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网吧·辅助线
周六下午，白壮壮在网吧找到薄鹿。
地址是宋晚给的。她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说薄鹿周末在"重生网吧"当网管，实际上是林生的地盘，他白帮忙。
网吧在巷子深处，招牌掉了一半，"重"字的日字旁没了，剩下"生网吧"，像某种不吉利的预言。白壮壮推门进去，空调开得很足，混着烟味和泡面味，像某种浑浊的液体。
薄鹿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是某个射击游戏，他操控的角色正在扫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很快，像某种本能。
白壮壮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开拉链，掏出数学卷子。
薄鹿没抬头："你他妈来网吧做卷子。"
"安静。"白壮壮坐下，从笔袋里抽出铅笔，"你打你的。"
薄鹿的手指停了一秒，角色被爆头，屏幕灰了。他摘下耳机，转头看白壮壮。
白壮壮正在画辅助线，第一题，几何证明，圆和切线。他的笔尖悬在某个点上，像某种犹豫。
"画错了。"薄鹿说。
"我知道。"
"辅助线要过圆心。"
"我知道。"
薄鹿伸手，抽走他的笔。白壮壮没拦，任由他握着笔，在卷子上画了一条线，从切点到圆心，笔直的，像某种裁决。
"你不是辍学了吗。"白壮壮说。
"辍学又不是失忆。"薄鹿把笔还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我理综满分。"
白壮壮看着那条线，沉默片刻："你再帮我看看这道。"
他把卷子往薄鹿那边推了推。薄鹿凑过来，胳膊搭在白壮壮椅背上，整个人罩在他上方。烟味和某种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块，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
"这里，"薄鹿的指尖点在白壮壮手背上，"辅助线要过这个点。"
白壮壮没动，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薄鹿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很热，带着刚吃过薄荷糖的味道。
"听懂了吗？"薄鹿问。
"没有。"
"……我再画一遍。"
薄鹿又画了一遍，这次更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摩擦。白壮壮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红痕，是修车时擦的。
"你手上有伤。"白壮壮说。
"旧伤。"
"新的。"
薄鹿低头看了眼，红痕已经结痂，像某种浅色的地图。他没说话，把笔还给白壮壮，坐回自己位置，戴上耳机。
游戏已经结束了，胜利界面在屏幕上闪烁。他没动，只是坐着，耳机里没声音，像某种伪装。
林生从柜台后面冒出来，端着两杯可乐，放了一杯在白壮壮面前："你的。"
"我没点。"
"他点的。"林生指了指薄鹿，"刚才。你进来之前。"
白壮壮看了薄鹿一眼。薄鹿盯着屏幕，像没听见。
林生又飘走了。白壮壮把可乐推过去一点，没喝，继续做题。第二题，函数，图像要画抛物线。他画了第一条曲线，又划掉，第二条过某个点时，停住了。
薄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耳机，闷闷的："顶点坐标算错了。"
白壮壮："哪里？"
"判别式。"薄鹿摘下一边耳机，"b?-4aC，你符号错了。"
白壮壮低头检查，确实错了。负号写成了正号，像某种低级失误。他划掉，重写，薄鹿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第三题做完时，可乐已经没气了。白壮壮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但气泡没了，像某种失效的饮料。
"不好喝？"薄鹿问。
"没气了。"
薄鹿把自己的那杯推过来："我这杯有。"
白壮壮看着那杯可乐，杯壁上有水珠，像某种出汗的皮肤。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某种轻微的电击。
"你喝过了。"白壮壮说。
"嗯。"
"间接接吻。"
薄鹿的耳机滑下来，挂在脖子上。他转头看壮壮，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又怎样。"他说。
白壮壮把可乐放回去，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很轻的声音。他低头继续做题，第四题，第五题，直到整张卷子做完。薄鹿在旁边打游戏，输多赢少，但一直没走。
"我走了。"白壮壮收拾书包。
"嗯。"
"下周还来。"
"……随你。"
白壮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金属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薄鹿还坐在那里，耳机戴回去了，屏幕上是游戏结束界面，角色躺在地上，像某种失败。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像某种等待。
白壮壮推门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下周六，同一题。】
薄鹿秒回：【？】
白壮壮：【你辅助线画得比我好。】
薄鹿：【……】
白壮壮：【来不来？】
薄鹿没回。白壮壮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走了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薄鹿：【来。】
白壮壮嘴角弯了0.5秒，很快收回去，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薄鹿在网吧坐到晚上。
林生过来关灯，看见他还坐着，屏幕黑着，像某种雕塑。
"鹿哥，关门了。"
"嗯。"
"你坐这儿干嘛呢？"
薄鹿没回答。他想起白壮壮喝可乐时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像某种吞咽的动作。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嘴唇上，他没擦，像某种无意识的状态。
"……辅助线。"他说。
"什么？"
"没什么。"薄鹿站起来，把耳机扔在桌上，"走了。"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但没拧油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白壮壮发来的图片——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从切点到圆心，笔直的，像某种裁决。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画的。我描了一遍。】
薄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图片放大，辅助线的墨迹在像素颗粒里模糊成一片灰色，像某种被稀释的痕迹。
"……操。"
他说，声音很小，被摩托车的怠速声盖过去。然后他拧动油门，冲出去，排气管的黑烟在巷子里像某种燃烧的尾巴。
他没回家，去了天台。
天台的门还开着，他踹了一脚，门晃了晃，没关严。他走到栏杆边，水泥台上没有小熊，没有照片，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几颗特别亮的星。
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猎户座。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记得，但忘了是谁告诉他的。
可能是白壮壮。可能是他自己编的。
他在水泥台上坐下，长腿屈着，膝盖抵着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又震了。白壮壮：【你在哪？】
薄鹿：【天台。】
白壮壮：【熊还在我这。】
薄鹿：【说了不要了。】
白壮壮：【那我要了。】
薄鹿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他打了"随你"，又删掉，打了"不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随你。】
和上次一样。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某种重复的失败。
白壮壮没再回。薄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水泥台上。他仰头看天，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猎户座，只有某种浑浊的等待。
"……辅助线。"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在水泥台的凉意里，等待某种不会到来的睡眠。
地址是宋晚给的。她不知道从哪打听来的，说薄鹿周末在"重生网吧"当网管，实际上是林生的地盘，他白帮忙。
网吧在巷子深处，招牌掉了一半，"重"字的日字旁没了，剩下"生网吧"，像某种不吉利的预言。白壮壮推门进去，空调开得很足，混着烟味和泡面味，像某种浑浊的液体。
薄鹿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正在打游戏。屏幕上是某个射击游戏，他操控的角色正在扫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很快，像某种本能。
白壮壮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拉开拉链，掏出数学卷子。
薄鹿没抬头："你他妈来网吧做卷子。"
"安静。"白壮壮坐下，从笔袋里抽出铅笔，"你打你的。"
薄鹿的手指停了一秒，角色被爆头，屏幕灰了。他摘下耳机，转头看白壮壮。
白壮壮正在画辅助线，第一题，几何证明，圆和切线。他的笔尖悬在某个点上，像某种犹豫。
"画错了。"薄鹿说。
"我知道。"
"辅助线要过圆心。"
"我知道。"
薄鹿伸手，抽走他的笔。白壮壮没拦，任由他握着笔，在卷子上画了一条线，从切点到圆心，笔直的，像某种裁决。
"你不是辍学了吗。"白壮壮说。
"辍学又不是失忆。"薄鹿把笔还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我理综满分。"
白壮壮看着那条线，沉默片刻："你再帮我看看这道。"
他把卷子往薄鹿那边推了推。薄鹿凑过来，胳膊搭在白壮壮椅背上，整个人罩在他上方。烟味和某种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块，像某种复杂的化学公式。
"这里，"薄鹿的指尖点在白壮壮手背上，"辅助线要过这个点。"
白壮壮没动，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薄鹿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很热，带着刚吃过薄荷糖的味道。
"听懂了吗？"薄鹿问。
"没有。"
"……我再画一遍。"
薄鹿又画了一遍，这次更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某种摩擦。白壮壮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道红痕，是修车时擦的。
"你手上有伤。"白壮壮说。
"旧伤。"
"新的。"
薄鹿低头看了眼，红痕已经结痂，像某种浅色的地图。他没说话，把笔还给白壮壮，坐回自己位置，戴上耳机。
游戏已经结束了，胜利界面在屏幕上闪烁。他没动，只是坐着，耳机里没声音，像某种伪装。
林生从柜台后面冒出来，端着两杯可乐，放了一杯在白壮壮面前："你的。"
"我没点。"
"他点的。"林生指了指薄鹿，"刚才。你进来之前。"
白壮壮看了薄鹿一眼。薄鹿盯着屏幕，像没听见。
林生又飘走了。白壮壮把可乐推过去一点，没喝，继续做题。第二题，函数，图像要画抛物线。他画了第一条曲线，又划掉，第二条过某个点时，停住了。
薄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隔着耳机，闷闷的："顶点坐标算错了。"
白壮壮："哪里？"
"判别式。"薄鹿摘下一边耳机，"b?-4aC，你符号错了。"
白壮壮低头检查，确实错了。负号写成了正号，像某种低级失误。他划掉，重写，薄鹿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
第三题做完时，可乐已经没气了。白壮壮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但气泡没了，像某种失效的饮料。
"不好喝？"薄鹿问。
"没气了。"
薄鹿把自己的那杯推过来："我这杯有。"
白壮壮看着那杯可乐，杯壁上有水珠，像某种出汗的皮肤。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某种轻微的电击。
"你喝过了。"白壮壮说。
"嗯。"
"间接接吻。"
薄鹿的耳机滑下来，挂在脖子上。他转头看壮壮，眼睛很黑，像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那又怎样。"他说。
白壮壮把可乐放回去，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很轻的声音。他低头继续做题，第四题，第五题，直到整张卷子做完。薄鹿在旁边打游戏，输多赢少，但一直没走。
"我走了。"白壮壮收拾书包。
"嗯。"
"下周还来。"
"……随你。"
白壮壮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金属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薄鹿还坐在那里，耳机戴回去了，屏幕上是游戏结束界面，角色躺在地上，像某种失败。但他的手放在键盘上，没动，像某种等待。
白壮壮推门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疼。他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下周六，同一题。】
薄鹿秒回：【？】
白壮壮：【你辅助线画得比我好。】
薄鹿：【……】
白壮壮：【来不来？】
薄鹿没回。白壮壮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交站走。走了十米，手机震了一下。
薄鹿：【来。】
白壮壮嘴角弯了0.5秒，很快收回去，像某种未完成的表情。
薄鹿在网吧坐到晚上。
林生过来关灯，看见他还坐着，屏幕黑着，像某种雕塑。
"鹿哥，关门了。"
"嗯。"
"你坐这儿干嘛呢？"
薄鹿没回答。他想起白壮壮喝可乐时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像某种吞咽的动作。杯壁上的水珠沾在他嘴唇上，他没擦，像某种无意识的状态。
"……辅助线。"他说。
"什么？"
"没什么。"薄鹿站起来，把耳机扔在桌上，"走了。"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但没拧油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白壮壮发来的图片——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从切点到圆心，笔直的，像某种裁决。
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画的。我描了一遍。】
薄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他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图片放大，辅助线的墨迹在像素颗粒里模糊成一片灰色，像某种被稀释的痕迹。
"……操。"
他说，声音很小，被摩托车的怠速声盖过去。然后他拧动油门，冲出去，排气管的黑烟在巷子里像某种燃烧的尾巴。
他没回家，去了天台。
天台的门还开着，他踹了一脚，门晃了晃，没关严。他走到栏杆边，水泥台上没有小熊，没有照片，只有暗红色的天空，和几颗特别亮的星。
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猎户座。猎户座要等两个月，他记得，但忘了是谁告诉他的。
可能是白壮壮。可能是他自己编的。
他在水泥台上坐下，长腿屈着，膝盖抵着下巴，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休息。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又震了。白壮壮：【你在哪？】
薄鹿：【天台。】
白壮壮：【熊还在我这。】
薄鹿：【说了不要了。】
白壮壮：【那我要了。】
薄鹿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某种未完成的动作。他打了"随你"，又删掉，打了"不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随你。】
和上次一样。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某种重复的失败。
白壮壮没再回。薄鹿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水泥台上。他仰头看天，暗红色的，没有星星，没有猎户座，只有某种浑浊的等待。
"……辅助线。"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像在说给自己听。然后闭上眼睛，在水泥台的凉意里，等待某种不会到来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