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照

年爻感受着这两个词的触感与分量。

滚烫的,炽热的,沉重的。

让她犹豫了。

“你没有义务……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有些后悔向李见苑暴露出自己的软肋与脆弱了——

因为她清楚, 这人还和三十年前一样。

不想让她吃苦,不想让她委屈, 不想让她在心病里转辗反侧,折磨自己。

所以她放下过往的不甘与痛苦, 心甘情愿去做年爻的解药。

哪怕此时的年爻已经变了。

“确实没有义务。”

“但我乐意。”

李见苑的确不是什么通透的人, 甚至还有点死脑筋。

为了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她可以一声不响地等三十年。

那么为了一个自己等了三十年的人,她也可以不计一切地付出。

她乐意。

她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她不想再失去年爻了。

只要这一次, 年爻愿意抓住她伸过去的手,那么她就不会再松开了。

见年爻迟迟未回答,她心里也有些不安了。

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喉的一瞬, 她听见了年爻的声音。

“我最近在安排离婚的事情。”

李见苑的手一顿。

“我已经赢了三分之一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 也快了。”年爻重新沏了一壶茶, “等我处理好一切,我去京州找你。”

“找你治病。”

“到时候, 你想知道什么, 我都会告诉你。”

“我们试着回到起点。”

“再来一次。”

……

言错觉得四月很轻松。

当然,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有所感。

因为李见苑心情很好。

“有事啊。”钱盈抱着手, 凑到言错身旁。

“不对劲。”宋乐焉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望着李见苑的办公室隔间,像纪录片里站岗放哨的三只小狐獴。

言错没说话, 淡然自若地抬起水杯喝了一口。

“请阐述你方观点,得意门生。”钱盈戳了戳言错。

“观点?”

“就是你对于此事的感想。”

言错了然, 诚恳地对着李见苑的办公室说道:“我中期考核过了,感谢。”

“……没了?”

言错点头。

钱盈无语。言错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开始接过大盘分析。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没听说四月是她老人家的幸运月啊?怎么就这么……”

春风和煦。

让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我那实验数据烂成那样,她都鼓励我下次加油。”

这换原来早就被提去办公室教育了。

宋乐焉同意:“我也发现了,她现在都不板着脸了,每天都很……温柔。”

这个形容词一出,两个人都下意识看向言错。

因为在此之前,只有言错会觉得李见苑很温柔。

但言错没有理会她们投来的诡异目光,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要下班了。”

“怎么?这么急着走……要和女朋友去约会吗?”

言错笑了一下:“不是。”

“去机场,我要去江州。”

钱盈震惊:“五一假期……你去江州旅游?”

会被踩成薄脆小饼干的吧。

“不是旅游,是去处理些事。”言错转身回到工位上收拾包。

“舒相杨陪你啊?”

“嗯。”言错又看了一眼手机,眉眼带着笑意,“她现在,应该就在楼下等我。”

“……”

钱盈受不了了。

“赶紧滚!”

正如钱盈所言,作为全国知名旅游城市的江州,在五一节假日期间,人满为患。

刚下飞机的舒相杨正担心打不到车该怎么办时,跟在她身后的言错默默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言错顺手接过舒相杨手里的行李箱:“有人来接我们。”

“你在江州……还有人脉啊?”

“也不算人脉吧。”言错拖着行李箱,“她正好在江州,我就问方不方便来接我们,她答应了。”

“这么好说话?”舒相杨皱眉“谁啊?”

“我干妈。”

“啊?”

车窗摇了下来,里面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三千青丝被乌黑的木簪高高挽起,鼻梁上搭着一副大墨镜,看到言错的一瞬间就扬起了笑容。

“念念宝贝。”

白甯的声音轻柔婉转,尾音轻扬,像带着钩子似得挑起了几分慵懒,几分风情。

让人一听就软了耳根子。

“干妈好。”

白甯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舒相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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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

未等舒相杨开口自我介绍,白甯的目光又移回到了言错身上,笑得一脸促狭:“女朋友啊?”

语调里转了好几个弯,把言错绕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她叫舒相杨。”

“阿姨好。”

白甯取下墨镜,唇边依然带着玩味的笑意,再一次看向舒相杨:“你好,好漂亮的小姑娘啊。”

见着舒相杨的耳垂泛红了,白甯愉悦地笑了一声:“先放行李吧,这里不能停太久。”

平日里江州的交通状况本就不容乐观,一到节假日就更是“惨不忍睹”。

出了机场,上了高架,路就被堵死了。

白甯看着前方的车辆,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啧”了一声。

反正路一时半会也走不通,索性就跟后座的两小孩聊起了天。

“念念,怎么就想着来江州玩了?”

还专挑五一节假日。

“我想去看一下那套老房子。”

“老房子?”白甯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噢,是你外公家的那套老房子吗?”

见言错点头,白甯伸手调了调车内空调:“巧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趟,这下真顺路了。”

白甯一家早年与年家是邻居,她和年爻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白甯的父亲是最开始和年蛰一起“打江山”的盟友,后来年蛰举家搬至海城发展,遗留在江州的生意,便全部交给了白甯的父亲打理。

后来经营不善,濒临破产,年蛰便将江州的生意全部放弃,将集团的发展重心全部转移到了海城,努力站稳脚跟,发展家业。

而白甯的父亲也在那一年不幸过世了。

位于江州素栖区的年家老宅,与白家的房子仅仅隔了一排老槐树。

“仰仗”于江州的交通状况,三人到达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来我家里先住一晚吧,太晚了,你家那老房子还没打扫过呢。”白甯把车停好,踮起脚看了眼不远处的老宅子——

黑压压的,透着一股子阴森与恐怖。

舒相杨也看了眼,脑海中瞬间浮现了老港片里的“鬼宅”与“凶地”,心里也是一哆嗦。

“那就麻烦了,干妈。”言错也看出了舒相杨的抗拒,所以顺理成章应下了白甯的邀请。

“不麻烦,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这么客气?”

言错小时候说话就一板一眼的。小朋友装正经,让白甯觉得很可爱,就常起逗弄的心思。

哪怕到了现在,她仍然将“逗言错玩”划为自己的一大乐趣。

白家的房子不比年家老宅,但胜在清幽雅致。

整齐陈列在一处的茶饼,悬挂在白墙上的古董字画,还有室内摆放的屏风假山。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是文化人待着的地方。

“随便坐啊。”

白甯倒在沙发上,轻轻打了个响指,翘着二郎腿:“想吃什么外卖自己点啊,地址我发给念念了。”

“……”

舒相杨觉得言错的这位干妈,似乎画风有点不像五十来岁的人。

她偏头看了眼言错,言错正好也在看她。

她读懂了言错的眼神暗示——

她人就这样。

见两个小孩没理她,白甯放下手机看了眼言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噢——念念你刚刚做了手术,还不能随便吃外卖是吗?”

“嗯,只能喝粥。”舒相杨回答,“阿姨家里有食材吗?”

白甯来了兴趣,放下手机:“听你这意思,你做饭似乎还不错哦?”

“确实还行。”舒相杨也不客气。

白甯觉得自己愈发喜欢舒相杨这个漂亮小姑娘了,笑眼盈盈道:“在冰箱里,你随便挑。”

“好,那我就借用一下厨房了。”

“你是客人,你随便用,没事的。”白甯站起身,带她去厨房,“正好我也沾沾念念的光,尝尝你的手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

言错知道自己进了厨房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老老实实待在客厅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白家了,客厅里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沙发边上摆着很多相框,里面的照片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言错扫了一眼,勉强辨认出了白甯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她和年爻的合照,白家一家老小的全家福……

她的视线落在了正中间的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边角已经破碎,勉强留着的部分被框在不太合适的相框内,显得有些别扭,不太美观。

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三人手里还拿着标有“有恒机械制造厂”的红幅。

言错分辨出了正中间站着的人是年蛰。

看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那这张照片,确实算是古董了。

一张不太协调的照片被放在正中间的位置,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言错多看了几眼,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站在年蛰的左边,亲切地揽着年蛰的肩膀。

言错看着他的脸,总感觉在哪见过,但一时半会却想不出来。

白甯此时在厨房看着舒相杨切菜,忍不住称赞她的刀功不错。

“有功底啊。”

“从小跟着我妈练出来的。”舒相杨轻笑。

“哇,不错。”白甯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和念念之间,你照顾她要多一些吧?”

舒相杨手里的动作没停,笑着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哦?”白甯感到奇怪,“我可是看着念念长大的,她对家务事可是一窍不通的。”

“嗯……确实,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照顾过我。”

“我和言错刚刚同居那会儿,她确实什么家务事都不会……但她会学。”舒相杨回忆道:“她学会洗碗,学会扫地,然后她开始主动帮我分担一些家务事。”

“我有一年得了流感,在家里高烧不退,是言错一直在照顾我,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说实话,她确实不太擅长照顾人。她那时想煮点甜汤给我喝,但是却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最后还是我垂死病中惊坐起,起来帮她收拾残局。”舒相杨想到这儿就笑出声了,“言错很温柔啊。”

白甯听后,不敢置信地摇摇头,笑了。

“你眼中的言错,确实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白甯撑着桌子感叹道:“但这也说明,你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你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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