用笔戳他:“壮壮,老师叫你。”

“什么?”

“回答问题。第3题。”

白壮壮站起来,把学生证塞回书包,看着黑板上的投影。一篇关于猎户座的文章,某个天文学家写的,说猎户座的最佳观测时间是每年的一月到三月。看第一句他缺了上下文,又扫了一眼全文,第四段有答案。

“答案是C,”他说,“猎户座腰带三星,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

英语老师愣了一下,点点头:“坐下吧。下次别迟到。”

他坐下,手指在桌肚里摩挲学生证边缘,塑料壳的裂口像某种伤口。猎户座的腰带在每年一月最清晰,最佳观测时段是十一月到次年三月。现在是九月。两个月后是十一月。猎户座会从东边升起来。

他想起薄鹿坐在天台上的样子,长腿屈着,膝盖抵着下巴,锁骨下方的浅疤在月光下像某种隐秘的地图。薄鹿说“不是”。回答“你是来看星星的”时说的“不是”。但他说“猎户座要等两个月”。

不是来看星星的人,不会知道猎户座要等多久。

白壮壮把学生证合上,塞回书包最深处。然后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做题。第18题,辅助线画了第一条,又划掉,第二条过某个点时,他停住了。

那个点,像某种眼睛的坐标。

他想起薄鹿看他那一眼。很快,像某种扫描,从眼睛到鼻子到嘴唇,再到下巴,喉结,最后落在他手上。他当时没动,任由那道视线像某种射线穿透皮肤,在骨骼上留下痕迹。

“……自己想。”

他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被英语老师的讲解声盖过去。但嘴型是完整的,像某种无声的练习。薄鹿说“自己想”,是在回答“那你来干嘛”。我来干嘛。我来见你。但我不说。我要你自己想。

然后继续画辅助线,第二条,第三条,直到答案出来,和参考答案一致。

但他知道,有些答案不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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