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命运,当真是无比神奇。

沉客卿带着人冲上山时,整个楚京几乎暗无天光,甚至到了要举火把出行的地步。至暗时刻即将到来的压迫感罩在人头顶,简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队伍的后方忽然传来惨叫,大家惊吓中连连回头,最末居然少了两人,而林中野兽的急喘声迫在耳前,惨叫数声之后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

“老虎还是豺狼?”

“不止一只!”

皇城内怎么会有野兽? !而且听声音好似成了群!血肉被抢食分夺的声音让人既怕又恨,兵卫们立刻发麻到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握紧手中的弓箭长刀直对那方向。

沉客卿也接过递来的刀,沉着目光等待野兽露面。

他只带了两百多人。

草木被踩踏破折, 伏倒的矮丛晃了晃, 黑影连连跃出。火把照出的光,甚至没能让人看清偷袭者的轮廓。

好快!沉客卿瞪大了眼睛, 大喝,“射杀它!”

弓箭手齐齐应喝,几十只箭羽嘶响而去,但随之响起的,竟然是自己人的惨叫。

人惊骇地还未来得及防备,就被怪力扑倒,紧着着血溅三尺,叫声刚拔高到一半就已经没了气息。撕咬咀嚼、咕咚吞咽声在恐慌的人群中如桀桀怪笑,踩裂脆弱心防。

沉客卿终于看清来的东西,瞬间就被激起杀心, 几乎是暴风一般急冲两步,护卫他的人还没来得反应, 格挡的身体一个趔趄, 已经被他冲出保护圈。

“大人!”

沉客卿手中的刀被猛力掷出,愤怒之下的力量凶残暴虐。那刀在观者眼前是一道差点捕捉不到的冷光。瞬然飞出去就将扑地害人的东西割断头颅。血浆喷发,恶臭扩开,其余进食的停下动作一瞬,居然扑过来将同伙的尸体抢撕。

护卫们边退边看,更是毛骨悚然。沉客卿怪力拯救的信心顷刻又散。

“他们怎么会这样……”

“是邪术!一定是妖邪之术!”

“那是李太傅,我前日还见他在酒肆与人谈笑!”

“还有崔郎中,昨日他才上书请辞!”

食人血肉者根本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而是同为一族的人。即便他们此刻相貌狰狞扭曲行动鬼魅如妖,浑身的衣物还是为人时的富贵打扮,哪怕料子被勾挂糟蹋得惨不忍睹,依旧能辨出既富又贵的出身。

人怎么会成了这种可怕的魔鬼? !

吃完一茬却照旧不满足的魔鬼们贪婪的双目泛着妖光,口涎滴答,他们四肢着地,手掌勾抓地皮,躯干摆出了蓄力腾飞的姿态。

“'仙人种','长生汤'。”沉客卿又抓过一把刀,冷冷地嘲讽,“为这种邪物失心,真是报应。”

淮阳王捣毁清静观禁长生术后,楚京里搜出过多少可怕的东西?那段时间里,凡是受命收缴处置违禁物的,没有不吐。什么婴儿脚眼珠子脑花子汤,众人听了沉客卿的话立时记忆复苏,想吐又被恐怖的处境给憋回。

一时之间除了惧怕,厌恨也跟着涌出。

呸,畜牲!

想不到长生术的流毒还未绝止,昔日人模人样私底丧心病狂的权贵们,真是应了流言里的'孽报'。

仙胎孽报,成于口腹,应于口腹,一个个成了魔相。

但这种怪物,实在难对付,射中的箭对他们来说也是激发凶性却无伤性命的挑衅。除非大家能像沉客卿那样有所神赋。

众人既想望风而逃,却又不敢把后背放空留给这种速度惊人的怪物。

嘶吼声起,怪物们拔地而起,众人咬牙心想:拼了!

头顶突然一道强光堪比烈日焚阳。

“什么狗东西,敢挡本大人的路?去死!”嚣张傲气的声音后紧随着就是哐哐两个大逼兜的巨响。

那光,强得像后羿还没踏上拉弓大舞台时天地间九个大太阳的燥烈,都不用闭眼就知道人已经瞎了。

那风,大得像铁扇公主挥舞芭蕉扇把人送回地狱十八层的一步到位,都不用火化收敛,直接连骨灰都扬了。

等耳朵里清净,众人眼前都是五彩斑斓的瞎。沉客卿正要开口,扑哧扑哧地冷冷的风立刻拍了一头一脸。

对方朝他扑腾过来,“嚯,沉客卿!正好!”扑通丢下来两坨什么,还砸中了沉客卿的脚。

“阿黄。”书生努力闭了闭眼并揉了揉,慢慢地恢复视线,他有些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然后他垂头,几分模糊但不影响辨认,“世子和小刀?”

“那可不!”阿黄巨大的身躯缩小,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旧模样,得意洋洋地邀功,“要不是我大发神威,他俩可就惨了,等等……”它突然反应过来,立刻用鼻孔俯视面前的书生,“阿黄也是你叫的?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啊。”

摆谱的灵宠啄了啄自己的毛,“终于不用我捞着他俩飞了,可给我累的。赶紧的,收拾收拾回去,一会儿主人该来找我了。”

沉客卿无奈地叹气,两眼总算正常。听到苏百龄的消息,欣喜自是不用说。

火把早就被阿黄几翅膀扇得火星子都没了,但好在伟大的少谷主宠物浑身金灿灿比火把还管事儿,照得一堆侍卫们炫目痴迷,敢看不敢问地敬畏。

于是拾掇起两个昏迷的小孩子,沉客卿跟随着阿黄的照耀踏上回府之路。

走到茶楼墙角,眼前天色一息变换。

遮蔽天光的幕布眨眼烟消,白昼的光线打在人身上,种种阴暗诡谲一扫而空,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迎面有一群蓝白衣衫的年轻人背着剑迎来,见着沉客卿眼睛一亮,“沉公子!”

是仙门中人。

带头的和沈客卿有过一面之缘。他朝书生拱手,“奉何宗主和李门主之命,我们来助公子诛杀妖邪。”

实在是好消息。

楚京的天,真的亮了。

“你什么意思!用完了就丢是吧?我就说你心偏到胳肢窝你还不承认!我比那杂种差在哪里,要血统有血统要美貌有美貌,论听话我也保证能伺候得你舒舒服服的,你……”

气急败坏的黑色狐狸还没说完,就被丢垃圾似的一甩,险险后空翻才避免吧唧摔成烂面条的下场,“你看看他,他哪点比得过我!粗鲁低俗,不要脸皮!他这么对我你却置若罔闻,当初你凭什么选他不选我!凭什么!”

嫉妒让他成了红眼怪,昂着头质问地歇斯底里,活像个被老婆红杏出墙的绿帽受害者,谁听了都会以为富婆曾对他始乱终弃。

好没道理的指责。

这年头,难道连挑个小白脸都得照顾淘汰选手的心情吗?

成功傍上软饭发达了的萧公子立刻给了手下败将一个大逼兜,扇得他转了好几个圈圈,指控还没出口,竟发现自己回了灭族前的老窝,悚然一惊,“你把我弄来这里做什么?”

美貌如花但脸黑如锅底的萧公子交手而握,嗑嗑指节脆响中他还冷笑一声。

这杀人灭口的架势,狐怨立刻忘记争风吃醋,不敢置信地对苏百龄叫屈,“你要杀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就算在仙门作过恶,那也是他们死有余辜,我有仇报仇有什么错!你也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一样?”

实在聒噪。 “嘘。”苏百龄示意他噤声,“安静。”

“你不是一直想着复生同族振兴荒山么,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什么感觉……”黑皮狐妖猛地僵成了一条,血红色的眼睛都要瞪突了,“我……”

吃掉一个堕神可不是开玩笑的。并且那厮还是荒山覆灭的源头。

狐怨的身躯就像被戳破皮的大包子,哗啦倒出黑黑白白的馅料。那些细细长长的馅料一落地就成了摆头摇尾的狐狸,或黑或白或红,眼花缭乱密密麻麻,油光水亮地昂着头咻冲进山林,漫山遍野满是狐叫。

虽还没修得人身回来,但或许百年不到,荒山又会成为狐妖的乐园。

馅料倒空,最后剩下的当然是块薄薄瘪瘪的皮。那皮晃晃悠悠立起,又没了血肉只剩个灵体,吹气一样的胀起后,既生气又无措,“为什么我还是没有肉身!”他愤恨地想去挠萧楚河,“是不是你搞的鬼!”

看一个家伙不顺眼,自然自己所有的不顺利都应当是这厮造成的。

“你本来就这样。”富婆说了句公道话,“既然是万千怨气里诞生的新意识,怎么会有肉身挪给你?”

“那我算什么!”狐怨瞪着红眼睛气笑了,软饭,软饭捞不着,肉身,肉身也没有,他就纯纯来卖力给别人做嫁衣的? !说天道不公,它竟然还能更不公!

“当然算高贵的狐族。”萧公子嘲笑他,“正统纯粹,独独没有肉身,怎么不是最特别最了不起?”

狐怨四足一攒原地起飞要去扑他,苏百龄一伸手就提溜住他后脖子。

“放开我!”

“你不是一早就给自己选了路?”富婆提着他,并指往空中一划,狐怨挣扎着看到了另一方空间。

一个焦虑不安的女人,正蹙着眉头在屋中踱步。

柳思思!狐怨目瞪口呆,恍然明白了什么,大叫,“我不去!你想都别想,你凭什么要这么对我,不就是看不上我,看不上也不至于……”

接着他啊啊大叫着被塞了过去,直直奔着柳思思而去。

可喜可贺,不男不女的共生关系就要从此锁死。一个人想变妖,一个妖最终只能当人妖。

命运,当真是无比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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