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答案

银杏坠, 翠烟起,张家今日很是热闹。

晚秋渐渐萧瑟,日头太盛时却也热得仿若炎炎夏日, 虽已天黑, 没白日那般燥热, 秀婉婶却仍然准备了一些凉拌时蔬, 端来比上回更显色泽的杏子酿。

桌上大多是些家常菜,甚至为照顾不太能吃辣的晞时, 还贴心煨了猪骨汤,另炒一碟嫩豆芽,一碗蜜酱糟鸭。

晞时进院时, 还未开席,秀婉婶还在厨屋忙碌,她跟着进去瞅了眼, 被红光满面的秀婉婶推出来。

这一眼就正好看见张明意与宋玉芩笑嘻嘻坐在杏树下翻花绳, 微黄的光束照在她们乖顺的侧颜, 令晞时心中轻轻溅起涟漪,忽然就十分高兴。

不过只是瞧了二人一眼,她心中就舒畅极了。

心想, 明意与芩芩虽只是平民老百姓, 比那廖维瑛可要好得多!

哼,廖维瑛分明比她要大两岁, 一口一个姐姐,阴阳怪气地唤着, 在她心里连明意和芩芩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

今日去上锣鼓巷走了一圈,两番对比,她觉着, 还是鸭鹅巷更亲和,更能使她安心。

这般想着,晞时面上绽开可爱伶俐的笑,忙凑过去喊,“我也要玩!”

宋玉芩连头都没抬,笑嘻嘻说:“晞晞姐,你等一等,等我玩过这一轮,说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上我家去,是很忙吗?”

鸭鹅巷内亦有不少人知道晞时在家中制香,那味道可掩不住,倒也只当她是经过家里的少爷同意,才在外头寻一份赚外快的活计。

晞时闻言,摸了摸小巧的下巴,掩饰面上那点尴尬,“哈......哈哈,是有些忙。”

张明意翻花绳的动作没停,却朝晞时挤眉弄眼,低声道:“稀奇,裴官人居然肯过来?”

晞时又摸了摸鼻尖,“小复来请,嘴又甜,叫他两声哥哥,他就跟着过来了。”

这厢裴聿一进院,便有几道目光齐齐落向他。

实在是他这身形高挑,模样又端正,还罕见穿了身花青色的袍子,愈发俊俏,当然,抛开他那张依旧没什么情绪的脸不谈的话,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平易近人。

院内小排桌席,两张四四方方的竹编桌摆在正中央。

贺筝正在西南一角指点张明复念书,王渺趴在屋顶闷头补着一块碎瓦。

宋书致端正坐在另一棵银杏树下,舒展平静的眉目在见到晞时那一刻,泛起微微笑意。

女孩子今日精心打扮过,施妆扑粉,穿着山岚色宝相花纹圆领大襟衫,底下是一条凝脂色蝴蝶纹马面裙,像山间云雾里延绵出的一抹暖色。

可是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向紧跟在她身后的青年,那点笑就这般敛了回去。

两个男人的视线有一瞬交汇,有些东西不必摆在明面上,彼此心知肚明。

宋书致垂下眼,搁在膝头的手微微握紧。

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

年轻的读书人到底斯文要脸,哪怕心里有些情愫正生根发芽,却也难以宣之于口。

“哎?裴官人也来啦!”适逢秀婉婶打帘出来,笑眯眯道:“快坐,快坐,千万别客气!”

话音甫落,秀婉婶又招呼其他人一并坐下。

王渺从屋顶上爬下来,眼神往张明意那头瞟,旋即老老实实跟着贺筝。

张明意感受到他的注视,耳廓红了一瞬,忙喊:“吃饭,待会再玩呀!”

众人在一块吃过饭,算是较为熟稔的关系,大多比较随意。

可裴聿是第一次踏足张家这座小院,只站在那里不动,都叫人生出一股微妙的尴尬。

晞时看不过眼,忙走到裴聿身侧,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胳膊,悄悄道:“你去坐呀,大家都看着你呢。”

秀婉婶率先回过神,握着拳头打手心,“哎呀,今日人多,倒不好分开,不如热热闹闹的,明意,来,帮娘一把,咱们把两张桌子合起来!绕坐一桌才像那么回事嘛!”

王渺忙道:“婶,我来!我来!”

端菜挪桌一阵,两张方桌合拢,秀婉婶便笑眯眯道:“晞晞啊,你就同明意坐,芩芩也挨着晞晞坐下,书致同你妹妹坐,裴官人在书致身边坐下就好了!”

宋书致挪眼望向裴聿,笑问,“裴官人,还不坐下吗?”

裴聿却向秀婉婶颔首,总算开口:“抱歉,这位置占地太大,我初次登门,倒不好坐在这里,不如......”

今夜月上枝头,漫天繁星,辉辉月色洒在他的肩头,映出他唇畔一抹似笑非笑,“宋姑娘,不如我同你换?”

宋玉芩眨眨眼,反手一指自己,“啊?我?”

裴聿语气笃定了几分,“正是。”

众人都是一怔。

如此一来,就变成两个年轻官人坐在一起,而这位不太熟的裴聿,又恰好将宋书致和晞时给隔开。

晞时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吭吭咳了两声,暗自朝裴聿使眼色,生怕旁人瞧出点什么端倪来。

虽然他们之间本来也还没什么。

可若是看出来了,她要羞死人了呀!

宋书致留神晞时的神情,掩在宽袖里的拳头握得更紧,鼻腔里轻哼一声,刚要出言替妹妹拒绝。

贺筝却把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捋着长髯笑了,“哈哈,凭这位置怎么安排,我可没耐心等了,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推让调换吧,我且先坐下了!”

说罢,他一撩袍角,就在长桌对面坐了下来。

贺筝为长者,连他都已先坐下,年轻小辈自然不好再迟疑。

宋玉芩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年纪还小的少女颇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让了让,“那、那就换吧,裴官人,我同你换。”

秀婉婶是过来人,说会话的功夫就已瞧出些什么,她轻咳一声,忙使张明意牵头坐下,旋即把话茬往菜上引,“来来来,都尝尝我的新手艺,跟外头食肆的厨子学的呢,好吃就多吃些,不好吃,也不许说出来啊!”

众人自然给面子,盯着桌上这片美味佳肴,逐一持筷去夹。

晞时想吃那嫩豆芽,却见它摆在宋书致那头,筷子伸了两次,委实够不着,只得暂且先去夹别的菜。

宋书致暗窥她的小动作,心道豁出去了,目光便转去那碟嫩豆芽,预备着替她夹上几筷子。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裴聿从容夹了些豆芽在晞时碗里,垂眼看她浓卷的睫毛,低声道:“趁热吃。”

宋书致见状,面上虽还挂着笑,眼睛里那点笑意却渐渐消失了。

他能确定了。

他许久没能同她说上话是何缘故,那日在这同样的地方,他的靠近令她下意识闪避又是为何,他都明白过来了。

都是眼前这个男人在暗中搞鬼。

宋书致也算情窦初开,可碍于十几年苦读,心里仍旧把功名抱负摆在首位,认为男子汉大丈夫哪怕有了心仪之人,也该先得功名再谈情爱。

他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使妹妹邀晞时上家里玩,便鼓足勇气把话摊开说。

可是一连好些日子,他根本摸不到边。

明明就比邻住着,她像无端端消失在了眼前,每日只闻进出,不见其人。

但今日亲眼见到二人自然又亲密的模样,只知念书的年轻人忽然生出恼意,也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早踏出这一步。

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黄金屋如今看来......误事啊。

“别光顾着吃菜,我这杏子酿才刚舀出来,香得很呢,”秀婉婶挨个招呼,“来来来,把杯子递来,都喝点,小姑娘喝了也不打紧,不浓呢。”

晞时轻轻咂巴一下嘴,忙把杯子凑过去。

宋书致看她捧着杯盏喝杏子酿,眼神微闪,忽道:“裴兄,你我做了这么久的邻居,我还从未与你坐在一起吃过饭,今日正好,不如咱们一起喝点?”

年轻人掩饰情绪的招数还是太拙劣,在场众人唯有宋玉芩看不穿,小声嘀咕道:“哥哥不是滴酒不沾么?”

裴聿偏头看去,点了点头,“行。”

二人既说好,秀婉婶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忙要再去开一坛杏子酿。

不曾想,宋书致冷不丁站起身,“婶婶,不必!”

秀婉婶茫然回头:“啊?”

宋书致目光坚定,“我家有女儿红,我去拿。”

说罢,不给众人反应,挥袖离席,脚下生风,不过片刻的功夫就抱了坛女儿红过来。

旋即重重往桌上一放,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去替裴聿倒,语气有几分切齿意味,“裴兄,请。”

余下几人愣了愣,还是张明意先回神,迟疑道:“喝这么烈的酒,不好吧......”

这也太烈了。

读书人,平日滴酒不沾,喝了这个不得在她家倒头就睡?

宋书致摆摆手,依旧盯着裴聿,“无妨,这点酒,我还是能喝的。”

裴聿看他持杯敬来,倒也不推脱,慢条斯理喝了那杯女儿红,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宋小官人今日看着......仿佛是有心事?不要紧,你想借酒消愁,我陪你便是。”

宋书致越发气血上涌,闷头就干。

“咳......咳咳......”年轻的举人老爷显然小看了这坛女儿红,被呛得一连迭咳嗽。

宋玉芩大惊,“哥哥!你活不过明日了还是怎的?”

晞时捧着杯盏总算回神,暗想这二人怕不是在为自己交锋,愈发觉得尴尬不已,有意出声打圆场,才刚搁下杯盏,身侧这人却还能分神静观她的动静。

然后腾出一只手,握紧了她刚缩下去的手。

晞时一霎红了脸,暗里使劲挣了挣。

那只手更加用劲,抵开她的指缝,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与她在桌下牵起手来,像在警告她。

晞时须臾间如坐针毡,脑袋跟着缩了缩,悄瞥众人一眼,不敢再胡乱挣扎,不禁又把目光挪向暗流涌动的两个男人身上。

天老爷,她这一辈子竟还能有两个男人为她争来争去?

这滋味......

真令人提心吊胆啊。

真令人想逃啊。

真......

真爽啊。

爽爆了。

晞时此刻早已将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大志忘得一干二净,满脑子都是得意至极的想法。

渐渐地,被裴聿握着的那只手也跟着放松下来,甚至被握得有些发热,拿指尖轻挠他,示意他松一松。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唯有张明复坐不住,悄悄与秀婉婶道:“娘,小复吃饱了,想去屋子里玩一玩。”

秀婉婶头也没回,只目光灼灼盯着两个年轻人,摆了摆手,“去。”

这厢宋书致又把酒满上,哆嗦着手去与裴聿碰杯,语含机锋,“说起来,我还不知裴兄情况,咱们到底是邻居,敢问裴兄,如今以什么谋生?”

众人都知晞时是裴聿的丫鬟,少爷这个称呼么,不过是个尊称,平日里看裴聿独来独往,做事也颇为随意,不似高门大户那般讲究,闻言,便把目光落在裴聿身上。

裴聿锋利分明的眼眉微挑,“比不得宋小官人,年纪轻轻考中举人,扶摇直上,裴某不过干些勉强糊口的事。”

宋书致冷笑一声,“勉强糊口......敢问裴兄,日后可有娶妻的打算?”

“自然是有的。”

宋书致又饮下一杯酒,嗓音不知不觉吊起来,“既有此打算,小弟提醒裴兄一句,娶妻成家,当以家庭为重,裴兄若干些勉强糊口的活,怎么养得起这个家呢?”

大约有举人之名傍身,这话一说出口,便多少带了点高高在上的意味,言下之意便是——我日后最不济也是官身,你呢?

裴聿没答话,感觉到掌心包裹着的手在紧张,在出汗,望向宋书致的目光便缓缓发凉。

暗里挑衅无妨,可在场都是明眼人,这话无意是在挑破一些东西。

于她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许久,他道:“宋小官人慎言,我养不养得起妻子,那是我自己的事。”

宋书致一张秀气斯文的脸庞开始泛红,明显醉意上头,张嘴就道:“行,不谈这个,听裴兄言谈举止颇为讲礼,我正有兴致,不如你我来吟诗联句,如何?”

秀婉婶看在眼里,心知他酒后失态,咄咄逼人,忙不迭就给宋玉芩使眼色,嘴上跟着打圆场,“哎、哎,书致,你可不要再喝了,再喝下去,婶婶没法向你娘交代。”

宋书致一口气憋在心里,偏生就要宣泄出来,他不明白自己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分明才刚冒了个尖,怎么就被人截了胡。

年轻人醉兮兮抱着酒坛子不撒手,“不,婶、婶婶别劝我,我就要喝,我不光要喝,我还要跟他喝!我要喝倒他!”

这话一出,再遮掩已经没什么意思,好在院子里坐的都可以算作自己人,嘴巴都严实得很。

宋玉芩后知后觉回过神,惊呼着掩嘴,“天呐,哥哥,你有这样的心思啊?”

张明意亦是捂着心口,不禁望向晞时。

晞时硬着头皮坐了片刻,只能讪笑,“你们看,这事闹的。”

裴聿把眉轻挑,没有答话。

气氛正僵持着,忽然,张明复不知何时偷摸踩着竹梯爬上了屋顶,朝秀婉婶招手,“娘!快上来,咱们一起看星星啊!”

秀婉婶一惊,忙叉着腰在底下喊:“你赶紧下来!”

“不,小复要看星星。”

秀婉婶瞪了他两眼,作势就起身要去收拾他。

这一打岔,倒把气氛冲破,王渺这粗人哈哈笑了两声,打趣道:“看不出来啊,宋小弟,你这酒量不如何,竟然还敢喝这么烈的酒,也是条汉子,来,哥哥也同你喝一口!”

说罢,王渺又看向张明意,给她夹了两筷子肉,放柔了声音,“明意,你多吃些,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晞时见状,顾不得自己这乱成一锅粥的情事,大为震惊,“王兄弟,明意,你们?”

张明意面色涨红,捧着碗转了身,接连跺着脚,“哎呀,王渺!你瞎说什么呢!”

王渺嘿嘿笑了两声,神情坦然,“我关心你嘛。”

晞时一双眼直勾勾在二人身上来回瞟,神情仍旧是不敢置信,被一直默不作声的贺筝留神到,摇头笑了两声。

老者没搅合进来,反而扭头望向张明复,“小子,星星真就那般好看?”

张明复一面往屋檐上挪,躲着秀婉婶,一面嘻嘻笑答:“好看!小复最喜欢看亮晶晶的东西了!”

贺筝笑一笑,左看王渺与张明意二人明晃晃传情,右看两个年轻人暗自交锋,忽然朗声大笑,“看雨听雨,看花赏花,人都有七情六欲,只有我们小复最是单纯,是“看星是星”啊!”

这话引得宋书致晃了晃脑袋,醉醺醺接了句,“看雨听雨,是雨吸引人,看花赏花,亦是花吸引人,人生来就有七情六欲,为情所困者,自然是......看人......慕人。”

说罢,他愈发坚定要在今日争一口气,摇晃的指头点了点裴聿,“来,你和我喝,我就不信,我连喝酒都喝不过你!”

他哪里不如这个姓裴的!

却不想那屋顶上的张明复为躲秀婉婶,脚下一滑就跌坐在青瓦上,旋即一个没坐稳,直挺挺往屋顶下掉!

秀婉婶吓得腿一软,“明复!”

张明意连呼吸都停了。

晞时看在眼里,惊骇的目光颤了颤,忙大声喊:“裴聿!救人!”

众人只觉一阵清风席卷而过,惊鸿掠影似在眼前,青年身形一闪,步伐轻盈且迅速地靠近,旋即腾空而起。

再落地时,依旧很轻,衣袂不过翻飞一瞬。

张明复却稳稳倒在他的掌心,呆怔把他望着。

秀婉婶一颗心后怕不已,忙过来揪住张明复的耳朵,“你要死!你要死啊!”

宋书致抱着酒坛愣神,眨了眨眼,看了眼裴聿,随后又去看晞时。

一股惭愧涌上心头。

他方才根本没反应过来,连双腿都似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

同样是喝过酒,面对一样的问题,裴聿为何能妥善从容地解决?他呢?除了借着酒劲胡乱宣泄那点不值一提的不甘心,又能做什么?

她方才是喊的裴聿吧?

她下意识唤裴聿姓名,好像就已经给了他答案了。

宋书致顿觉嘴里那点醇香酒气变得苦涩。

简直可笑,就在片刻前,他还不信自己哪里不如裴聿,没曾想,这么快他就明白了。

心里掀起一阵风浪的年轻人到底少不经事,只觉得心里芜杂得难受至极,一个没忍住,哇地一声就呕了出来。

这一打岔,这顿饭也不好再吃下去。

秀婉婶赶忙推一推宋玉芩,“哎唷,喝成这样,我都不知该如何向宋姐说了,乖芩芩,快,扶着你哥哥去一旁坐,我去煮碗醒酒汤来。”

王渺意在表现,忙道:“婶,我去,我去就行!”

贺筝摇头轻叹,“年轻人啊......”

“秀婉婶,抱歉,”晞时踞蹐着上前,拉着秀婉婶的胳膊晃了晃,“好好一顿饭,搞砸成这样。”

秀婉婶望向她,目光依旧柔和,“好孩子,好好的说什么抱歉呢?不要紧的,一场饭吃不了,咱们改日再吃也行,婶婶从不计较这些,这会也晚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来婶家玩,啊。”

从张家出来,晞时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不行,人家好心好意请咱们去吃饭,却无端端给搅合了,回头还是得备些礼送去才是。”

裴聿静静跟着她,点头应声。

二人踅回家门口,晞时正要开门,忽然抬头看了眼,紧跟着牵唇笑了,“但我觉得小复没说错呢,这星星真好看。”

“你也“看星是星”了吗?”裴聿笑。

也许此刻尚且清醒,心在一惊一乍过后平静下来,想着方才自己一声喊,裴聿就立刻言听计从去做了。

晞时忽然想起春末那时候,彼此初见,他虽有点人情味,却依旧冷得像块冰,如今倒变得不一样了。

贺筝隐喻的那些话,即便没有宋书致搭腔,她也听懂了。

人们看雨听雨,看花赏花,都在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坚持。

王渺与明意的情愫不知是何时升起的。

但至少,张明意比她坦荡得多,羞于见人,却也变相承认了。

她自己呢?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青年很安静,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却格外灼人,他的坚持一如既往,坚定得令她有些难以推开,他的言听计从,令她由衷地感到觉得可靠。

晞时瞳眸微颤,依旧仰头看着天空那片繁星,声音很轻,“今晚的星星格外好看,裴聿,你说我能够着它吗?”

裴聿心一跳,顺着她的话道:“你可以无限靠近它。”

女孩子回过头,被晚风吹得摇曳的树影撒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分试探,“真的吗?”

裴聿舒展眉眼,笑得温柔,“想不想去最高的地方看星星?”

晞时眨眨眼,最高的地方?不待她有反应,裴聿陡然靠过来,一揽她的腰,只说了句“抱紧”,随即微风吹响树梢,一阵细碎的动静过后,原地只剩枯叶自坠。

两刻钟的功夫过去,晞时才敢睁开眼。

一眼望去,几乎整座蜀都城都能纳进眼中,她微张着嘴,揪着裴聿的胳膊往四周看,语气不可置信,“这是......菩提塔?”

蜀都府最不缺的便是寺庙,香客众多,一来二去,便接连有寺庙兴建,如今最高的一座塔,便是伫立在兴安寺内的菩提塔。

而她此刻,正由裴聿揽着腰,站在塔顶,他就是这般务实,带她来最高的地方摘星了。

意识到这一点,晞时双腿发软,颤颤巍巍扶着他,“我、我能不能坐下来?没劲了。”

裴聿那张清隽的脸浮着笑,带着她在塔顶坐下来。

夜已渐深,除了行院那头还亮着光,街巷里几乎都已灭了灯,满城银杏铺在地面,由溶溶月色照出一丝透亮的金光。

塔顶只有他们,还清醒着,隐秘地坐在这里,喧闹的人间安静下来,他们却从人间剥离,来了个只有彼此伸手可触的地方。

“现在有没有觉得离星星更近一步了?”他道。

晞时没有说话,摁下心里那点悸动,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真的星

星,他也明白,她不是真的要摘星。

她是在问他,是不是真的能向他迈开一步。

他都明白,可偏偏没有挑破。

晞时那双明亮剔透的眼睛轻眨着,忽然掬着脸,望向隐在云雾里的远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讨厌看星星。”

“为何?”

她道:“还在扬州时,我爹娘农耕繁忙,时常很晚才回来,我那时候年纪小,村子里又常有老人家离世,我害怕一个人在家中待着,见到外面月亮好看,便去外头坐着,一边等爹娘,一边数星星,头顶那片星星被我翻来覆去数了又数,数到我睡了过去,再睁眼,依旧还坐在原地。”

“我知道,爹娘为这个家操劳,很是辛苦,可是我太孤单了,每日都这般等着,让我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爹娘染了瘟疫死后,有些人在背地里指点,说我从前那名字是个“弱”字,不吉利,克死了爹娘,我又开始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要在心里责怪爹娘“遗弃”我?后来来了蜀都,住在姜沛家里,活得小心翼翼的,我哪里还有那个心思看星星呢?也或许是因看到星星就会想爹娘,渐渐地,我就讨厌看星星了。”

她今夜倾诉的欲望格外浓重,话头一牵开,便有些藏不住,“可是我想,人始终是会变的,至少在今夜,我觉得头顶的这片星星很好看。”

说罢,她仰脸看着裴聿笑,指了指心口,“这里再没有讨厌的感觉了。”

万籁俱寂,她的声音坠在裴聿心头,他下意识拂过她被微风吹散的鬓发,声音很低,“你离星星很近,星星也会一直围绕着你,不会再让你想起那种被遗弃的感觉。”

他知道,她迟迟不迈出这一步,有极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害怕,她不像他,有主上眷顾。

她在很漫长的一段光阴里漂浮着,没有一处扎实的落脚地,想翻身做人上人也好,还是固执要挤进上层阶级里也罢,她是太害怕自己的人生就这样飘零四散。

没有筑过巢的白头鹎始终在外流离失所,又怎么会想要恋巢呢?

晞时忽然扭过头,仰头看着天,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嗓音微微打颤,“你、你说得这么好,那我可要好好欣赏一下。”

裴聿看穿她的鼻酸,却仍然维持安静,不去打破她这一刻的动容。

大约今夜感慨良多,晞时看了半晌繁星,记忆忽然回到过去,七零八碎地想了些有的没的。

平地卷风,几张诵经的废纸被吹向半空,她盯着看,冷不防噗嗤笑出声,扭脸望向裴聿,目光变得狡黠,“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

晞时阴恻恻笑道:“我在京师的时候,常悄悄在睡前看话本子,什么风流王爷俏佳人啊,看得多了去了,里头讲了那位王爷心仪佳人,却又死要面子不肯去追,便命手下的暗卫去盯着人家姑娘,寥寥数语,说暗卫时常趴在人家屋顶,要么挂在树上......”

“裴聿,你有没有趴过别人家的屋顶啊?”

裴聿一怔,耳根渐渐浮上一抹红,把脸偏开,“......没有。”

“真的?”

“真的。”

晞时不信,一时兴起把脸凑过去,追问道:“真的真的没有?”

她在心底认定他定是趴过,只是碍于面子不肯承认,愈发觉得好笑,没憋住,抖着两片肩笑出声来。

裴聿被她猛然靠近逼得呼吸一窒,闭了闭眼,又把脸转回来,缓缓逼近她,“你连话本子里的情情爱爱都懂,那你可懂自己?”

“你现在,对我有没有一丁点的喜欢?”

晞时忙仰头往后躲,目光闪避,语气慌了点,“你别胡说,我那都是随随便便看的,其实、其实也没看多少,只是想起这一截而已。”

裴聿轻哼一声,语气很是意味深长,“希望你真的只记得一点点。”

周遭岑寂,溶溶月色倾泻下来,很是惬意,晞时耳边是树叶摇曳的簌簌声,也许想跳过这个话题,她蓦然向他摊开掌心,“先前用来打明意她爹的弹弓,你带了吗?”

裴聿挑眉,从腰间摸出来给她,“想玩这个?”

晞时唇畔弯起一抹得意的笑,接过弹弓与弹珠,两指去捻弹珠,一面跟着瞄向底下的一棵玉兰树,“忘了告诉你,我准头好着呢。”

“我要打那片最大的树叶,你看着吧。”

一刹那,弹珠疾速射出,“啪”的一声打在一片树叶上,震得那片树叶凭空往下掉。

裴聿稍有惊愕,不禁细看那片树叶,在看清那片树叶的形状样貌时,心内狂跳,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

“你......”

晞时扬起下颌,目光振奋,“先前你让我用短弩,我便拿着练手,发觉自己准头不是一般的好,后来每次用短弩时,你都去蚀骨楼了,没有瞧见,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直到此刻,裴聿才明白,她的可塑性实在太高,那颗穿透了树叶的弹珠,在这个静谧的夜里,穿进了他的心里,他有预感,也许在不远的将来,她能踩上一片更广阔的土地。

是老天眷顾他,窥见了他的愿望,才让他抢先一步,把她留在了他的身边。

良久,他才道:“嗯,真的很厉害。”

被夸赞了一句,晞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脸,客气道:“还得多亏你给我那把短弩,否则,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本事呢。”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她悄瞥他一眼,“我都与你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了,还不算奖励嘛?”

“不算。”裴聿缓缓靠近她,目光挪向她的嘴,“不如,亲我一下?”

晞时大怒,“你怎么老想着这个!不行!”

说罢,把弹弓塞进他的腰间,作势就要转去一边,“你总把话说得这么直白,我是个姑娘家,你脸皮厚,我可不,往后还活不活了?”

裴聿闷笑两声,揽过她的肩,俯身靠近她,嗓音很低,“就亲一会儿。”

被他吻住的那一刻,晞时只恨自己听了他的花言巧语,来了这菩提塔顶,否则,她能没地方逃?

裴聿依旧动作飞快摘了那枚银环,起先是想蜻蜓点水的,可在唇肉贴上去的那一刹那,他就开始急迫地追着她亲,舌尖不受控制地去勾缠,甚至在等她喘气的一瞬间勾出一点银丝。

与她微甜带着杏子酿的气息不同,他的气息是烧灼的。

裴聿揽着她的后背,贴近自己,在急促而滚烫的呼吸里,想把她揉进骨头缝里。

晞时几乎快扑倒进他怀里,被他凶悍而暴戾的吻勾得浑身发麻,连撑在他胸前的手都不由自主攥紧,把那一小片料子攥出褶皱。

大约酒气作祟,这个吻维持了很久。

晞时已经失去了思考,只能张着嘴任由他掠夺呼吸与津液。

良久,她觉得浑身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想要彻底倒在他腿上,终于清醒过来,胡乱伸手去推他。

一个不慎,抵着的手落空。

她被堵着嘴“呜呜”两声,胡乱往下一按。

裴聿闷哼一声,果断放开了她。

晞时大口喘着气,眼神慌乱看向别处,意识到什么,忙道:“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甫落,又被他揽进怀里。

裴聿拿下巴轻蹭她的腮畔,竭力遏制自己的变化,呼吸由急促变得绵长,“怎么办。”

晞时有些发蒙。

下一瞬,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牙齿很痒,想吃掉你。”

怎么可能是真正意义上的吃呢?晞时心一抖,连话也不敢说了。

人在极度紧张时,总会停下所有动作,晞时只能由他抱着,直到他平复下来。

良久,她试探着推了推他,“你、你好了吗?”

“再抱一会儿。”

这一回,嗓音显然没有方才那般暗哑,晞时心里有了底,忙使劲从他怀里挣出来,胡乱理着裙摆,“我、我不想抱了,我想回去我困了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好想睡觉你带我下去吧算我求你了。”

一气说完,根本不带停歇。

裴聿抬头凝视着她,蓦然笑了,“慌成这样?”

“谁、谁说我害怕了?”她硬着头皮迎上他的目光,“人之常情罢了。”

裴聿缓过神,拉她起身,捞起她的腿弯,抱起来后往上颠一颠,“抓稳,回家了。”

晞时惊叫一声,忙伸手勾住他,不敢相信他心眼竟多成这样,又暗自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去瞪他。

裴聿看在眼里,定了定神,恬不知耻勾起唇,身形一转,飞身向堆叠的片片屋檐踏去。

他有意不走平地,晞时始终悬着一颗心,可大约这个怀抱太温暖,加之她在张家饮了不少杏子酿,脑子晕晕沉沉,只觉眼皮越发沉重,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悄无声息踅回鸭鹅巷时,裴聿垂眼看向怀里这张睡颜,目光倏软,他问她是否有一丁点的喜欢,她没有回答,这不重要,答不上来就已经是答案了。

敛了敛心神,裴聿总算轻轻落地,步伐稳定而扎实地走向那个家。

可巧,宋书致此刻酒醒,又因心头烦闷,正在外头吹风冷静。

两方撞上,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宋书致不可置信上前两步,张嘴就要质问男女授受不亲,怎可这般抱着她!

裴聿那张稍薄的嘴唇笑了笑,向他做了个口型。

“闭嘴。”

今夜的挑衅,他都照单全收了,没与眼前这位举人老爷计较,是他不想当着她的面计较。

此刻她正睡着,不妨碍他秋后算账。

裴聿把晞时揽得更紧了一点,眼神在宋书致身上停留片刻,旋即俯身在她腮畔轻轻啄吻一下。

然后绽开一抹还算温和的笑,依旧安静做着口型——

早些睡,手下败将。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
顶部