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归

白甯的恋人早年在南部做茶叶生意,她去世后,白甯拿着所有的积蓄, 辞了工作,在恋人的故土开了这座茶庄。

开业十多年来, 上层雅间只接待过一位客人。

李见苑成了进入这间茶室的第二位客人。

茶室内部以温润实木为基底,有着独特的质感与观赏性, 四周的墙面挂着民族银饰与扎染布料。走进其间, 便自动与外界划开了距离。

上层雅间的观景阳台是全茶庄视野最好的,可以将远处的湖泊尽收眼底。

年爻坐在藤椅上喝茶。

李见苑停在原地。

她不想走过去,只想远远地看着年爻的背影, 把此刻的静谧留住。

“她为什么……要约我?”

“她说,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喝茶。”

想找个人陪她喝茶,却偏偏找了李见苑。

“过来吧。”

年爻把茶碗搁在石板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 弹断了李见苑心里的一根弦。

从门前到观景阳台的距离不长, 但李见苑恍惚觉得自己走了二十多年。

来到年爻身旁时, 已经身心俱疲了。

“坐。”

李见苑坐在了石板台另一边的藤椅上。

她此刻与年爻相隔的距离, 只隔着一块短短的石板台。

海城与江州之间,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海城与京州之间, 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为什么?”

明明亲口说了“就此别过”, 又为什么还要约她见面?

就像笃定了她一定会来一样……

但她确实来了。

无法拒绝。

年爻没看她, 只是继续盯着观景台外的湖光。

“这种时候, 想找人陪我喝一点,但是不知道找谁。”

“只有你, 最合适。”

李见苑的嘴角抬起一丝勉强而礼貌的笑意。

“你觉得,我的身份, 合适吗?”

年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手将另一碗茶推到她的手边。

“喝茶。”

“谢谢。”

李见苑没再继续纠结“身份是否合适”这个问题,而是顺着年爻的话继续说:“我陪你喝一点,那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年爻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膝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和别人聊天。”

平日里和学生,同事之间的插科打诨,都是她后天练成的一套社交技能,应付一两句还可以,真到了这种谈心深交的时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对方还是年爻。

年爻抿唇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看到笑容的那一刻,李见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变了。

若是以前的年爻,听了这话估计已经开始笑话她,然后张罗着要教自己怎么和别人聊天;而眼前的年爻,岁月碾灭了她身上曾经的张扬,让她变得更稳重,更内敛了。

李见苑对于这种变化,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二十多年没见了,我也应该问问你的情况。”年爻端起茶碗,“你为什么会去京州?”

年爻说完这句话后,将心里的一些东西再次压了下去。

“工作原因。博士毕业后,京州有个不错的研究所给我发了offer,我就去了。”

“后来干了几年,觉得无聊,就到京大任教了,一直干到现在。”

“想着以后不会回到江州了,就把……房子卖了。”

李见苑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

存放着她和年爻回忆的旧地,她怎么敢回去呢?

年爻喝了口茶——

难怪。

难怪自己当年回去,没有找到她。

“我的事业,就不如你那么成功了。”年爻淡淡开口道:“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跳过舞了。”

李见苑心里一颤。

她不知年爻为什么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诉说这件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年爻是多么热爱舞蹈事业。

“我当时就跟我爸说:你不让我去跳舞,我就死给你看。”

她还记得年爻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年爻继续说道:“第一年是因为怀孕了,第二年产后恢复不好,就又耽搁了,第三年行业整顿,我找不到复出的机会……第四年,我就彻底放弃了。”

李见苑下意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水,将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删删改改,反复斟酌——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很需要一个孩子。”

与其说她需要一个孩子,不如说是年蛰需要一个孩子。

她嫁给言文琮后,年蛰的下一轮算盘就开始打响了——

“爻爻,你和言文琮之间,需要一个孩子。”

那时的年爻对父亲的话感到震惊,但一想到是年蛰说出口的,她又觉得很合理。

她嘲讽道:“怎么生?我和言文琮都不睡一张床上。”

“……你可以去国外做试管。现在这种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年爻闻言,心里滋生出一阵寒意:“我知道您为什么想让我生孩子……我生的不是孩子,是您的继承人,对吧?”

“你自己也不甘心有恒落到言文琮的手里,你想让我的孩子,去抢那个位置,对吗?”

面对女儿的发问,年蛰不再说话。

“反正,你迟早都要生一个孩子。趁你年轻,产后恢复得更快,你还能继续你的舞蹈事业。”

“……一定要生,没商量了,是吧?”

年蛰点了点头。

年爻不愿意再次想起那段回忆。

她被当作生育工具,被当作商业工具。

李见苑见她没有继续说了,便看了她一眼。

年爻怀孕,言错出生。这两个时间点,白甯都告诉过她。

她那个时候太年轻了——被爱人背叛,断崖式分手后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听到年爻怀孕的消息,这种强烈的痛楚被催化为了愤怒与自嘲,到最后逼着自己麻木,逼着自己接受。

她还记得言错出生那天,白甯给她打电话的时侯。

自己刚刚结束了两个通宵的实验,走出实验室时,眼前都是一片昏花。

感觉自己要猝死了,偏偏手机振个不停。

李见苑接起——

“年爻生了,是个女儿。”

“……我该说句恭喜吗?”她那个时候脑子很昏,比情绪先反扑上来的,是身体上的倦意。

她握着电话,坐在了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上。

“我替你看了,挺可爱的一小孩……我问年爻,我能不能当孩子干妈……”

她没听清楚白甯后面的话,因为她已经累得睡着了。

就坐在走廊上,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话因为没电已经关机了,外面的天也黑了下去。但她脑海中还依稀记得白甯跟她说的事情。

她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关我什么事。

她可不想给前女友的孩子当干妈。

当年的李见苑是不甘与苦涩的,而今再听年爻提取那段往事的李见苑是痛心与惘然的。

她仍记得年爻在剧院时向自己投来的惊鸿一瞥,仍记得月光下年爻起舞的身影,仍记得年爻赤足在客厅拉着她的手转圈的样子……

但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很痛苦吧?”

李见苑轻声问着,手止不住地颤抖。

被逼着剪去翅膀的年爻,很痛苦吧……

年爻垂着眼,紧绷的肩线慢慢垮下,如同卸去了一身重物后得以喘息的旅者,又一次寻到了可以安心停留的岸。

她在李见苑这里,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闭着眼睛坠落,她也相信对方会一如从前那般接住自己。

真神奇啊,二十多年了,这种感觉竟然没有变。

她丢盔弃甲,将软肋与脆弱摊开,铺在李见苑的眼前。

“我回海城后的二十多年,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有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起床洗漱,以为自己醒了,却发现又是一层梦。”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一个小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

“我不愿醒来去面对现实,但也害怕去看到那些梦,看到那些受尽屈辱,无法挣扎的噩梦……”

“我是不是病了啊?”

年爻的发问,似一声可有可无的轻叹,又像是人在深海中的呼救,带着绝望与恐慌。

她常想,如果一切都结束后,自己要面对死亡的话,她不想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她一定要死在自己年少的爱人身旁。

也正是带着这个荒唐幼稚的念头,她再一次向李见苑发出邀约。

她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想让李见苑救她。

李见苑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不想让泪水滑落。

“是病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治好。”

“心病……只能自己医吧。”李见苑睁开眼睛,泪水滑落。

“年爻,我也病了。”

年爻搭在膝上的左手抖了一下。

“这场病,我治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好。”

“我起初以为自己扛得过去的,一年不够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以为总会有一个时间节点,总会有一个瞬间,让我的病被根治。”

“但我没有等到这个时间节点。病反而加重了——”

“因为那天,言错走进了会议室。”

“那一年她才二十二岁。我在江州大剧院门口的路边遇到你的时候,你也才二十三岁。如此相近的年纪,如此相似的面容……”

“成了让我病情恶化的诱导因子。”

“再也治不好了。”

“可能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通透的人吧,有些东西想不明白就是不明白,这些拖了这么久的心病,想治好也难了。”

“我们俩现在算病友了。两个都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了,我眼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年爻看着她,声音有些抖:“愿闻其详。”

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李见苑将所有犹豫与顾忌丢弃,无比认真地对着年爻说:“我们回到一切的开始。”

四下安静,李见苑的话说出口后,年爻的世界开始变得嘈杂喧闹。

“就像我们做实验,如果一条路走不通了,走到死胡同里了,那就转身回到起点,再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然,人不可能分裂成很多组样本,去一个一个尝试……那我们就把此刻当作起点,再来一次。”

“你明白吗?年爻。”

年爻沉默了,再次开口时,语气里沾染了些嘲弄的笑意:“我们这个岁数,怎么可能找回开始时的感情呢?”

“确实,五十多岁的年纪,不适合谈情说爱。”

“但我想给你的,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

“是归宿。”

“如果你很累,找不到方向了,病也好不了……你就来找我,找我这个和你一样病得不轻的人。”

“像最开始时那样,我给你提供了一个住处,一个归宿。”

“你可以在我这里,慢慢地治病。我也可以做你的解药,虽然不知道药效怎么样,但有总比没有好。”

“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