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醉酒

秋月皎洁, 高柳秋蝉嘶鸣。灯笼牵出来的光束撒在晞时肩头,浮光在她的脸旁跃动着,照出她愈发想要逃的神情。

正轻轻挪了挪脚, 忽然又想, 好端端的, 怎的又成了她败下阵来?

不成!

少爷与丫鬟之间的烟火日常, 她能迁就那么一点,就为了银子。可当下是男人与女人, 她断不能由着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静默片刻,晞时蓦然拿另一只手去推他的脸,一开口, 语气凶巴巴的,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音,“好大个人了, 二十来岁, 还分不清个轻重缓急吗?!”

她垂着视线不敢看他, 嘴上却细碎个没完,“我问你,赤影阁和你那什么什么楼,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你不是说老王爷一辈子的愿望就是国兴民安?我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 可我也是这万千老百姓中的一份子,你有什么好难抉择的?”

“你若把事办好了, 我、我不就也跟着......跟着......”

“安宁”二字,她说不出口, 想说跟着在蜀都扎根,又觉得与她最初的心愿大相径庭。

发觉这话渐渐绕远,且又绕回到自己身上, 晞时无端就烦躁起来,干脆握拳捶他一下,“哎呀,都怪你,总盯着我做什么?我话也说不明白了!”

裴聿目光黏在她的那双眼睛上,她方才这一席话,着实令他颇为讶异,他抿了抿嘴,低低笑了,“怪我。”

晞时被他笑得愈发来火,顺势把手从他掌心里挣出来,自顾往前走,只拿余光瞥他,“总之,有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先去办,我怎么想,我的心又往哪里偏,那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说罢哼了声,步子加快几步,知道他在身后紧跟着,也不再回头去瞧他了。

两片影子一前一后,没惊动藏在树隙里的蝉,静悄悄的,棠梨叶落,荞麦花开,裴聿最终答应了宁王,而鸭鹅巷一如既往吵闹,总有些街坊绕路来瞧姓宋的年轻举人。

兜兜转转,绕来绕去,把那贺老先生绕来,落座在张家小排的席面上。

贺老先生单名一个筝,依旧两袖清风,趁着未开席的间隙,起身往张家角落里的杏树下走,在那逮住了贪玩的张明复。

贺筝弯下不太硬朗的腰,吊着嗓子问,“哟,小朋友,你在玩什么呢?”

张明复头也没回,语气兴奋至极,“瞧蚂蚁哩,奇怪,小复数了,一共二十只蚂蚁,怎么数来数去只剩八只了?剩下的呢?”

“蚂蚁就这般好玩?比起念书,哪个更有趣些呢?”

张明复蹲在原地轻点下颌,“好玩啊,你是哪个?不要和小复提念书,小复脑袋疼。”

“你转过来瞧瞧我是哪个呢。”

张明复扭头一看,登时大惊,忙不迭就往树后藏,“老师!”

贺筝一双老腿赶不上他,站在原地叉腰,长髯被风吹得飘逸似仙,“你出来,我问问你,我之前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可都完成了?”

“......老师,”张明复悄悄斜出半张脸,有些艰难地开口:“您把小复的蚂蚁都吓走了。”

贺筝深深吸气,“问你课业,不许说蚂蚁!”

张明复把嘴撅得老高,“那些诗,小复背了,他们认得小复,小复不认得他们。”

“听你这话,我去考试的这些日子,你是光顾着耍了喽?”贺筝作势钻

进袅袅炊烟里,“那我去与你娘说说,你这学生太过懒惰,我不教也罢!”

张明复吓一跳,忙出来拉他,“不行不行,不能和娘说!小复很聪明,小复最聪明了!不信,老师考考我!”

贺筝哼了一声,“那我问你,少壮不努力,下一句是什么?”

“......”张明复挠了挠脑袋,“少壮不努力......少壮......”

贺筝拿眼斜他,到底提醒一丁点儿,“老大。”

张明复闷头想了半日,挤出一抹苦巴巴的笑,“老、老师,小复没当过老大呀。”

贺筝只觉两眼一黑,气不打一处来,拿个拳头去敲他,“我让你老大!让你老大!”

这动静引得王二忙过来劝架。

说来也是件稀奇事,自打当街斗鸡输给贺筝,王二随贺筝去了家中拜师,便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日同贺筝一起来张家,更是打扮得干净斯文,抛开那一身硬肉不谈,简直再瞧不出当日的混账影子!

便见王二忙将二人抵开,一掌推着一个,粗犷的嗓音里带着点无奈,“怎么又闹起来了,你们师徒二人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说会话!”

因王二先拜师的缘故,张明复由秀婉婶教着,尊王二一声师兄,此刻见师兄过来,委屈得就要掉眼泪,“老师!师兄做过老大,您该打师兄才是!何故要打小复!”

王二把手松了,让了让身子,去一边站着了。

晞时跟着张明意进院,一眼望见贺筝揪着张明复的耳朵教训,架势瞧着吓人,细瞧下来,也能发现贺筝手上根本就没使劲。

她噗嗤笑出声,忙跟着张明意上前拉架。

可巧,因贺筝这位解元登门的缘故,宋婶推着宋书致也过来,只说都是举人,该熟悉熟悉。

有两个小姑娘劝着,又瞥见位年轻后生过来,贺筝本也没想真的敲打张明复,乐呵呵松了手,朝着宋书致点头。

宋书致站在院门口远远一作揖,亦是崇拜,“老先生安。”

正晌午时,宴席铺设,桌上多是些煨得软烂的肉,秀婉婶轻抚张明复的背,先斟了壶自家酿的梅酒,向贺筝道喜:“看我只顾忙着去张罗这些菜,还没好好与您说声恭喜,贺老,您这一回也称得上是苦尽甘来了。”

贺筝摆摆手,“嗐,我考了一辈子,早已没把这当成指望,只是多年来成了习惯,这一回考上了,连我自己也意外。”

话虽如此说,他那张布满纹路的苍老脸庞却喜气洋洋的。

秀婉婶复又去敬宋书致,语气轻柔:“书致,婶婶也要恭喜你呢,以后你可是大有作为,倘或日后做了官,带着你娘和妹妹搬去过更好的日子,可别忘了秀婉婶,啊。”

不过是些客气话,宋书致心内如明镜,温和有礼地吃过一盏酒,眼睛在晞时脸上微微停了片刻,不好多看,便把眼挪向王二,“这位是?”

王二豪迈一笑,“哟,我担不得举人老爷亲自问,我姓王,单字一个渺,只不过人人都习惯管我叫王二,举人老爷倘或不嫌,也跟着这样叫便是了。”

宋书致稍稍颔首,朝他打一拱手,“王兄弟。”

推杯换盏几晌,张明复渐渐坐不住,要去外头耍,张明意忙给他拉住,照着额心弹了一下。

秀婉婶饮过酒,遂向贺筝道:“贺老,我尚有一事相求。”

贺筝那双浑浊枯黄的眼睛泛出笑意,望向张明复,“是为了这孩子吧?”

秀婉婶笑笑,“是,这么多年,我替明复找了不少老师,从来没有一位肯收他为徒,只当他是个......只有您,您肯收他,我们全家都对您心存感激,我知道,您如今摘得解元,待年关一过便要往京师去,日后能不能再回蜀都也难说,我只想您再发发善心......”

她道:“您还在蜀都的这段时日,能不能继续教明复?”

贺筝听罢,还没开口说话,却见那张明复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娘!小复不是傻子!”

“哎,谁说你是傻子了?”贺筝把眉蹙着,握着一双箸儿在碗口点点,“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就是你,旁人的眼光统统都不必太在意,你娘没说你傻子,不许把小脾气撒在你娘身上。”

张明复揉揉鼻子,哦了一声,转头与秀婉婶道歉。大人之间说的话,他也不是听不懂,便又把天真的目光转回贺筝身上,“老师,您还会教小复吗?您要去哪里?小复舍不得您。”

王渺很是爱捉弄这位师弟,没忍住打趣,“先前还私下与我说不喜欢老师总管着你呢,老师要走,你不高兴啊?”

张明复漆黑的眼眨了眨,“那是骗着你玩的,小复最喜欢老师。”

贺筝一生无子,心内早已把张明复与王渺当作是自己亲生的,这下也兴致盎然,幽幽问,“哦?说来听听。”

这下一桌人的目光都落向张明复,天真单纯的少年颇为扭捏,两个指头绕在桌下打转,半晌才嗫嚅着道:

“人人都笑小复是傻子,小复真的不是,小复知道谁对小复好,爹打小复,小复很疼,小复不喜欢,老师也打小复,可小复不觉得疼,小复的身体在说,除了娘和姐姐,小复最喜欢的就是老师。”

说罢悄瞥王渺,又补了句:“小复也喜欢师兄。”

王渺蓦然被少年纯真的言语拂过,不免呛了口酒,咳红了脸,忙不迭抬手摆一摆,“哎,你这小子说话怎的这么肉麻?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是尊重,是敬爱,会不会说话!”

紧跟着,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张明意身上瞟了眼,没再说话。

席上众人多数只在孩童时期如此赤忱地表达过内心的喜爱,自长大成人后,便多少羞于再开口谈这些,此番陡然听张明复句句不离“喜欢”二字,均是微怔,紧跟着莞尔摇头,乐呵呵笑出声来。

便连宋书致这等端方有礼的读书人都忍俊不禁,跟着打趣,“贺老,小复这般真心,您可不好推拒。”

贺筝笑眯眯抚过发白的长髯,“谁说我要拒绝?”

他轻咂着梅酒,朝张明复看了眼,转头向秀婉婶道:“这孩子倒有那么点慧根,你放心,只要他不嫌弃我,我会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学生。”

有贺筝这句准话,秀婉婶高兴得连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意,忙不迭使张明复给贺筝夹菜,又招呼余下几人趁热吃。

一席毕,秀婉婶款留几人留在家中玩耍,贺筝总算逼得张明复背出后头那句“老大徒伤悲”,因而也很高兴,想了想,便叫住晞时与张明意,“飞花令,你们可会玩?”

晞时自然会些,悄瞥张明意一眼,见她没有推脱之意,遂跟着点点头。

于是带上王渺,五人围坐杏树下,便以眼前秋景为题,饮酒对句,晞时尚且能对出些,张明意同王渺却颇为生疏点,遇上些稍稍难的,便笑叹一声去吃酒。

晞时留神张明意微红的脸颊,望向她手中那梅酒,因此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里,她便佯装对不出来,接连吃过好些梅酒。

贺筝留意她的举动,嘶哑的嗓子笑笑,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

晞时颇为羞赧,捧着杯盏低下了头。

被一位解元欣赏,令她心里延绵出一股说不出的自豪。

不觉日光西斜,西晒的太阳压进张家墙头,牵出一缕细碎的晚霞浮在晞时肩头,赶巧被宋书致看见,俊脸红了红。

正逢秀婉婶又去张罗晚饭,他倏然往晞时那头凑了凑,递去一张素净的帕子,“梅酒吃多了发热,拿去擦一擦汗吧。”

晞时眨眨眼,心中一动,接过帕子攥进手里,却没往脸上揩拭,似不经意开口:“宋秀才......”

“你同他们一样,唤我书致就行。”

晞时抿了抿唇,细声喊了书致,紧跟着问,“你从前,有没有去过京师?”

今日秀婉婶一席话倒提醒了她,宋书致过了年关便要北上前往京师,京师多有榜下捉婿,倘或宋书致对她有那么点的喜欢,她可得在年关前这段时日与他再熟络一番。

宋书致噙笑摇头,“我连蜀地都没出过,往前逢年过节,至多跟着我

娘去临近的州府串亲戚,我先前听芩芩提起,你在京师待过。”

年轻人渐渐牵出一抹温柔的笑,微微俯身望向晞时,“不妨你提前同我说说,京师长什么样?”

他蓦然靠近,晞时本不该躲。

偏她这双脚不听使唤,牵动着她整个人跟着往后退了小半步,悻悻笑道:“京师么,无非就是屋子高点,街道宽些,权贵门户数都数不清,天子脚下的富贵之地,一时半会倒也说不完。”

宋书致将她躲闪的动作收进眼底,眸色微闪,笑容僵了片刻,但那不过一瞬。

很快他又跟着轻点下颌,依旧是那副温柔至极的笑,“不急,离我去京师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慢慢说。”

暮色渐隐,张家点起红彤彤的灯,一日下来,正经事谈过,下晌也玩了好一阵,再用晚饭时,便少了些拘束,席上好不热闹。

晞时白日尝过梅酒的甜头,嘴馋起来便又偷喝了不少。

月光斜斜照进这座小院,风吹树梢,小聚总有散去时,张明复困得眼皮直打架,搓揉着眼睛进屋睡觉去了。

张明意同秀婉婶支着灯笼送客出门,少女留神有道火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脸上,耳垂微红,抿唇低头不语。

宋书致亦接过一盏灯,站在门前与贺筝作揖,旋即偏头望着已有些晕头转向的晞时,眼神软下来,只迟疑片刻,就欲伸手搀住她:“姜姑娘,我送你回......”

手还未碰到她一片衣角,平地忽卷起一阵冷冽的风,宋书致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看清,胳膊便被硬物重击一下。

他痛嘶一声,下意识把眉攒紧,看向来人,“......裴官人?”

张明意与秀婉婶跟着看过来,便连还没走出巷口的贺筝与王渺都停了脚步,面朝这头张望着。

裴聿收回剑,向张明意母女颔首,看向愣在原地的晞时,“喝酒了?”

晞时只觉头重脚轻,迟钝点了点头。

秀婉婶恍然一拍手,“哎呀!看我这脑子,我见她喜欢喝,就没多加阻拦,忘了与她说,这梅酒我酿得浓了些,她若酒量不好,定是要醉过去的呀!”

宋书致无端端挨了一下,不免把脸沉了沉,唇畔的笑也彻底敛进去,“裴官人,莫名其妙与我动手,这算怎么回事?”

青年闻言轻挑眉梢,眼底蕴着戏谑,“那真是抱歉,天太黑,我没看清。”

“好了好了,我想只是个误会,书致,你进来,让婶婶瞧瞧要不要紧。”秀婉婶忙去拉宋书致。

她又看向裴聿,“......裴小官人是有要紧事找晞晞?”

对外,二人依旧是少爷与丫鬟的主仆关系,裴聿的目光在晞时泛红的脸上游移一瞬,想坦然说在此等了许久,刻意来接她。

可他不能。

他可以不计较外人的指指点点,却不能不在意她。

因而裴聿垂下眼,只道:“我赶巧从外头回来,听您家仍有笑音,便等了等,她怕黑,我担心她找错宅子。”

秀婉婶闻言笑了笑,“既是碰巧,那正好,你们一同回去吧。”

裴聿点头,想拉晞时的手,余光瞥见几户人家探着头来瞧热闹,改为轻推她,只在临走前,拿冷冰冰的眼神凝视了宋书致一瞬。

待归家,才刚阖紧门,晞时就双腿一软往前栽倒,裴聿伸手接住她的腰,低声问,“谁许你喝这么多的酒?”

晞时只觉飘忽的身躯有了片着陆地,拿胳膊搂上他,“我自己呀。”

说着咂巴两下嘴,评点道:“好喝,下回还喝。”

动作间,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自她腰间落下,搭在她的裙摆下,裴聿垂眼扫量,看清那只是一方素帕,显然不是她的东西。

他明白过来,没忍住笑了,明知故问:“今日跟宋书致说话了吗?”

晞时额心抵着他的胸膛,闷声道:“说了,怎么了?你有事找他?你同他不熟,有什么话,你说来我听,我帮你带话。”

这一点动静也引得栗子扭着屁股颠跑过来。

裴聿无视她的胡言乱语,没捡那帕子,捞起她两条腿弯,往上颠了颠,重重一脚在帕子上踩出道印子,随即拿脚抛给栗子,“她今夜得早睡,别吵她,叼着这个玩去。”

踅进西厢寝屋,裴聿顿了顿,将她放在桌案上,打算端盆水来令她清醒清醒。

晞时冷不防给他叫住,“嗳。”

裴聿回头,见她眯着眼冲自己笑,“你是哪个楼里的?”

他以为听岔了,折返至她身前,手轻轻握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你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我问你话呢,你、你是这京师哪个楼里的小倌?来我房里做什么?谁叫你进侯府的?”

原来是意识回溯到京师,以为还在侯府当丫鬟,把他当成伺候人的小倌了。

裴聿陡觉好笑,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喝一场酒,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了?”

“谁说的?”她不耐挣了挣,“我知道啊,我在京师,叫鸣莺,在小姐房里伺候。”

“晞时,”他温声纠正:“你是晞时,再不是什么鸣莺了。”

晞时哪管这些,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拿脸去贴他袖口泛凉的臂缚,用脚后跟在桌案下的木板上敲了敲,“你到我房中来,是打算伺候我的?我不叫你吃亏,你把它挪开,底下有个钱袋,你拿二两银子出来。”

裴聿简直要被她气笑,“在你心里,我就值二两?”

晞时不耐烦催促,“快点,去拿!”

他只好一手抱起她,跟着把桌案挪开,勾起那个荷包,握在手里掂了掂,“不怕我都拿走?”

晞时把脸闷在他的肩头,嘱咐道:“只准拿二两。”

意识被切割成两半时,她看起来愈发好蹂躏,裴聿闭了闭眼,揽抱她走向床榻,放进低垂的纱帐里。

随即冷静打开荷包,又扔了些细碎的银子进去,不至于太过夸张,令她一觉醒来发现端倪。

出去打了盆沁凉的水,再进来时,便见帐子里端正坐着一道倩影,目光灼灼把他盯着。

他轻步走过去,俯下腰身看她是否清醒些,不防被她伸手拽着往帐子里倒,手一松,铜盆跌落在床沿,水波四溅。

“你叫什么名字?”她伸手摸向他的脸。

“......裴聿。”

晞时透着迷蒙的眼睛轻眨,炙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这般巧?我刚好认得一个叫裴聿的。”

裴聿撑在她身上,瞳眸渐渐暗下来,不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咽了咽喉结,低声引诱她:“是么?那你觉得你认识的那个裴聿怎么样?”

“他?”晞时泛红的脸牵出一丝嫌弃,倏忽间怒气冲冲一捶床榻,“就是个王八蛋!诡计多端的男人!”

她大约真的对他心存怨言,抱怨起来没完没了,“你不知道他,长得俊又怎么样,比我还白,还说什么......说什么没讨过女人欢心,我看他送我那些东西,不都是些哄女人的小把戏么!”

说罢,她揽着他倒下,气吁吁喘着,阖着眼笑,仿佛又由混沌的意识拉扯着,使她又变回了鸣莺,“不说他,咱们早些行乐。”

紧跟着就拿绵软的两条胳膊贴着他,幻化成一片绽开的花从,静等他来采摘。

裴聿低垂了视线,盯住她两片饱满水润的嘴唇,呼吸渐沉,嗓音听起来沙沙的,“我不是正人君子。”

晞时拿懵懂的眼神把他望着,也许短暂清醒了一丁点,忙不迭抵着他的肩将他往外推,“对、对,你说得对,我不能做这样的事,若是叫人发现,捅到太太那里去,我是要被赶出侯府的呀,还怎么在小姐身边伺候!”

可迷迷糊糊转念一想,她赏了他二两银子,若不叫他伺候自己,她亏,他也没意思。

于是便拿手拍一拍被褥,“那你就同我说说话吧,小聿。”

“小聿?”裴聿挑眉。

晞时嗯了一声,“你好,那个裴聿坏,我就叫你小聿。”

裴聿屈膝半跪在床沿,拿指尖拂开她粘

连在腮畔的一缕碎发,“好,想让小聿和你说什么?”

晞时翻了个身,侧脸贴向软枕,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我是个丫鬟,你怎么会想来伺候我的?”

裴聿笑笑,“你是丫鬟又怎么样?丫鬟就不是人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晞时轻轻点着下颌,喉间牵出长长一缕叹息,酒醉的意识又劈开她,转变回了如今的她,“我悄悄和你说,在京师时,小姐常和太太出门烧香拜佛,主子么,总有些贴心话要说,时常支开我们这些下人,我悄么地请庙里的和尚替我看过手相,那和尚说,我在十八岁这年会遇见正缘。”

她娇俏笑着,“正缘,正缘,想必那人身份极正,我老早就打上宋书致的主意了,果不其然,他考中了举人,可不就有个极正的身份?我觉得他很好。”

“那与讨厌的裴聿相比,你是想跟裴聿多说说话,还是想跟宋书致说话?”

晞时闻言,却缄默下来,面色变得为难,好似难以抉择,半晌才道:“不知道,我做不了选择,脑袋好晕。”

裴聿俯身凑近她,看了半晌,忽然往她脸上亲了下,旋即伸出手,抵开她握拳的掌心,指骨穿插进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地嵌紧,“晞晞,这才是正缘。”

晞时微怔,歪脸去看彼此交握的手,又缓缓望进他的眼底,仿佛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影。

她大约不知自己这幅模样多显情态,白皙的脸颊浮着酡红,眼神迷蒙,嘴不自觉张着,仿佛就等着他来含住。

裴聿压低身子,慢慢追寻她的嘴唇,临门一脚,她却猛然偏开。

裴聿停在她的粉腮旁,细细嗅了嗅她身上糅杂着酒气的脂粉香,“嗯?”

晞时偏了好半晌,复又转回来,神情颇为不喜,命道:“不许亲我,疼。”

短短五字,令裴聿忖度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他的唇环。

他没挪开,近在咫尺的呼吸喷出来,萦绕在彼此之间,他几乎快要贴着她的嘴唇,低声问,“摘了就给亲?”

晞时呼吸渐渐变得艰难,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想去摸他的唇环,却实在抵不过醉意,手蓦地失去力气,整个人合紧眼睛,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聿怔然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在她唇畔落下那个迟来的吻,贪恋地轻轻舔舐片刻,才重新替她打水揩拭额心与手掌里的汗。

临出门时,瞥见床沿的软枕下露出一下小片淡粉色的料子,盯着看了片刻,青年目光渐渐变得幽暗。

他撞见过,她的主腰便是这样的颜色,连暗纹都一模一样,即便她在晾晒主腰时,时常避开他。

裴聿抽出那小半截料子,不过巴掌大。

他扭头看了帐内身影一眼,垂眼笑笑,静悄悄替她掩紧了门。

踅回寝屋,裴聿已把自己洗得清爽干净,孤坐片刻,便坐在桌案前,铺陈纸笔,提笔沾墨,渐渐在纸上勾出一副酣睡美人图。

即便他表明心意,她依旧不改初心。

这一关,他着实难以跨越。

宋书致算什么正缘?不过是凑巧有个举人的名头罢了,她的正缘,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啪”地一声,裴聿回神,垂眼望去,笔杆已然被他震碎成两截。

一点墨汁凝在画中美人肩颈,顺着一片衣襟往下淌。

裴聿静静看着,放任那滴墨流进裙摆,继而将其挂在墙上,拉了把椅子坐于画前,窗台一火如豆,他就坐在半昏半明的屋子里仔仔细细端详着这幅画。

他不想逼她。

也不想再吓着她。

裴聿闭上眼,指尖细微蜷缩着,方才那个吻仿佛还留在唇间,她的身影,早已在数不清的夜里侵占他。

倘或他今夜真趁人之危做了什么。

她会恨他一辈子吧?

她会厌恶他,唾弃他,骂他无耻,恨不得立刻逃出这座独属于他和她的宅子。

她今日又同宋书致说话了,他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他又想杀了宋书致。

她做不出选择,他就替她消灭另一道选项。

那样就只有他了。

只有他了......

不行,不能这样,沉下心来,不要急,任何操之过急的事情,都会适得其反。

裴聿睁开眼,呼吸逐渐变得浓重,抽出了怀中那小半截柔软的淡粉色料子。

他环着它,再度闭上眼,感受疯胀的贪念。

屋子里的灯彻底灭了,月光透过窗棂泠泠撒进来,整间屋子变成了幽寂危险的巢穴,似乎会在某一日,迎来懵懂温软的小兽。

他就坐在这冷冰冰的巢穴里,把磅礴待发的隐忍慾/望挥洒出来,慢慢蛰伏,耐心等待小兽主动踏进来。

裴聿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连手背都崩出数根蜿蜒青筋,意识短暂发散那一刻,他颤着呼吸,睁开了眼,他想,他会等到那一天的。

耐心一点。

那一天迟早会来。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夸夸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